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挑明

飞机落地北京时,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沈瑾之走出廊桥,没有回公司,甚至没让司机来接。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白予安工作室的地址。

“师傅,麻烦快一点。”

手机在掌心转了两圈,他拨出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瑾之?”白予安的声音有些诧异,背景安静。

“在哪?”

“工作室。”

“我现在过来。”沈瑾之说,“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挂断。

沈瑾之靠近座椅,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后退。他手里还拎着机场买的一束花——白玫瑰,简洁的牛皮纸包装,是他让花店现包的。

毕竟去恭喜人家出国,总不能空手。

此刻,工作室里。

白予安放下手机,站在原地没动。

他提前回来了。

不是说要去上海一周吗?这才两天。

要来找自己,语气那么急——

白予安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知道了。

一定是知道了。

是谁告诉他的?

白予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沈瑾之现在一定很愤怒。

七年付出,换来的却是自己要远走高飞,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告诉他。沈瑾之那样骄傲的人,怎么能忍受这种“背叛”?

他会怎么做?

动用沈家的关系,挤掉自己这个名额。

太简单了。沈氏财阀手眼通天,巴黎美院可架不住赞助人施压。一个电话,一封邮件,自己千辛万苦争取来的机会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而他白予安,没有任何反抗的筹码。

他所有的资源、人脉、甚至这个工作室的房租——都来自沈瑾之。

他一直是那个被供养的人。

白予安慢慢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的街道。

如果沈瑾之真的要留他……

他会留下。

他只能留下。

这不是妥协,是权衡。他不会以卵击石,不会为了一腔孤勇毁掉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沈瑾之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姿态低一些,话说软一些,总能把这场风暴糊弄过去。

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窗外有出租车停下。

白予安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看见沈瑾之推开车门,手里竟然捧着一束花,大步走进楼里。

花?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

沈瑾之站在门口,西装还是去上海时那套,领口微松,风尘仆仆。他手里那束白玫瑰开得正好,在冷色调的工作室里格外扎眼。

“予安。”他说,声音比电话里温和得多。

然后他把花往前一递,嘴角带着点笑意:

“恭喜。”

白予安没接。

他盯着那束花,盯着沈瑾之的脸,试图从那张永远体面的脸上找出愤怒的痕迹,找出冷嘲热讽,找出任何与“阴阳怪气”相关的蛛丝马迹。

什么都没有。

沈瑾之只是看着他,眼神甚至称得上柔和。

“怎么,”沈瑾之笑了笑,“不欢迎?还是这花不喜欢?”

白予安接过花,手指触到冰凉的包装纸。

“……恭喜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又僵硬。

“巴黎美院。”沈瑾之说,“大师班,两年。”

空气凝固了。

白予安捧着那束花,像捧着一枚随时会炸开的哑弹。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这束花,这句话——根本不是恭喜。是试探,是质问,是他沈瑾之惯用的、体面到残忍的“给台阶”。

他在等自己解释。

白予安垂下眼,把花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通知还没正式下来,”他说,声音压得很轻,“我本来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到可笑。

通知三天前就发了,他拖到现在都没说。惊喜?沈瑾之不是傻子。

白予安垂着眼,等着。

等沈瑾之爆发。

等他终于撕下那层温情的面具,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瞒他,指责自己狼心狗肺,甚至——把那束花砸在地上。

画室里安静得可怕。

白予安的指尖陷进掌心。

到底是谁?赵明轩,一定是赵明轩。只有他会这么迫不及待地跑到沈瑾之面前搬弄是非,拆自己的台。只因为——嫉妒!

白予安攥紧拳头,等着沈瑾之开口揭露他拙劣的谎言,等着他把一切怒火都倾泻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听见——

“惊喜?”沈瑾之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啊……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的。”

白予安猛地抬头。

沈瑾之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认真。

“这是天大的好事。”沈瑾之说,“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凭自己本事拿到名额,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予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不是怕我拦你?”

