第10章 想念

几天后,巴黎美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白予安并不知道大洋彼岸发生的那些无声博弈。他只觉得这几天心慌得厉害。

“最近怎么样?”周煜推过来一杯热拿铁,状似无意地问,“上次那个展览反响不错,下周有个庆功宴,去吗?”

白予安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声音有些疲惫:“再说吧,最近有点累。”

沈瑾之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三个月前。

他应该高兴的。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保持距离,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可是为什么……

白予安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桌子上。

“也是。”周煜笑了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听说……沈总那边,最近挺安静的?”

白予安的手指猛地一僵,勺子磕在瓷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故作镇定,“什么意思?”

“啧。”周煜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故意说给谁听,“我以为你知道。沈总那个人,一旦决定放手,是真的会连一根头发丝都不留恋的。”

白予安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周煜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你不知道?哦……也是,毕竟你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上周我发给他一张你在塞纳河边的照片,想让他看看你最近的情况。结果他回了一句‘以后不用再发了’。”

“大概……”周煜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是觉得没必要了吧。毕竟,那么长时间的冷战不理睬,换我我也受不了。”

白予安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以后不用再发了。

没必要了。

羞耻感、愤怒、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那是他的事。”白予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却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我和他,本来就没关系。”

说完,他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馆,寒风扑面而来。

没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催眠自己。

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会这么疼?

周煜坐在原位,透过落地窗看着白予安仓皇逃离的背影,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巴黎的冬天黑得早。

白予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寓的。只记得风很冷,吹得脸颊发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以后不用再发了。”

“没必要了。”

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时间停在三个月前。

往上翻,是他刚来巴黎时的碎碎念——工作室定下来了,导师人很好,今天吃了家不错的餐厅。那时候沈瑾之每条都回。

再往上翻,是出发前的那段时间。沈瑾之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他说还好;沈瑾之说巴黎冷,他说知道;沈瑾之说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他说好。

再往上翻——

白予安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七年前的某一天。

「今天那个展,谢谢。」这是他发过去的。

「不客气。画很好。」沈瑾之回。

那是他第一次接受沈瑾之的帮助。一个不起眼的小展览,沈瑾之包下了所有的画框费用。他当时觉得这个富家子弟人傻钱多,回复得很冷淡。

沈瑾之从来不介意。

七年了。

七年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删。往上翻,能翻很久很久。

白予安把手机贴在胸口,蜷缩进沙发里。

他开始想他了。

想念他们的初遇。那时候沈瑾之站在湖边,穿着浅灰色的大衣,被自己泼了一身咖啡也不生气,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问“手有没有烫到”。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想念那个人说话的语气。总是慢条斯理的,不疾不徐,不管多急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在聊天气。可那声音莫名让人安心,像有人在你身后撑着一把伞,永远为你兜底。

想念沈瑾之站在画架旁边看自己画画时的侧脸。他总是很安静,不出声,不打扰,就那么看着。偶尔目光相遇,他会轻轻笑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想念沈瑾之的背影。总是挺得很直,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慌张。唯一一次慌张,是那次在工作室,自己解他扣子的时候。

白予安闭上眼。

他想起那天自己抱住他的时候,沈瑾之整个人都僵了。

硬得像块木头,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他低头看自己时,眼睛里全是茫然——不是厌恶,不是抗拒,是一种被突然袭击后彻底宕机的茫然。

当时他觉得好笑。

现在想起来,心里却软了一下。

那个人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给自己,明明做了那么多,却连一个拥抱都不会接。

白予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他想起沈瑾之送他去机场那天,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大厅里,隔着礼貌的距离看着他。那条围巾递过来时,手指甚至没有碰到他的手。

那条围巾。

白予安站起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挂在那里,一次都没戴过。

他取下来,手指摩挲着柔软的绒毛。然后,他把围巾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没有沈瑾之身上的味道。只有衣柜里放了太久之后的、布料本身的味道。

可他还是舍不得放下。

他拿着那条围巾回到沙发上,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起来,是一条群发的工作消息。

不是沈瑾之。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抱着那条围巾。

他想起周煜那句话:“沈总那个人,一旦决定放手,是真的会连一根头发丝都不留恋的。”

是那样吗?

他拿起手机。

凌晨三点,北京应该是上午九点。沈瑾之应该在开会,或者在签文件。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想打点什么。

随便打点什么。

“最近好吗?”

“巴黎下雪了。”

“那条围巾,我很喜欢。”

打不出。

一个字都打不出。

是他先不回消息的。是他先冷下去的。是他先推开那个人的。

现在终于清净了——他又在矫情什么?

白予安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他不用主动。

因为沈瑾之是那个付出了七年的人。

最舍不得放手的,从来都不会是他白予安。

他只需要等。

等沈瑾之熬不住了,等沈瑾之像过去七年一样,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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