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与一万多条百姓的性命相比,他祁玄璋就算没了一条胳膊,也显得那么无足轻重了,祁玄璋走下高台,亲自去搀扶他,“楼卿为民请冤,朕岂敢责怪,这一趟楼卿辛苦了。”

楼令风受了他的搀扶:“臣替西宁子民多谢陛下,那臣...就在这儿等候陛下的处置。”

祁玄璋:“......”

等?怎么等?处置,金家吗?

楼令风该说的都说了,把带回来的册子交给祁玄璋后,便杵在大殿上等着他给出一个处置结果。

他不走其他人哪里敢走?

祁玄璋不得不派人去找金慎独,一堆人陪着皇帝等了半天,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却说金慎独早已死在了西宁,倚在圆柱后的楼令风亲口证实了这一点,“死了,被金相杀死的。 ”

既知道,那为何不早说?

可他们也没先问,祁玄璋又派人去请金相。连续去了三波人,没有一个能敲开金家的大门,得到的回复均是金相身受重伤,还没醒过来。

一边是楼令风率领的臣子堵在大殿上,一边是金相紧闭的大门,祁玄璋看着自己那些跑上跑下的人,觉得他就像是个笑话。

然而这一场笑话,楼令风不说结束,便结束不了。

最后祁玄璋亲自跑了一趟金家,终于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金相,同样,这一尊曾经被他请入宁朔的大佛,他也没有能力把他从床榻上叫起来,抬上殿堂。

等祁玄璋回到宫中时,太阳早已落山,殿内的臣子一日未进食哀声连连,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勉强撑着门窗或撑着柱子,维持着最后的那点礼仪。

看到祁玄璋从台阶上一步一步沉重地爬上来,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渗出了好大一片血迹,头上的冕冠歪了,眼里只剩下一片麻木不仁时,楼令风终于赦免道:“此案复杂,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陛下保重龙体,臣等今日先回,臣相信陛下定能给西宁百姓一个公道。”

临走前,楼令风没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对祁玄璋道:“臣这就去领罚。”

祁玄璋连应他的力气都没了,待众臣子一个一个陆续走出大殿后,再也没有撑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李司吓得惊呼:“陛下...”回头低声吩咐,“快去把皇后娘娘叫来...”

他早就劝过陛下,此时还不是时候,楼家那位家主惹不得,陛下还是心太急了。

——

陈吉紧跟在楼令风身后,站了这一日腰都要断了,揉着腰窝吃力地跟上他的脚步,“楼兄,你可真狠。”

今日所有人回去,只怕得摊上半日了。

但此事也让皇帝认清了一件事,作妖的下场是不会有好果子吃。

望着前面脚步依旧稳打稳扎的人,陈吉真是佩服他,刚从外赶回来,又在殿堂上站了一日,为何还能行走如风,或许这就是文官和武官的区别吧,可陈吉坚持不住了,招手道:“楼兄,你慢点...咦,你要去哪?不出宫吗?”

“领板子。”

陈吉一怔,他疯了?

还当真了?

“楼兄,你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骂你...”

楼令风没理他。

今日楼令风确实是故意让祁玄璋认清现实。

他真以为当一个有实权的皇帝只是玩弄权利那般轻松?做一个有实权的皇帝之前,他得有本事摆平这些世家。

以他如今的能力什么都办不了,既如此,就收好他的野心。

——

得知楼令风领完三十个板子,已回到楼家时,祁玄璋吊起来的心才落地,整个人躺在榻上犹如去了一半的魂,喃喃问道:“朕是不是很窝囊?”

这六年他看准了无数的时机,可都没成功,无论楼令风身在何处,都能及时赶回来把他掐得死死的。

还有金相,原本是他带回宁朔想要用来制衡楼令风的,如今呢?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整日斗来斗去不见彼此有什么伤害,反而把他越架越空。

他这个皇帝,今日又在世家面前丢大了脸。

金映棠往他嘴里喂了一勺药,软声道:“陛下如今所经历的,待将来功成名就的那日,便是一段可载入千秋万代的名史。”

祁玄璋看着她温柔的眼睛,不得不说,有时候对她的这份温存很受用,“你为何坚信朕会有那么一天?”

