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孤无碍,再晚些待到了天黑还未跟上,又得被杨公子为难。”说起杨公子,太子叹了一口气,惆怅问道:“表兄,顾先生如今到哪儿了,可有与康王爷汇合,咱们何事才能回宁朔?”

楼令风顿了顿,应道:“殿下不用着急,回宁朔乃早晚之事。”

太子摇头道:“我太没用了,有时真恨不得自己死了,如此楼兄还能轻松一些,孤活在世上就是个笑话,不是给这个添麻烦,就是给那个添麻烦...”

又来!

在江湖上干脆利落惯了,翁飞实在受不了太子的叨叨,头偏向一边。

楼令风本也沉默,过了很久又应了一句,“殿下不是麻烦。”

太子从小被幽禁在宫中,没有机会炼好身体,爬起山还没楼令风一个断腿的人厉害,走走停停,天黑了几人还在林子里打转,眼下没找到水源,不敢就地歇息。

见太子实在走不动,楼令风留下翁飞,“你看着殿下,我到前面探探路。”

——

同样没有爬上山顶的,还有一群世家子弟。

见天黑了都不愿意往前走,找了一处天然洞穴,齐齐挤在里面,金九音与金慎独到的时候,洞外面已经燃了一堆篝火。

有金九音在旁边看管着金慎独,金慎独不敢再欺压人。

众人看在金九音的面子上,主动为两人腾出来了一块地方,林里的雪夜比山谷还要冷,金九音煨去火堆旁,烤暖身子。

她身上的饼两个人分,天黑前就没了,且怕金慎独不够吃又去抢,一大半都了她,此时腹中有些空,吞了几口水充饥。

不知道兄长把杨公子带到了哪儿,如今她自顾不暇,没了干粮,明日一早无论是什么结果,她先把金慎独这个祸害带下山再说。

很快金九音身旁围了一堆的人。

“金姑娘,我这里还有一块饼,干净的,金姑娘若不嫌弃可拿去垫垫底。”

“我还有两颗鸡子。”

“我,我这里有一块卤肉...”

一旁的金慎独看直了眼。

这些献殷勤的玩意儿,老子叫你们掏出来的时候个个都说没了,现在怎么就有了?

金九音不要他要!金慎独上前一把抢过几人手里的鸡子和卤肉,怕金九音出手阻止,直接一口塞进了嘴里,慢慢咬。

金九音:“......”

看着他快被噎死的样,金九音想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

而被他抢走的几人一脸晦气,却又不敢抱怨。

金慎独嘴里嚼着东西,还堵不上,同样是男人,将那些人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这妹妹貌美如仙,身份何等尊贵,能给你们看一眼,孝敬点东西天经地义。”

金九音实在忍不住了,捡起火堆边上的一粒松果扔到对面,“你再多说一句,明日别想下山。”

金慎独巧妙躲开,被丢过去的松果滚到了远处,巧好停在一双黑色筒靴旁。

金九音看清来人,愣了愣。

他何时来的?

金慎独见她神色不对,回头一看,扬了扬眉讽刺道:“哟,楼公子来了,你那腿还能用?”

楼令风没出声。

立在那似乎是考虑了一番,才抬起头问正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金九音,“金姑娘,今夜能否借地盘歇个脚。”

金九音被他问得一愣,这地方也不是她最先发现的,但大晚上能在林子里找个歇脚的地方不容易,看楼公子的样子是一人先来探路,太子应该还在后面,此时又是深山又是雪夜大家待在一块儿更安全,金九音左右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除了金慎独都没意见,便做主道:“楼公子请便。”

可没等楼令风把太子接过来歇脚,杨家的人先来了。

见到一堆清河世家子弟都蹲在了这儿,为首的杨家义子,三公子的跟班杨玪,冷声骂道:“一群无用之辈,我就说怎么不见人,原来都躲在了这儿,怎么着?谋划出了什么烂招对付我杨家了?”

所有人都见过杨家人的残暴,没人敢吭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金九音忍了。连金慎独那般嚣张的人此时也乖乖地闭了嘴,不动声色地躲去一旁。

什么清河世家,就这窝囊德行,清河早就该灭了,杨玪讽刺地扫了一眼,命令道:“都给我让开,把地方腾出来。”

金九音随着一众人站了起来,挪开了火堆。

“楼公子的断腿好了?”杨玪早认出了楼令风,经过他身旁时,故意看了一眼他的断腿,“你的那位太子呢,死了?”

