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联姻

客厅很大,装修是传统的红木风格,庄重得近乎压抑。

沈父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走进来的两个人。

那种目光,安越见过。

在那些追债的人眼里,在高利贷老板的眼里,在那些高高在上、把人当蝼蚁的人眼里。

那是上位者的眼神。

客厅里气压极低。

“伯父,您好。”安越主动开口,声音不卑不亢,礼貌得体。

他是真心尊重沈瑾之的父亲,即便对方态度冷淡,他也依旧保持着该有的分寸。

可沈正业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死死盯着沈瑾之,开口声音冷硬如冰:“这就是你对外公开的恋人?”

“我问你,”沈正业盯着沈瑾之,“你是喜欢男人喜欢疯了,还是故意气我?”

“你玩男人,在外面怎么玩我不管。但你公开出柜,丢的是沈家的脸。沈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是个同性恋,你让董事会怎么想?

你明知道沈家、沈氏丢不起这个脸,为什么还要公开?”

他根本不在乎安越是谁、人好不好,只在乎:会不会毁了沈家,毁了他唯一的继承人。

沈瑾之指尖微紧。

若是以前,他懒得解释半句。沈正业怎么想,与他无关。

可这一次。沈瑾之抬眼,语气平静:“您想多了。安越是我公司的人,我和安越只是朋友,没有那种关系。”

沈正业冷笑一声,显然不信:“朋友?你会对着媒体,把一个朋友说成男朋友?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之前几笔投资敏感,舆论压不下去,正好借这件事转移视线。”沈瑾之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安越只是配合我,和这件事无关。”

沈正业的目光再次落在安越脸上,那张脸生得极好,一眼便能让人记住。他心里立刻有了别的猜测——

他这个儿子,心里惦记的,还是白予安。

“别玩这些把戏。”沈正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你到年纪了,还整天不务正业,做这种荒唐事。

我替你选好了联姻对象。吴氏长女,家世、相貌、能力都配得上你。

等会坐下吃饭,你们见一面,把婚订了。”

沈瑾之听到“联姻”两个字,脸色沉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他算是知道这顿饭是干嘛用的了。

“我不联姻。”

沈父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下去。

“沈家必须联姻,你必须给我生个孙子,继承家业。”

“沈家这么大,不缺继承人。”他抬眼,目光直直对上沈正业,没有半分退缩,“您真想要孙子,不如先问问,您那些藏在外面的私生子们,愿不愿意给您生。”

沈正业脸色瞬间铁青:“沈瑾之!你放肆!”

“我没放肆,我说的是事实。”沈瑾之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联姻,我不会同意。这辈子都不会。”

“您大可将我从沈家除名。”

他不稀罕沈氏集团。

别人挤破头想要的权势地位、豪门光环,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太清楚继承沈氏的代价了。沈家那些长辈、旁支,凡是被绑在沈氏这艘巨轮上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自由活着的。身不由己,尔虞我诈,互相算计,一辈子都活在沈正业的掌控之下。

沈氏给你权力,也会拿走你整个人生。他从心底看不起这套规则,更不想成为这套规则的守护者。

接受联姻,应付一堆亲戚内斗,处理沈正业留下的烂账……他想想都觉得恶心。

他有能力,有自己的公司,赚的是干干净净的尊严,不是沈家的施舍。

他不想要“沈家长子”这个头衔,他想要的是“沈瑾之”这个人,本身被认可。

“除名?天真!”沈父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不稀罕?你以为你那个公司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他逼近一步。

“圈里人为什么高看你?为什么愿意和你合作?你真以为是冲你沈瑾之这个人?”

他的声音冰冷。

“沈瑾之,我告诉你,没有我沈正业,没有我宣布你是沈家唯一继承人,你什么都不是!”

“外面那些人给你面子,尊重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是因为你背后站着沈家!”

沈瑾之挑眉:“所以呢?”

“你信不信,”沈正业盯着他,语气阴鸷,“我只要随便领一个私生子进家门,扶他上位,收回你所有继承权,你在外面的日子,立刻就不好过。”

“你随意。”沈瑾之神色不变,甚至微微松了口气,“我求之不得。”

“好,好得很!”沈正业气得胸口起伏,怒极反笑“那我就让你看看,脱离沈家,你还算个什么东西!”

沈瑾之懒得再吵。

他站起身,伸手,自然地拉住安越的手腕。

“架吵够了,饭就不吃了,我们走。”

安越的手腕被他握住,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他的心却密密麻麻地发疼。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沈瑾之的家人。

他看着沈正业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这座富丽堂皇却冷得像冰窖的房子。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切看清,沈瑾之到底活在怎样的窒息里。

被否定,被控制,被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必须听话的棋子。他的所有努力,所有成就,在沈正业眼里,都抵不过一个“继承人”的头衔。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明明那么优秀。

却要在这里,被自己的父亲,用最恶毒的方式,全盘否定。

——你算什么?

——你配吗?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安越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沈瑾之要拉着他离开,沈正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后一丝逼迫:“沈瑾之,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联姻,你到底答不答应!你不肯,是不是因为白予安!”

沈瑾之脚步一顿,回头,眼底满是嘲讽:“不是。”

“你不用拿白予安说事。”他看着沈正业,语气冰冷,“白予安出国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断了。早就断了。这件事,你不是早就派人调查过了吗?”

——

车子驶离沈家老宅。

车上。

安越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沈瑾之。

那个人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脸色不太好。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车里很安静。

安越想起刚才那些对话。

——我们已经断了。

——早就断了。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

原来如此。

沈瑾之为什么疏远白予安?

为什么执意要和白予安划清界限?

是因为不想把他卷进来吧。

沈瑾之在保护他。

沈家这种地方,这种父亲,这种掌控欲。如果白予安真的和沈瑾之在一起,会被沈父怎么对待?会被那些私生子、那些旁支怎么针对?

七年的感情,

他喜欢了白予安七年。

然后为了保护他,说断就断了。

安越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他只知道,如果换作自己,大概做不到。

沈瑾之心里,应该还藏着白予安。

或者说沈瑾之心里,从来都没有放下过白予安。

公寓楼下。

车停稳。沈瑾之呼吸清浅,依旧没醒。

安越看着他。

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脸。

但他没有。

安越深吸一口气。他只是……心疼。心疼这个人要扛这么多。

然后想: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你这么累。

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如果是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