金映棠笑了笑,“因为陛下一定会有那一天。”

“映棠,谢谢你。”陛下拉过她的手轻轻抚了抚,“朕这辈子不会辜负你的。”

“好。”金映棠缓缓抽出手,取了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臣妾多谢陛下厚爱,可陛下也得静下心来,先把身体养好了才行。”

祁玄璋不说话了。

他身体如何,今日在朝堂上的臣子没有一个人担心。

金映棠看出了他的郁结,轻声道:“陛下一日不好,臣妾便安心不下来,陛下好些日子没有写诗了,今日臣妾来为陛下代笔如何?”

“明日吧。”祁玄璋没心情,闭上眼睛,“朕有些累了。”

“好。”金映棠为他盖好被褥,挨着他的枕边柔声道:“臣妾就不打扰陛下安歇了?”

“你也早些歇息。”

“嗯,陛下有事再叫臣妾,臣妾一直都在。”金映棠起身嘱咐太医多看着皇帝,拿走了屋内那一罐皇帝一口都未曾动过的汤,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了皇帝的寝宫。

皇后一走,皇帝便以歇息为由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李司,确定耳边没有任何人了,才睁开眼与他道:“你叫他进来。”

李司垂头,“是。”

片刻后进来一人,与李司一样的内官装扮,却并非宫中之人,到了皇帝床前递出了一瓶金创药,“陛下,这是臣从西域人手中得来的金创药,据说对伤口有奇效。”

“朕缺的是一瓶金疮药吗?”祁玄璋起身问道:“东西呢?”

“陛下不必担心,臣已经藏好了。”说完上前把手中的一样东西递到了他手里,“陛下收好了。”

祁玄璋将那物放入了胸口内,总算安心了几分,问道:“金慎独当真死了?”

“死了。”

祁玄璋捂了捂受伤的胳膊,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放心,一切都很顺利,金慎独死了于陛下而言是最好的消息...”

祁玄璋:“朕问的是为何西宁会被屠城?”

那人道:“金慎独太恶毒,贪了银子无法交差,索性把庇护所的妇孺全都灭了口,这事臣也没有料到。”

祁玄璋揉了揉眉心,“此事楼令风摆明了要一个交代,你好自为之,别引火上身,还有那位刘知县,他知道多少...”

——

在楼令风离开的第二日,金九音一行便遇到了刺客。

夜半听到外面的打斗声,金九音被惊醒,穿好靴立马奔去刘知县的马车,跑到一半,被前来看顾她的祁承鹤拦住。

祁承鹤看到她乱跑,没了好气,“你又要去哪儿?就不能好好待在马车上?”

“废话少说,刘知县呢?”金九音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楼令风一回到宁朔,对方必然会派人来灭口。

尽管楼令风事先早有预料,所有人手都留给了江泰,可金九音怕的不是一般的刺客,而是对方手里余下的三千鬼哨兵。

没理会祁承鹤的叨叨,金九音找到了刘知县的马车,确定人无恙后,让祁承鹤将人带到了她所在的豪车上。

一路过来所有楼家的人都知道刘知县在那辆马车上,若对方提前接收到了消息,刘知县便会变成箭靶子。

豪车是楼令风的,如今他走了里面只有她一人。若她猜的没错的话,她身上还有对方想要利用的价值,不会让她死这么快,豪车反而更安全。

“人在一起,江泰照应起来也方便,阿鹤弃马,扶刘知县去我车上。”

祁承鹤对自己的功夫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平日里的小打小闹勉强凑合,生死关头就不要去给人家添乱了。

祁承鹤扶着刘知县上了楼家主的马车,当看到里面的那张软榻时,眼珠子一瞪,呼吸都轻了,“你怎么就...”

金九音心中正在想事,见他凶神恶煞瞪过来,脸也红扑扑的,不明所以,“我又怎么了?”

她怎么了?

她她就这么便,便宜了姓楼的?!

还是说楼家主终于屈服在了她的淫威之下,甘愿做低伏小,无名无分了?

碍于刘知县在,祁承鹤不好说什么,头扭向一边,把眼睛闭得死死的,眼不见为净,心中暗道她该庆幸被赶出了金家,否则就她这样会被金相抽死。

金九音见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不明白哪儿又招惹他了,眼下也顾不得去揣测,掀开帘子留意着外面的情况。

林间的火光之下双方人马已杀成了一片。

不是鬼哨兵。

若他们此时伪装一番从另一个出口分开行动,或许能躲避这些刺客,可弊端是一旦被识破,便必死无疑。所以最好还是跟着大队伍,有江泰保护。

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不确定鬼哨兵会不会出来,今夜只要先走出这片林子,前方便是驿站,管道上来往的商队多,他们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金九音问祁承鹤,“能布卦吗?”

