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靠近

酒吧后门通向员工通道。

安越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沈瑾之。那个人跟在他身后,手还在流血,但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廊,经过堆放杂物的角落,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

安越推开门,是一间狭小的休息室。几张破旧的沙发,一个掉漆的更衣柜,墙角放着急救箱。

“坐。”安越指了指沙发。

沈瑾之坐下。

安越打开急救箱,翻出碘伏、棉签、纱布。他在沈瑾之面前蹲下来,把那些东西放在膝盖上。

“手给我。”他说。

沈瑾之把手伸过来。

安越低下头,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那道伤口。

很深的划痕,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应该很疼。

但他一声都没吭。

“你怎么会来?”安越问。

沈瑾之沉默了一秒。

“系统”两个字当然不能说。他只能换一种说法。

“有人告诉我你有危险。”他说。

安越的手指顿了顿,他猜到了,那个人应该是赵明轩!没有再接着问。

安越继续消毒,动作很轻。他的脸离沈瑾之的手很近,沈瑾之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端着空托盘的服务生探进头来:“安越,你那筐盘子洗完了……没?”

他的目光落在安越和沈瑾之身上。

“哟,”他笑起来,语气暧昧得让人想打人,“安越,这是你客人啊?”

他看见沈瑾之坐在沙发上,安越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那个男人穿着明显价值不菲的衣服,气质和这间破旧的休息室格格不入。

客人——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安越的耳朵。

他知道同事是什么意思。酒吧里经常有这样的“客人”——点了酒,然后点人。后巷里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是成年人,心照不宣。

安越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服务生。

那眼神——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压迫感。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警告。

服务生被他看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瑾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着那个服务生,眼神淡淡的。

“我是他朋友。”沈瑾之说。

朋友。

安越的呼吸停了一瞬。

“哦,哦……”服务生讪讪地缩回头,“那你们聊,你们聊。”

门被带上了。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越低下头,继续消毒。

“我没做这个。”安越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沈瑾之看着他。

“我知道。”沈瑾之说。

安越的手指顿了顿。

他看着沈瑾之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打量。

只有平静。

沈瑾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被包扎的手。

“你的简历我收到了。”沈瑾之开口。

安越的手指顿了顿。

“T大金融系第一。”沈瑾之说,“这个成绩,放在哪家公司都是抢着要的。”

“为什么没来?”

安越垂下眼。

“我父亲的事。”他说,“背景审查过不了。去了也是白去。”

沈瑾之看着他。

“你父亲是你父亲。”他说,“你是你。”

安越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瑾之。

那眼神很复杂。有戒备,有困惑。

“所以呢?”安越问,声音很平,“你想说什么?”

沈瑾之看着他。

“我想说,”他一字一句,“你来我公司吧。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本身值得。”

安越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像谁。”沈瑾之说,“是因为你是T大金融系第一。是因为你被生活逼到墙角还能站着。是因为你身上的韧劲。”沈瑾之说,“这种人,才是我们公司需要的。”

安越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悲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审视的认真。

安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包扎。

沈瑾之在说什么?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却不敢信。

不是因为像谁。

是因为你本身值得。

安越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他在说什么傻话?

明明就是因为那张脸。所有人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那张脸才是沈瑾之多看他一眼的原因。什么T大第一,什么韧劲,什么值得——都是体面的借口。

安越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但他没有戳破。

不想戳破。

戳破了,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了。

所以他就当是真的。

就当沈瑾之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就当自己真的是因为“值得”才被看见。

“好。”他说。

沈瑾之点点头。“面试有效。”沈瑾之说,“周一来报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是那几个服务生,大概刚换班,正往休息室这边走。他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安越那个小帅哥,今天带人去休息室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不接这活儿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缺钱缺狠了吧……”

“那客人什么来头?开着豪车来的吧?”