沈瑾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恐惧。

白予安别开眼。

“……没有。”

沈瑾之看着他,没有戳破。

他只是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场普通出差:

“巴黎美院那边,我有个朋友认识他们的赞助基金。回头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奖学金申请能走个快捷通道。”

“另外,我让陈默——算了,他下周调走了,我重新安排个人——帮你把巴黎那边的工作室先物色起来。左岸还是玛黑区?你自己挑,租金不用操心。”

“对了,你法语怎么样?要不要找个语言陪练?我记得你英语还行,但日常交流还是……”

“瑾之。”

白予安打断他,声音发哑。

“你……不生气?”

沈瑾之顿了顿。

生气?

他应该生气什么?生气白予安要出国?他巴不得。

生气白予安瞒他?他完全理解。一个被财阀少爷“供养”了七年的艺术家,害怕资助人切断资源、害怕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化为泡影——太正常了。

甚至,这种“不信任”本身就是他未来背叛的种子。

他求之不得。

“我生什么气。”沈瑾之说,声音放得更轻,“你怕我拦你,所以不敢说。我懂。”

他顿了顿。

“但予安,你不需要怕我。”

白予安看着他。

“这七年,我给你任何东西,什么时候要求过回报?”沈瑾之的语气很平,没有委屈,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出国,深造,闯出名堂——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

“距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隔着半个地球打钱,能难倒我?”

白予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这七年——沈瑾之永远及时到账的赞助,永远得体的沉默,永远在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从不过问那些钱的去向,从不索取任何回报,从不……

从不让他难堪。

哪怕此刻,明明是自己心虚、欺骗、不信任。

沈瑾之却把这一切都轻轻揭过去,说“我懂”,说“你不需要怕我”。

白予安走上前一步。

沈瑾之还在说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下周的天气:“所以你尽管去闯,巴黎那边我都——”

声音戛然而止。

白予安抱住了他。

很轻,很慢,像试探,又像某种迟到了七年的回应。

他把脸埋在沈瑾之肩头,没有说话。

沈瑾之整个人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

但下一秒,他意识到一件事——

白予安比他高。

这个认知来得猝不及防。七年了,他从未和白予安靠得这么近过。此刻对方微微低头才能把脸埋在他肩窝的姿势,让沈瑾之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白予安比自己高出至少三四公分。

他能闻到白予安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直男雷达在颅内疯狂尖叫。

但他没推开。

不是因为不忍心。

是因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干懵了。

大脑宕机,身体拒绝执行任何指令。

他就这么僵硬地站着,像一尊被迫营业的雕塑。

白予安在他肩头低声说:“……谢谢你。”

沈瑾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极其生硬地、像完成某种陌生机械操作一样,在白予安背上拍了两下。

“嗯。”他说,声音听起来非常、非常不自然。

白予安没有立刻松开。

于是沈瑾之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任由他抱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感很强的吊灯,开始在心里默念: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别乱动,别推开。

Keep down.

Normal. Just normal. Totally normal.

正常。很正常。完全正常。

终于,

白予安松开他,退后了半步。

沈瑾之迅速收回手臂,垂眼整理袖口,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巴黎那边的事我来安排,你安心准备作品集和签证。”

顿了顿,他又补充: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不用怕。”

白予安看着他,眼底有些湿润的、亮晶晶的东西。

“……好。”

沈瑾之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步伐从容,背影挺直。

直到走进电梯,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住自己过快的心跳。

沈瑾之闭眼,靠在电梯壁上。

他需要缓缓。

而此刻,工作室里。

白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矮几上,那束白玫瑰静静地躺在牛皮纸里,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他慢慢走过去,把花捧起来。

低头,轻轻嗅了嗅。

花香很淡,像那个人说话的语气。

他说,你不需要怕我。

他说,你尽管去闯。

他说,巴黎那边我都……

白予安抱紧那束花,闭上了眼。

这七年,他第一次觉得。

不想再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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