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想不明白金震元怎么就能生出一个金九音。还有兄长今夜怎么会把她带来过来?骂金家的话她肯定听见了,楼二公子想了片刻,走过去一拱手,坦坦荡荡地致歉,“金姑娘莫怪,是我失言了。”

“无妨。”金九音适才脸上一瞬闪过的那道失落与悲愤,仿佛只是错觉,冲楼二公子笑了笑他道:“小公子不必道歉,我早已不是金家人,如今我已经是你兄长的人了。”

“别听她胡说八道。”楼令风忍无可忍,不待自家弟弟曲解,转身朝金九音走去,立在她面前正色道:“能不能换个说辞?”

金九音:......

换什么?

楼令风被她茫然的目光打断了后面的话,不再看她,转头问楼令颂:“军营今夜有何异动?”

楼二公子没吱声。

楼令风道:“自己人,无需防她。”

金九音适才的话楼令颂倒没曲解,他知道金姑娘的意思,宁朔人人皆知金九音杀了金家大公子被金家驱逐在外,此趟来宁朔,她没有回金家,而是来了他们楼家,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虽不知道她为何会选择兄长,但这两句不是一个意思吗?

“没有。”既然兄长说不避讳,楼二公子便道:“我问了几个军营可靠之人,探来的口风一致,今夜金相来了之后,军营一切正常。”

军营内正常,可军营外却出现了一批的鬼哨兵,要绞杀楼家主。

谁最可疑,已经不言而喻。

——

楼令风没再等金震元出来,坐回马车打道回府。

路上金九音一切如常,并没有对因今夜这一场突袭而变得越来越近的真相怀有半点悲伤,甚至还关心起了楼令风:“楼公子伤口如何了,崩裂了吗?”

“嗯。”楼令风应了一声,又道:“无妨。”

“横竖楼家主是铁打的,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痛。”金九音见他朝自己盯过来,笑道:“知道楼家主不是鬼哨兵。”

鬼哨兵没他那么俊。

“楼家主应该看清楚今夜那些鬼哨兵的阵型了吧?”金九音没隐瞒,道:“八卦阵,当今能精通八卦并将其用在行军上的人不多,金震元算其中一个,楼家主不必为我担心,我说过,动鬼哨兵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也请楼家主今夜回去后写好帖子,明日在公堂上好好质问一番金相,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楼令风沉默一阵,想起了什么,又应道:“好。”

马车回到侯府,两人一共进了乾院,进屋时金九音与楼令风道别:“天色已经很晚了,楼家主好好治伤,我先歇息了。”

楼令风点头,转身进屋。

以往睡前换药时楼令风会先更衣,换完药直接躺去床榻便可,今夜见他坐在蒲团上迟迟不动,完全没有要去洗漱的打算,江泰便问道:“家主要更衣吗?”

“没那么早。”楼令风道:“叫卫忠林先别过来。”

——

金家。

银白色的月光从头罩下来,整个巷子都沉浸在了夜色的寂静之中,突然一道马蹄声传来格外清晰,金家的门房忙取下门栓,举灯立在门外候着。

很快马匹到了跟前。

金震元翻身下来,踏入门槛时门房偷偷瞅了一眼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看来又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段日子金家就没安宁过。

先是小公子同家主怄气要跳江,全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后来被皇后娘娘从江河边上劝回来,这事儿总算平息了,可没过多久城中便传出了金家大娘子进京的消息。消息一出来,金家上下没有一个能睡得着,有恨的有盼的。六年前自大公子死后,家里没有人敢提金九音的名字,谁要是不小心提上一嘴,一顿家法都算是轻的。

可不提不代表就不知道,这些日子府邸上下都透出一股压抑的气氛。

人人都在揣测金大娘子在袁家好端端地待了六年,突然回来是何目的?可没等大家猜出来,大娘子竟先去了楼家,找上了楼令风。

上回金相在诏狱与楼令风动手打了起来,回来后也是这个脸色。见他今夜心情不好,没有人敢去打扰,跟在身后将人送到了书房门口,下人们都退到了一边守着。

金震元进了书房,便关上了房门。

脚步匆匆走去一旁的书架上翻找着,手指刚碰到暗阁内那只冷冰冰的东西时,眸子突然一紧,看向了左侧的角落。

角落里正站着一人。

书案上的灯火照不进来,只有一道微薄的月光印在来人的脸上,皎洁的底色之下是一张更加皎洁的绝色面孔。

金相嘴角一抽,压低了嗓音怒骂道:“孽障,你还知道回...”

