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河的人都知道金将军膝下有一子两女。嫡长子生性温润,知书达理,待人和善。

嫡女嘛...捧在心里被宠出来的孩子,哪个是好惹的?

不提下山还好,一提金九音便觉头皮发麻,不知该怎么同袁表姐交代,对县令一通数落:“这是纪禾,清河!到底是谁的地盘?岂能容外人如此撒野放肆...眼见要过年了,闹得人心惶惶的,你不管?”

县令心头一紧,“金将军是有什么指示?”

“等我爹有了指示,你还能完好无损站在这儿说话?”金九音下令道:“去,把这些贼子给我逮住,绑起来。”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杨家派来的只有一个卢家大公子。金家的兵马上场,半个时辰后夜里那些令人提心吊胆的追逐声便消停了。

卢怀谦一行被金家军从街头对面绑着双手押回来时,金九音没打算露面,悄声吩咐县令训斥其几句,给他点颜色便押回山谷。

那县令脑子太过于活泛,没能理解她的意思,东问西问:“怎么个训斥法?是绑着训斥,还是吊着训斥...‘一点’颜色是多少?需要到鲜红的程度吗?”

金九音:“......”

好好的话他是不会听,非要扭曲到另一个层面?金九音头疼,说话嗓门大了一些:“训斥!你听不懂?骂人不会?平常骂你孙子怎么骂的...”

卢怀谦此时方才认出了她,愣了愣,一把撞开身旁的侍卫,恨得牙痒痒,“金九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问的好,她在干什么?

她也想知道。

卢怀谦继续狂怒:“好啊...金家竟然与太子结盟了?康王爷可知情?你们莫不以为太子和那姓楼的好糊..”

什么结盟不结盟?金九音不耐烦打断:“你私自下山斗殴,肆意打砸,惊扰百姓,绑了你是让你回山谷好生自...”省。

突然她的视线穿过了眼前的火把,看到了站在对面角楼上的一人。

夜里的一股风吹散了火光上方的浓烟,灼灼颤动的火焰中,金九音清晰地认出了他手中的弓弩,脸色陡然生变,“楼令风,你敢?!”

楼令风仿佛没听见,手中笔直地弓弩对准了卢怀谦的胸口,耳边的嘈杂声太乱,卢怀谦倒在地上,金家军才察觉。

金九音恨自己愚蠢。

她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楼令风接手楼家后把太子护得严严实实,至今安然无恙,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卢怀谦杀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来啦~

迎接金九音的,是一场腥风血雨。

袁家主把她扔去祠堂跪了两日,兄长和嫂子这回狠下心没去求饶,求也没用。

第三日除夕,金家家主赶到了袁家,将人从祠堂内叫出来,大抵也是气糊涂了,当着众人的面指着她鼻子骂:“你爹是金震元!你怎么不说你祖父,你舅舅是谁?!”

金九音想不吭声,没憋住:“祖父德高望重,小舅舅贤名远播...”她说了没用,仗不了势欺不了人。

没料到她会顶嘴,金震元一愣,噎了半晌,余光扫了一眼在座稳坐如山的袁家几人,意识到自己那话问的不对,又质问:“你父亲就十恶不赦了?”

金九音垂下头。

她没说这话。

金震元为武将,常年带兵,眼下正值壮年,眉眼间的威严能把一个小兵吓得站不起来,此时竟被自己的女儿气到扶额几回,“你这个孽障!卢怀谦是杨皇后的亲外甥,他死了杨家岂会罢休?你让你父亲怎么交代,王爷怎么交代...”

“金兄,莫要动怒。”此趟一道前来的还有康王爷,比起金震元的凶神恶煞,他看起来儒雅得像个书生,实际也曾带过兵马,起身相劝道:“此桩意外,也并非小九所愿,你骂她没用...”

金震元正因为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晚了,杨家早晚会来算账,导致先前他与王爷商定的谋划全被打乱,愈发气结,点着金九音的额头,咬牙道:“这些年是我疏于管教,把你宠得无法无天,行事方才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起你就好好待在山谷,修身养性,两年内不得回清河。”

金九音私自下山,便是因耐不住山谷里的清苦与寂寥。

两年不回清河,岂不是如同坐牢?

金三姑娘金映棠跟着父亲来纪禾,原本是想接阿姐回家住一段日子,没料到瞧见的却是这一幕,闻言后与对面的兄长金鸿晏齐声求饶:“父亲...”

