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嘴欠

沈氏集团战略发展部,季度总结会上。

“安越负责的这份新能源赛道分析报告,”王总监站在投影幕布前,手指点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从行业趋势研判到潜在标的筛选,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会议桌末席的年轻人。

“作为一个新人,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赞同的低语。

这是入职来,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被公开表扬。

这个人面试他的时候,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他以为自己会被讨厌,会被排挤,会被当成“靠关系进来的”。

但王总监没有。王总监只看能力。

而他,用能力证明了自己。

——

下午,沈瑾之的秘书林薇,敲了敲安越的工位。

“安特助,沈总让你准备一下,晚上有个饭局。”

安越抬起头:“什么性质的?”

“商圈聚会,几位前辈组的局。”林薇递过来一张卡片,“沈总说,你不用紧张,跟着他就行。”

安越答:“好”

晚上七点,安越站在公司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沈瑾之看着他:“上车。”

安越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沈瑾之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偶尔用笔在上面标注什么。

安越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看着窗外。

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处安静的院落前,这是一家隐于市中心的顶级会员制中餐厅,以极致的隐私和天价菜肴闻名。

穿过一扇月亮门,是一条曲折的回廊。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竹林,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侍者引领他们径直穿过前厅,来到一处临水的独立包厢。

包厢名为“听松”,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截然不同的现代雅致风格,灯光柔和。

一张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中年男人,衣着考究,气质各异。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喝茶,有人抬眼看向门口。

沈瑾之走进去的那一刻,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沈总来了!”

“沈总,好久不见。”

“来来来,快坐。”

沈瑾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向主位旁边的一个空位,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安越。

“这是我们公司的年轻人,”他说,语气平淡,“安越。负责战略发展部的新能源项目。”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七八道目光落在安越身上。审视,评估,是一种“这人什么来头”的好奇。

安越站在那里,背脊挺直。

“各位前辈好。”他说,“我叫安越,请多关照。”

沈瑾之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坐吧。”他说。

安越在他旁边坐下。

饭局开始了。

沈瑾之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偶尔点评几句行业动向,偶尔提及某个项目的进展,偶尔——把话题引向安越。

“安越之前在T大金融系,专业第一名。”

“他做的那个新能源赛道分析,王立恒都夸。”

“下周那个项目启动会,他负责数据部分。”

每一次介绍,都恰到好处。不长,不短,不让人觉得刻意。

但足够让那些人记住:这个年轻人,是沈瑾之看重的。

安越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他知道沈瑾之在做什么,在给他铺路,在把他往台前推。

不是作为替身,不是作为玩物,而是作为“总裁特助”,作为“很有潜力的年轻人”

这种待遇,他从来没想过。

那些人开始主动和他搭话。

“小安,你做的那个赛道分析,数据源是哪里的?”

“安特助,回头咱们加个微信,有机会聊聊。”

“沈总眼光一向准,他看中的人,肯定差不了。”

安越一一应对,礼貌、得体、不卑不亢。

偶尔,他会看向沈瑾之。

那个人端着茶杯,表情平静,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但安越知道,他在意。

否则不会带自己来这里,否则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介绍自己。

门忽然被推开了。

“哟,这么热闹?”

安越抬起头。

赵明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

目光扫过圆桌,在安越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着走过去,在沈瑾之另一边的空位坐下。

刚落座,沈瑾之侧过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天晚上雾色的事,忘掉。这个人,别动。”

赵明轩侧耳听着,沈瑾之的嘴唇几乎擦着他耳朵。

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姿态熟稔却又再正常不过,周围人熟视无睹,赵明轩此刻脸上却有点发烫。

听清楚沈瑾之说什么之后,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看向安越,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这位是……瑾之,不介绍一下?”