笑声越来越近。

安越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想冲出去——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瑾之的手。

“别去。”沈瑾之说。

安越低头看他。

沈瑾之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刚才那些话他根本没听见。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他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安越看着他。

那个人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手被自己包得像个粽子,却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像那些话真的伤害不到他。

好像他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继续。”沈瑾之把手重新伸过来,“快点,痛死了。”

他慢慢蹲下来,继续包扎。

门外,那几个服务生的笑声渐渐远了。

安越包扎完最后一圈,把纱布的末端塞进缝隙里,然后松开手。

“好了。”他说,“三天换一次药,别碰水。”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沈瑾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

然后安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握着肩膀轻轻一带——

下一秒,安越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而沈瑾之,正蹲在他面前。

和刚才安越蹲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安越愣住了。

“别动。”沈瑾之说。

他伸出手——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托住安越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一侧。

安越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瑾之的手指很凉,带着外面的寒气。但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却像火烧一样烫。

“嘴角破了。”沈瑾之说,声音很轻,“刚才打的?”

安越这才感觉到嘴角的刺痛。

“没事。”安越想偏过头。

沈瑾之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下巴固定住。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头,从旁边的急救箱里翻出一根新的棉签,蘸了碘伏,抬手——

轻轻点在安越的嘴角。

安越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角度,沈瑾之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专注的神情,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一下,两下。

沈瑾之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安越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还伤哪儿了?”沈瑾之问。

安越回过神,下意识摇头:“没了——”

他放下棉签,目光落在安越的腰侧。

“肋骨?”

“没事。”安越往后缩了缩,“真的没事。”

沈瑾之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安越的肋间。

“疼吗?”

安越的呼吸一紧。

疼。当然疼。

但他没吭声。

沈瑾之看着他。

“把衣服掀开。”他说。

安越愣住了。

“什么?”

“我看看。”沈瑾之说,“肋骨受伤不是小事。万一骨裂了,你不知道,明天疼都疼不过来。”

安越看着他。

沈瑾之蹲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暧昧的神色。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像是在处理一件必须处理的事。

安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慢慢掀开自己的衣摆。

冷空气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沈瑾之低头看去。

安越的腰侧有一片青紫,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已经开始肿了,看起来那一下撞得不轻。

沈瑾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叫没事?”

安越没说话。

沈瑾之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那片淤青的边缘。

“疼吗?”

安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一点。”

沈瑾之的手没有移开。他就那样轻轻按着,像是在测量伤口的范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叮!检测到宿主查询请求~】

【扫描目标肋骨区域……】

【扫描完成:软组织挫伤,轻度肿胀。未伤及骨骼,无骨裂、骨折迹象。建议:48小时内冰敷,后续热敷。无需特殊处理~】

沈瑾之心里松了口气。

“得冰敷。”他说。

安越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受到沈瑾之指尖的温度,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狼狈的、衣衫不整的、坐在破旧沙发上的自己。

他应该推开他。

应该像之前那样,说“不用”。

应该——

沈瑾之站起身:“坐着别动,我去拿冰块,敷一下,明天再看。如果还疼,去医院拍个片。”

“我自己可以——”安越刚想站起来,沈瑾之已经出去了,安越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沈瑾之走回来,手里拿着用毛巾裹好的冰块。

他走到安越面前,再次蹲下。

“掀开。”他说。

安越犹豫了一秒,还是抬起手,掀开衣摆。

沈瑾之把冰块轻轻按在他腰间的淤青上。

冰凉的触感让安越浑身一紧。

“自己按着。”沈瑾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冰袋上,“敷十五分钟。”

他低头看着安越,那眼神很认真。

安越抬起头,和他对视。

两秒。

三秒。

安越忽然移开视线,站起身。

走廊里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脸上的热度。

刚才沈瑾之蹲在他面前,手指按在他腰间的时候——

他想的是什么呢?

原来被人在乎,是这种感觉。

“周一。”他说,“九点。”

安越点点头。

“……好。”

沈瑾之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休息室里很安静。

这是他这辈子,离光最近的一次。

哪怕是假的。

哪怕是替身。

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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