“谁都不许求请!谁求情一道留下。”求什么情?这已经是最轻的责罚了,若不是看她此时在袁家,他非得抽她几鞭子。

混账东西,他前脚到纪禾,后脚那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找上来了。

一句,“我爹是金震元。”是被她玩明白,玩利索了。

——

“阿姐...”周遭没人了,金映棠才上前拉了拉金九音衣袖,细声问:“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若是以往,凭映棠的手艺金九音定不会客气,点上一桌满汉全席,可如今毫无胃口,满脑子都是楼令风。

那个利用她除掉自己死敌的楼狗贼,迟早她要把这笔账讨回来。

父亲与康王爷只会在纪禾待一日,明日便要走了,金九音对金映棠道:“你自来怕冷,山谷里待不住,早些回去。”

“阿姐不在,阿兄也不在,我一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甚是无聊,我宁愿挨冻...”

“随便你。”金九音没功夫管她。

再见到楼令风是在她跪完祠堂,抄写完整整一本《经学》的三日之后。

为难太子的卢公子借她的手死了,太子的这个年过得似乎很不错,病好了,茅草房外颇有情调得挂着两盏新年贺岁灯笼。

听顾才说金姑娘来了,楼令风并不意外,把身边的人都遣散了干净。

片刻后屋外的人便踏着风雪而来,靴上、身上、脸上,眸子内全浸着一股寒霜。

跪在祠堂的这几日,金九音一直在想,这个仇到底该怎么报,想得太多,夜里做梦都在追杀他...

是以,见到人后金九音没能控制住,忘记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根本敌不过他,脚步停在他面前,毫不犹豫一巴掌扇了过去。楼令风下颚微扬,指尖落在了他颈项处,留下赫赫一道红印。

金九音不怕被罚,也不怕被禁足。

回不了清河就不回。

但她每逢想起曾经动过的那一丝怜悯之心被人利用,胸口的怒意便会疯狂地蔓延。

挠这一下还无法解她心头之恨,又一脚踹去他的小腿。

楼令风侧身避开。

金九音:“......”

他还敢躲?!

金九音抬眸,眼里的诧异与怒意撞上了对方一双不肯屈服的冷岑黑眸,四目里的僵持犹如一场硝烟,在这一瞬迸发出了惊天的火花。

一个骄傲跋扈,从未在谁身上碰过壁的人;一个宁死不低头,从不知道何为让步的人,在这一刻谁也不愿意退让。

楼令风的冷静和游刃有余,让金九音脑子发懵,那一瞬的想法,这辈子她一定要让跟前的人低下他高傲的头颅,她要亲手把那双眼睛里的傲气撕碎。

那日金九音丢掉世家贵女的教养,对着他挥出了一通乱拳乱脚,一面踢一面暗骂: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好心帮他解围,他却将她陷入万难之地...

绣花一般的拳脚对于楼令风而言,不痛不痒,看着最终自己把自己累瘫,跌坐在他床榻上气喘吁吁的人,楼令风始终抿着唇,没说一个字。

直到她仰头朝他讽刺地望来:“楼令风,你真卑鄙。”才缓慢开口:“有你没你,那晚他都会死。”

“什么意思?”她多余管他了?

金九音盯着他,在她目呲欲裂的注视下,不知是出于对她这几日所受惩罚的同情还是怜悯她此时的狼狈之态,楼令风先低了头,朝她伸手,欲拉她起来,“对不起。”

“不需要。”

金九音拍开他的掌心,自己爬了起来,“成王败寇,是我技不如人,只是楼公子以后千万别再犯在我手上。”

到底是少年,报复心太浓。金九音都走到了门口了,那口气始终憋不住,突然回头冲到他跟前,双手抓住他一只胳膊,五指狠狠地往下掐。

她不信他永远都能这般冷静。

但很遗憾,跟前的人如同铜墙铁壁,她五指都快掐断了,也没能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异样的动容。

后来的一个月,没有了卢怀谦从中作梗,山谷里的学子们难得过了一段和平相处的日子。楼令风主动找过她几回,似乎想与她谈谈,金九音远远看见故作有事避开,再也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