沈瑾之看着他,两秒。

“安越,战略发展部。”他说。

沈瑾之靠向椅背,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公司新招的实习生?”赵明轩问,语气像是在闲聊,但每个字都让人不舒服,“沈总亲自带人来这儿吃饭,不一般啊。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带实习生来这。”

沈瑾之端着茶杯,没说话。

安越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赵总过奖了,只是运气好而已。”安越垂下眼,避开赵明轩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尽量平稳。

“安……越是吧?幸会幸会。”他朝安越伸出手,态度看似热情。

安越不得不站起身,伸出手与赵明轩短暂一握。

赵明轩的手握得很紧,指尖甚至在他掌心用力地按了一下,带着警告的意味。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赵明轩松开手,转向沈瑾之,笑容不变,“沈总真是好眼光,战略发展部可是你们沈氏未来十年的引擎所在,能进去的都是顶尖人才。安同学看来前途无量啊。”

“能否有前途,看他自己。”沈瑾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菜陆续上桌。

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一道新菜。

清蒸鲥鱼。

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份精致的白瓷盘,里面是一块鲥鱼。鱼鳞完整地保留着,银光闪闪,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安越看着那道菜,一时不知道该从何下筷,下意识地,把鱼鳞一点一点剔掉。

赵明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安特助,这可是长江三鲜里的鲥鱼,”语气带着点轻慢,“鱼鳞不能刮,鳞下全是油,刮了就糟蹋了。你该不会……要把鳞都剔干净再吃吧?”

桌上几个人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戏谑。

安越耳尖微微发烫,他知道自己出丑了,刚想说“我不太懂,各位见笑了”,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按住。

沈瑾之从旁侧伸过手,声音不高,却稳稳截断了后半段的难堪:

“吃个饭,鳞不鳞的,没那么多规矩。”

沈瑾之拿起筷子,低头,在自己那块鱼上,把鱼鳞一片一片剔掉。

“赵总说得对,鳞下确实有油。但是只要自己吃得开心,怎么吃都行。”

沈瑾之,动作很慢,很自然,和安越一样,剔完之后,他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向赵明轩。

“我们就愿意这么吃。”

那眼神很淡。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维护。

“怎么了?谁有意见?”

他看向安越,声音放软了一点。

“吃你的,不用管别人。”

安越低下头,夹起那块没有鳞的鱼肉,放进嘴里。

有点腥,有点咸。

但——

“挺好吃的。”他说。

沈瑾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赵明轩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瑾之,”他干笑一声,“我就是好心提醒一下,这鱼这么吃才地道——”

沈瑾之看着他,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行了,那就继续吃。”

周围的人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转开话题。

赵明轩坐在对面,死死盯着两人之间流动的那种旁人插不进的气场,戾气翻涌。

饭局结束,众人散去。

安越被一位前辈拉着说话,落在后面。

走廊尽头,赵明轩站在转角处,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点上火。

看到沈瑾之向他走过来之后,立刻掐灭了!

“你刚才嘴那么欠干什么?”沈瑾之开口,声音不高,但直接,“干嘛非要给他难看?”

赵明轩掐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我就是随口一说——”他笑了,那笑容有点涩,“沈瑾之,你护得可真紧。”

“他是我公司的人。”沈瑾之说,“我带出来的。”

赵明轩盯着他,“行,”他说,“你的人。我知道了。”

他把烟蒂狠狠碾碎,转身就走。

沈瑾之对白予安念念不忘,也就算了。那是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可眼前这个安越,不过是他赵明轩找来、刻意培养、送去沈瑾之身边的一枚棋子。一个廉价的、注定要被利用和抛弃的仿品。

沈瑾之怎么会对他流露出这种……保护的姿态?

凭什么?

他配吗?

赵明轩攥紧了拳头。

安越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瑾之一个人站在台阶下等他。

夜风微凉,沈瑾之的大衣随风摆动,显得格外挺拔。

“沈总。”

沈瑾之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走了。”他说,“送你回去。”

安越跟在沈瑾之身后,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安越看着沈瑾之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自己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随时可能因为正主归来而被抛弃的影子。

他不知道沈瑾之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如果有一天,沈瑾之发现自己不像他了,或者真正的那个人回来了……

这份“特殊”能持续多久?

还有,他最怕的,就是他和赵明轩签的那份合同。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枚棋子。包括那天在咖啡店的初见,不过是照着沈瑾之和白予安当年初遇的场景,一点一点精心设计出来的。

虽然他从没想过要背叛沈瑾之,更没想过要伤害这家公司。

可一旦赵明轩把真相捅出来,把他那点不堪的来路、那场精心策划的初遇,全都摊在阳光下……

他恐怕连站在这个人身边的资格,都会瞬间被剥夺。

他坐进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心想:

在真相被戳破之前,

就让他再贪心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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