祁承鹤满脑子想着她要完了,突然被打断,朝她看来,一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去点浓烟。”金九音道:“我说方位,你来走。”

今夜正好他们是上风位。

金九音没管他听没听懂,吩咐道:“巽为风,为进退,为不果。烟入敌眼,欲进而不能,欲退而不得。你从东南方向点烟,堵住他们的来路。”

祁承鹤终于知道她在说什么了,竖起了耳朵。

金九音继续道:“咱们身处东南风盛行之地,烟借风势,入西北乾位,刚者受柔制,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从低处发烟,由下而上,巽卦一阴在下,二阳在上,阴在下,烟从低处起,贴地而行,猝然升腾,直扑面门...”她抬头:“快去!”

却见祁承鹤一双眼睛愣愣地盯着她。

金九音:“......”

想起曾经的朱熙,金九音嘴角抽了抽,头疼道:“你不会要问我巽风在哪儿吧?”

“你以为我有那么笨吗?”祁承鹤突然起身,边往下走边道:“我只是意外曾经动不动就逃学的人,也懂得这些了。”

金九音再一次被十二岁的臭小子损了一通,心道他要再这样下去,可以与楼家主并肩了。

祁承鹤嘴虽让人讨厌,但好在不是第二个朱熙,听明白了她所说的话,很快从林子里砍下了一堆柏树枝头,再取下腰间的水袋淋在枝叶上,点完火一股股浓烟腾升起来,少年的身姿本就灵活,快速地穿梭在巽风口上。

等江泰察觉到有浓烟熏向对面的刺客时,金九音已经驾车全速朝他这边冲了过来,对他喊道:“捂住口鼻,撤!”

——

看到林子里有浓烟腾升,守在外围的楼令颂即刻带着人马冲了进去。没想到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他兄长的那辆大马车在林子里横冲直撞。

金九音会骑马,可她不会驾车,适才那一下她踢得太猛,马匹受了惊停不下来了,她使出全身力气揽轡,还不忘安抚车里的人:“刘知县别紧张,我能控制好的...”

刘知县死死抓住马车的窗棂,“老夫,不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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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朝着官道冲撞, 察觉到前方有人马过来,金九音分不清敌我,只能喊:“避让避让...”

余光中看到一道快马奔来, 越来越近, 正怀疑是不是哪个刺客,来人叫了一声:“金姑娘, 莫怕。”靠近她后突然跃起来, 落在了她身前的马背上,再倾身左右手同时勒住了两匹马的缰绳, “吁——”

马车终于慢了下来。

金九音也认出了来人, “楼二公子?”

楼令颂继续驾马走去官道, 转头应了一声, “兄长让我在此接应金姑娘,金姑娘没事吧?”

“我没事, 多谢。”实则手心已被磨破了皮, 火辣辣得疼,车内的刘知县没被刺客伤到,差点在她手里出事, 她不好意思说。

身后祁承鹤和江泰也赶了过来, 见到坐在失控马匹上的楼令颂, 齐齐松了一口气。

祁承鹤心有余悸,当着众人的面连名带姓斥责:“金九音,你下次能不能把计划说完,若不是楼二公子及时赶来, 你可知后果?”

金九音被她直呼名字,眼皮子跳了跳,“叫声姑姑又怎么了?没大没小!”

祁承鹤:“你倒是为大给我看。”

楼二公子见两人吵了起来, 意外金家的金疙瘩竟然也在,听说金相就差把人拴在裤腰带上了,这回倒是放得下心把人扔进楼家堆里,不怕把他吃了?横插了一嘴,“金姑娘受了惊吓,先去马车内歇着,我来赶车。”

金九音瞥向祁承鹤‘啧’了一声,“看看人家,多体贴。”

“哼!”祁承鹤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司马昭之心......”

楼令颂平常在暗线行动,没与这位金疙瘩打过交道,只偶尔听说过他的‘美名’,他那话什么意思,挖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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