倒是与太子渐渐熟了起来。

杨家欲统天下的野心已到了白日化,行事愈发嚣张,在大殿上把一位进宁朔述职的府主当场砍了,二皇子亲自领兵从南往北依次讨伐世家,所到之处大肆虐杀。

康王爷和金家一面忙着应付朝廷的发难,一面接收着各地世家的求援,面对最大的敌人,各方势力之间一致达成了默契,暂且放下利益保持和谐。

包括康王爷和太子。

关系缓和后,祁兰猗也愿意与太子正常来往了。

“殿下说说宁朔到底有什么好玩的?”郑云杳吃着金映棠烩的黄豆,嘴里咬得‘咯嘣’响,也不耽误她说话。

太子含笑道:“画阁朱楼,红桃绿柳,石桥流水,灯火之都。”

“这些咱们清河也有。”祁兰猗愿意与其来往,但仅限于套取情报,看了一眼没骨气的郑云杳,细数清河的美:“除了这些,清河的小舟画舫,宁朔有吗?我清河儿郎女娘,须凭弓箭得功名,万马奔腾箭矢破空的场面,宁朔有吗?”

郑云杳不过是贪玩,想问问宁朔的好玩之处,见她突然扯到了另一个层面,嘟囔道:“我不过是问问,郡主不要这么激动嘛。”

“我激动了?我说的是事实。”祁兰猗转头问一旁倚在柱子上的金九音,“小九,你说清河好还是宁朔好?”

上一辈的人为了一寸土一口吃的,正斗得不可开交,一帮子小辈在这里论清河好宁朔好,有意义吗?但她都这么问了,金九音还能怎么答,应道:“清河好。”

太子的人欲再争论:“这话可不见得....”

“宁朔与清河各有千秋,倒也不必争论。”太子打断,不再讨论此话题,客气道:“各位若不嫌弃,今日孤做东,楼兄今晨进了后山狩猎,该回来了...”

“好啊。”郑云杳回头唤金映棠,“棠妹妹,今日别折腾了,咱们去太子那。”

祁兰猗翻了个白眼,“你那张嘴,还真是什么都喂不饱。”

郑云杳凑近她,悄声道:“你不想听太子讲宁朔的事了?”

见祁兰猗不出声,郑云杳转头叫金九音:“小九?”

金九音冲她们挥挥手,“你们吃,我还有罚抄没抄完呢...”

自卢怀谦死后,袁家家主对金九音的管制愈发严厉,怕她再去惹事,每日都会给她一份额外的嘉奖。

多做一份试题。

为节约时辰多些能玩的空间,金九音走哪儿都带着,灵感一来,随时随地掏出来写上一段。

回程的路走到一半,金九音一摸袖筒...

!试题呢?

金九音不得不顺着雪地往回找,找到雪松底下,很不走运地遇到了从后山回来的楼令风。

楼令风依旧一身寒酸,站在她的对面,一手提着几只死兔,一手举起沾满了雪花的册子问她:“是找这个?”

金九音没看他,扫了一眼他手里熟悉的试题,“不是。”

“有你的名字。”

金九音笑了笑,对他的不待见毫不掩饰,“哦...不好意思,我有一个毛病,自己的东西被非喜欢之人碰了,会长红疹,所以,你扔了吧。”她重写一份。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来啦,下章回忆结束,然后就入v了哈。(给宝宝们说一下女儿和女婿的情况,小九是在所有人的爱护中长大的,所以她善良大义,爱憎分明,遇到困难心很稳,但她的性格不敏感不悲观,没那么容易动心。小楼恰恰相反,原生家庭的不稳定让他敏感多疑,对感情一旦喜欢了就是一辈子,嘴上什么都不记得,实际上每一件都记得很清楚。两人都不是完美的人,会犯错会成长。)

金九音承认在与他交锋的几个回合里,曾被他身上的傲骨所吸引,有了几分兴趣,但那一件事之后,她看清了两人的立场。

楼家为了太子的大业倾去家族之力,楼令风的使命是扶持太子上位,不惜一切手段。她也一样,为了清河为了纪禾可以豁出去所有。

她最好离楼令风远点,不管他楼令风最后有多好的命,都不想再与他有过多的来往。

一月后杨家人来到纪禾对金家发难的那一日,令她没想到的是,楼令风会主动站出来,引开杨公子的战火。

因此金九音对他也多了一层了解,此人虽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记恩,从她身上得来的利益,最后都还给了她。

就像兄长,当初即便不拿小侄子为他开脱,楼令风也有自己的应对之法,小侄子给过他恩,他便会报。

——

楼令风放了行,外面的少年很快走了进来,适才那道嗓音近距离响在耳边,清晰又陌生,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楼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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