金九音及时打断:“一句孽障金相到底要骂多少回,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能不能换个词骂?”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要不咱们也定个营养液加更?跃跃可能需要激励一下才能来个大爆发。

她真是伶牙俐齿啊。

金震元气极竟然笑了, 缓缓直起身子瞪着她,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把你打死?”

“怕啊。”金九音道:“金相威风,想要谁死谁敢不死。”

金震元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 但半点不在乎, 怒道:“那你还敢来?”

“敢不敢又如何,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金九音见他手摸向了腰间的长鞭, 到底收敛了一些, 不再与他抬扛,肃然道:“我来是想问金相, 还想要什么?在清河时, 您常说总有一天会挥兵南下, 体会一把站在宁朔城墙上是什么滋味, 如今您已如愿,手握兵权, 宁朔的天下一半都是您的, 祁玄璋对您这个国丈不敢有半点微词,金家满门享受着荣华富贵,还不够?”

她说的这些无可厚非, 强肉弱食, 他凭本事赚来, 有错吗?金震元冷哼道:“怎么,我金家不配?”

“配。”金九音道:“可这些若是建立在无数条活生生的命上,金家如今所享受的每一样东西,都将带着罪孽, 沾着血腥。”

金震元听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从他骑上马背的那一刻起,便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打天下争权势哪一样不流血?他杀过的人成千上万, 沾着血腥罪孽又如何,人活着不痛快一把,难道还要等死了向阴曹地府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金震元对她所言不屑一顾,“妇人之仁,看来你是在袁家待久了,忘掉了金家人身上的血性。”

她本来就不是金家人了。

他忘了?是他亲自把她驱逐出了金家。

金九音知道与金相说这些大道理没用,他不见血永远不知道痛,直接问道:“鬼哨兵,金相知道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金震元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紧张,眸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问道:“楼令风查出什么了?”

金九音见他这副反应心凉了半截,语气也跟着凉透,问道:“是不是你?”

金震元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楼令风在怀疑我?”

“不是他怀疑你。”金九音透过微弱的月光,盯着对面那双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褪去半分威力的眼睛,道:“是我怀疑你。”

金震元觉得可笑。

所以她不怕死,前来质问他?

“怎么着,你想把我也杀了?”金震元嗓音又冷又怒,“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你以为我是你兄长?拿命不当命,人死了留下一对孤儿寡母,苟活在世,有何用?我金震元威风一世,怎么就生出了你们两个,一个疯一个傻...”

说她可以...金九音眼皮两跳,突然提声道:“你没资格提他!”

“我没资格?你这个弑兄的妹妹有资格?”金震元意外她竟然还敢比自己更生气,怒道:“六年了,你怎么不来看一眼你嫂子侄子,你敢吗?”

金九音心口猛地一抽,不再说话。

金震元痛恨道:“为了一个郑家的小娘子小公子,你就要把你兄长杀了?就算他养了鬼哨兵又如何,他是你兄...”

“金震元!”金九音直呼其名。

“你不是想要真相吗,好啊,我告诉你。”金九音盯着金震元微愣的面色,一字一句道:“兄长,不是我杀的。”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

金震元当年等这句话等到肺都炸了,万般质问她,想听她否认,哪怕她沉默一下,他便立马挥军南下,把太子和那姓楼的头拧下来,可她偏偏一口咬定是她杀的。

若不是她,他和康王爷六年前便会一路杀进宁朔,如今在龙椅上坐着的就不是他祁玄璋,是康王。而他这个清河老将,六年来虽被世人称为宰相,可在那些南方的世家大族眼里,又何时看起他过?暗里骂他是叛将,是卖主求荣的粗鄙小人。

如今再告诉他真相,有何用?

孽障...

