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条件信任

午后三点,日光斜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在玻璃幕墙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

沈瑾之推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这是一处只对极少数人开放的私人茶庭。在市中心最昂贵的地段,入口却低调得像个寻常的书斋。

内部是极简的日式枯山水意境,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外是精心打理的苔庭,竹制惊鹿偶尔发出清响。没有监控,没有录音设备,手机信号在这里时断时续——真正的密谈之所。

赵明轩已经到了。

他斜靠在临窗的榻榻米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质打火机。窗外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来了?”赵明轩扯了扯嘴角。

沈瑾之在对面坐下,动作从容。侍者无声地上前,奉上茶具后便躬身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隔扇。

茶香袅袅升起。

赵明轩的目光落在沈瑾之身上,从一丝不苟的西装,到平静无波的脸,然后——停顿在他颈侧。

那里贴着一小块肤色创可贴,边缘被领口遮去大半,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依然清晰可见。

赵明轩把玩打火机的手指停了。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光骤然沉了下去。

沈瑾之毫无察觉,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动作流畅自然。那枚创可贴在动作间微微显露,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脖子怎么了?”赵明轩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划了下。”沈瑾之答。

“怎么划的?”赵明轩,笑得有点邪气,“该不会……上午去找白大画家‘深入交流艺术’,玩太野了吧?”

沈瑾之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找我来,不是说地的事?”

他在提醒赵明轩回到正题。

沈瑾之这话一出,赵明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赵明轩心头那点翻涌的戾气和酸涩骤然消了大半,指尖摩挲打火机的力道轻了下来。

他知道沈瑾之若是真和白予安发生什么,绝不会这般直白反驳,更不会带出这股嫌他轻佻的意味。

他向后靠了靠,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瑾之面前。

“城东那块地,我重新评估过了。”赵明轩说,语气恢复了生意场上的利落,“最新内部消息,那片区域明年要划进生态保护红线,商业开发限制会非常严格。我们之前规划的方案,基本作废。”

沈瑾之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图。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指尖在某一页上轻轻点了点。

“所以你的建议是?”

“趁消息还没完全公开,转手。”赵明轩身体前倾,手肘撑在矮几上,眼神专注,“我联系了华盛资本,他们愿意以我们前期投入成本的125%接手。虽然利润空间薄,但能安全退出,避免更大的损失。”

125%。

沈瑾之在心里快速计算。这块地前期投入将近二十亿,125%意味着他们能拿回二十五亿。五个亿的利润,对于这样规模的项目来说,确实不算多,甚至有些鸡肋。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赵明轩。窗外的光落在赵明轩脸上,那张向来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笑意半分未减,散漫如常,唯有眼底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锐利与笃定,即便在说谎,也依旧稳如泰山,不见半分慌乱。

沈瑾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回甘悠长。

“华盛为什么愿意接?”沈瑾之问,问题很直接,“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风险。”

赵明轩指尖一顿,语气依旧散漫:“他们在环保技术那块有布局,就算开发受限,也有别的运作空间。合同我看过,对我们有利。”

沈瑾之垂着眼,他几乎要憋不住笑,这人心黑得发亮,投资他绝对稳赚不赔。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他需要让赵明轩觉得,自己依然信任他,依然愿意为了“兄弟情谊”和“共同利益”做出让步。只有这样,赵明轩才会继续往前走,才会在未来的某天,递出更致命的一刀。

而那一刀,才真正值钱。

沈瑾之抬起眼,看向赵明轩,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像小时候赵明轩闯了祸跑来求他帮忙时,他露出的那种表情。

“你既然都谈好了,”沈瑾之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决定晚饭吃什么,“那就按你的方案办吧。”

赵明轩愣住了。

他设想过沈瑾之会质疑,会讨价还价,甚至会拒绝。但他没想到 ,沈瑾之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相信你的判断。”

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赵明轩心里。

他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表情。

“好。”赵明轩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那我让法务准备合同。”

“嗯。”沈瑾之点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赵明轩,很自然地问:“对了,你上回说看中的那辆限量跑车,提了吗?”

话题转得突兀。

赵明轩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还没,在等配额。”

“我认识个经销商,回头推给你。”沈瑾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应该能帮你提前拿到。”

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就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关心一下发小的爱好。

然后他拿起那份文件,走向门口。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隔间拉开,又合拢。

脚步声渐远。

包厢里,赵明轩还坐在原地。

然后,他猛地抬手,将矮几上那套昂贵的紫砂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彻寂静的茶庭。

侍者慌张地拉开门,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出去。”

门被轻轻拉上。

赵明轩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破碎的瓷片,就像看着自己此刻同样支离破碎的某种情绪。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只银质打火机。握紧。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相信我的判断……”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沈瑾之,你他妈到底是真的傻,还是……”

还是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他赵明轩会不会背叛。

赵明轩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从小到大,父亲说了一万遍“你看看瑾之”,沈瑾之却从来不需要“看看明轩”。

他永远在往前跑,永远完美,永远……不在乎身后的人是否追得狼狈。

就连背叛,沈瑾之都接得这么从容。

从容得让人恨。

他对沈瑾之。恨了二十年。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赢过沈瑾之。

可如果沈瑾之根本不在乎输赢呢?

如果沈瑾之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赵明轩这个“对手”呢?

沈瑾之记得他只是随口一提的烦恼。

还轻飘飘地说,能帮他解决。

父亲嫌他“玩物丧志”,不肯动用人脉帮他争取配额!“老头子不松口,等着呗。”

这事他只随口跟沈瑾之提过一次。

他家境再好,公司终究是他父亲掌权,很多事轮不到他做主,一辆限量跑车,更是想都别想从家里拿到支持。

而沈瑾之,从来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他早早脱离家族自立门户,把沈氏科技做到行业顶尖,父亲提起他时都带着赞叹。沈瑾之想要什么,从来不需要求任何人。

这是他和沈瑾之的区别,明明不是施舍,却比施舍更伤人。

赵明轩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但够用了。

拨通一个号码。

三声等待音后,接通。

“赵先生。”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机械而冰冷。

“合作继续。”赵明轩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加快进度。我要在两周内看到第一阶段成果。”

“资金?”

“照旧。”赵明轩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细腻的木纹,“还有,之前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敲击键盘声。

“找到了。”机械音回答,“安越,二十二岁,T大金融系应届第一。父亲安国华上月因商业欺诈被捕,案件涉及华盛资本的一个子公司。”

赵明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华盛。

巧合?还是……

“他现在的处境?”赵明轩问。

“很糟。业内没人敢用他,母亲重病需要钱,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机械音毫无波澜地陈述,“我们的人已经接触过他,暗示可以提供‘特殊机会’。他……没有立刻拒绝。”

没有立刻拒绝。

那就是在考虑。

“继续接触。”赵明轩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条件可以再优厚些。我要他……心甘情愿地过来。”

“明白。”

电话挂断。

赵明轩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庭院里的苔藓绿得发暗,像一块厚重的、化不开的墨。

“沈瑾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不是输给父亲的期待。是输给你。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推开门时,侍者还惶恐地候在廊下。

“清理干净。”赵明轩没看侍者,从内袋抽出一张黑卡,随意搁在廊下的矮几上,“那套茶具,记我账上。”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长廊,走出那扇低调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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