金震元怒极了,一鞭子抽了过去,书架的一角被鞭子抽中,金九音躲闪不及,半边肩头被几本厚重的书籍砸中,闷哼一声,靠在了窗台边。

金震元的怒气还在往上烧:“当年我问你,你为何不说清楚?为何?!”

金九音一笑,侧头看着他:“因为兄长告诉说,只要我把那只哨子给你,你就会相信他不是太子杀的,是我。”

郑家两兄妹一个被鬼哨兵杀死,一个被炼成了鬼哨兵,所有人都知她金九音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鬼哨兵。

谁养谁死。

弑兄,对于当年那个跋扈任性,眼里只有黑白,连杨家公子都敢杀的金家大娘子来说,确实做的出来。

“兄长一生为人光明磊落,谦逊知礼,从未起过任何害人之心,可他也孝悌忠信。”金九音道:“六年前他不是在保护太子,他是在保康王府,保纪禾保百姓,保金家的未来...”金九音含泪质问跟前年近半百的父亲,问道:“金相,当年养鬼哨兵的人,是他还是你啊?”

金震元的五指紧紧握住长鞭,在看不见的光线之下颤颤发抖。

片刻后金九音便见这位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权臣身子踉跄了两步。

金九音别过脸,“你若是不想再将金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就立马停止你的那些手段,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畜生,更不是鬼...”

“若你执迷不悟,害金家因此而满门获罪,也是应得的,用旁人生命讨好的荣华,终究得还。”

她该说的已经说了。六年前金震元想要的真相,她也已经告诉了他。就看金相能不能想明白,想明白了便去文武百官面前自请罪孽。想不明白,就别怪她逼着他认罪。

金九音推开了身侧的窗户翻身出去,身后的金震元终于回过神来,问她:“你要去哪儿?”

“不用你管。”

金震元怒道:“你莫非还想着回楼家?”

“不然呢?”金九音回头,冷嘲道:“金家能容得下我?还是说金相如今就去与天下人说明白,金家大公子不是我杀的,是皇帝杀的,之所以如此,是阻止你带鬼哨兵南下?”

金震元半晌没有吭声。

六年前,金大公子死的第二日,金震元一夜白了半个头。

人人都会老,当年那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可此时月华动火一照,已能看出了他的几分老态。

金九音没再去看,转头翻出了窗外。

刚站稳,便见适才还空空荡荡的院子,已经站满了府兵。

为首的人是金家二公子,是金家二房的嫡长公子,比金九音年长一岁,长相是最接近金相的金家后辈,看着她笑了笑,“妹妹何时回家的,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今日白日四弟还去楼府接应过妹妹,可惜被楼家主拦在门外,不得而见。”

金九音并不知道此事,楼令风替她把人拦住了?

但看金二公子如今这阵势是不要她走?是把她抓住关起来,还是杀了她要她偿命。不过他们可能没这个资格。

连金相都没发话。

“把她给我捆起来!”金相的声音虽迟但到。

金九音:“......”

金二公子示意身后的人上前逮人,不忘吩咐道:“当心,别伤了妹妹,今夜若是你们没留住大娘子便自行了结,或是伤了她半分,也自行了结。”

太歹毒了。

金九音不免朝他看去,当年便觉得他心思不正,没想到过去六年,这位二堂兄越来越狠毒。可她也不再是六年前的金九音,身边的亲友都快死绝了,还有什么可让他威胁的?

金九音突然从身后的窗户内又翻了回去,回到了书房内。

金相适才说完那一句话后,总不能也学那个孽障翻窗而出,脚步匆匆从前面的正门绕往院中。

金九音冲出去时,书房门口只有两位看门的小厮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便见金大娘子像一支利剑冲了出来,一溜烟地跑去了对面的长廊,两人听到身后金相一声怒吼,“金九音!把她给我拦住!”,才赶紧去追。

金九音今夜来之前早已把金家的宅院摸透了,知道大门在哪儿,熟门熟路地跑去了门口。

金二公子的人到底不敢动用兵器,只能靠双腿去追。

金九音在袁家山头来说爬了十几年的山,功夫没学到,逃跑绝不成问题,人很快到了门口,却在临近门槛的一瞬,突然停了下来,双目僵硬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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