楼令风不答,也没急着离开,目光留意着杨家一行人的动作。

杨玪一行爬了一天也累了,没功夫与他周旋,同跟前的世家子弟们道:“把吃的喝的都拿出来,别等我搜出来,届时也断一条腿,你们能不能像楼公子这般爬得了雪山,可就不知道了。”

金慎独见那些世家子弟们有的从包袱,有的从袖筒内掏出了所有的干粮,通通上交,无不庆幸自己手疾眼快,先捞了一些塞进了肚子里。

否则都得进这些王八羔子的嘴。

杨家人一来,金九音便没再出声,已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可还是没有躲过,杨玪坐在火堆前吃饱喝足后,便转头过来招呼:“金姑娘过来坐,站那么远多冷啊。”

金九音没搭理。

杨玪不死心,“金姑娘放心,你与这些人不一样,金姑娘乃清河出了名的美人儿,怜香惜玉咱们还是懂的,不过让你过来烤火取暖,莫非金姑娘是害怕我会对你怎么样?”

金九音侧目去找人,原本躲在树后的金慎独早已不见了人影。

金九音:“......”

没出息的东西。

反倒是在场的一部分世家子弟面上出现了愤然之色。

金家乃清河的主子,金家的嫡女便是清河的小主子,被杨玪如此当着众人冒犯,个个脸上都没有光彩。

金九音自己倒是知道杨玪不过是想耍耍嘴皮子,嘴上占一些便宜,不敢真对她怎样,婉拒道:“我不冷,杨公子自己烤吧。”

杨玪确实不敢为难她,她不仅是金震元的嫡女还是袁家的表姑娘。别说他了,清河没攻下之前,连三公子暂时也不能对她怎么样。

可适才还不敢放出一个屁来的世家子弟,听他说完后,面上突然有了怒意。

有意思。

杨玪很想看看自己若是招惹了这位清河小主,这群酒囊饭袋会如何?心中如此想着,便起身朝着金九音走了过去,“金姑娘不给面子?”

他是个什么东西,要给他面子?

金九音:“杨公子请自重。”

在进入纪禾山谷见到金九音的第一眼,杨玪便知道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奈何她身份特殊,无人敢动,可此时林子里的火光一照,美人儿发了怒,莫名多了一番野性美。

杨玪一时头昏,竟控制不住地朝她伸手。

金九音脸色一变。

没等她的巴掌落在杨玪的脸上,一道银色的冷光从她面前闪过,她亲眼看见杨玪的手腕被切下,瞬间脱离了身体,朝着一侧黑夜飞了出去。

林子内死寂般地安静了两息,随后便被杨玪的惨叫声震破了耳膜,“啊!!!”

“楼令风你个畜生!”杨玪死死捏住自己的断手,疼得大叫:“把他给我宰了,老子要亲手剁了他的手脚。”

杨家人大抵没料到楼令风被吊了八日,断了一条腿,差点没活过来,还敢如此嚣张,见杨玪被当场断腕,所有人都朝着楼令风砍去。

适才那一幕太近,近到金九音眼底沾了血光,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一位世家子弟拉到了一边躲开。

金九音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楼令风杀人,上回在纪禾城内她走得早,没有见他与卢怀谦是如何厮杀的,唯一见到的是他扣动弓弩时的决然。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郑焕所说,就算是兄长也不是楼公子的对手。

楼公子手里的软剑,如同一条在夜色下游动的毒蛇,所到之处必然见血,下手又狠又绝,完全不给对方留半点再起来的机会。

见情况不对,杨玪再也没有了适才的嚣张。

没想到杨家的弟子竟被楼令风一人几乎屠尽,而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清河的世家弟子,局势对他很不利,杨玪忍住断腕的疼痛,伸手掏去胸口。

金九音看出了他的意图,忙与身旁的袁家弟子道:“别让他放信号!”

袁家弟子这才想起去抽剑,已经晚了,关键时刻一道暗器穿过了杨玪的胸口,那条被他用嘴拉了一半的信号弹随着他身体的倒塌被压在了身下。

而另一边,最后两个想要逃出林子的杨家子弟,同时被两把利刃从后背插入身体,扑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耳边比起适才更安静,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金九音先转头看向楼令风,他身上的衣袍本就是黑色,看不出血迹,但垂下的软剑上全是血,一滴滴正往下滴。

饶是见惯了厮杀的金九音难免也有些腿软。

但她知道此事并没有结束,若是被杨家人知道他们杀了杨玪,凭杨三公子的歹毒,今夜在场的所有人都逃不过一劫。

金九音扫了一眼身后还没回过神的众人,唤醒道:“愣着干什么,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在场的世家子弟们在家中也是被当成宝来养,这些日子被杨家欺压,命都快保不住了,面对最大的敌人,以往有什么恩怨都可暂且放在一边,先报团取暖。

被金九音一提醒,众人才反应过来,即刻明白她的意思,走去林子里翻看杨家兵有没有死透,但凡还有一口气的,再补上几刀。

确定杨家人都死光了,再一个个抬到悬崖处,丢下了崖底。

山中还有积雪,有血迹的地方众人七手八脚用白雪盖住,片刻之后一切痕迹都被抹了个干净,仿佛杨家的人今夜从未来过这片林子。

金九音再看向楼令风,他已经把软剑收进了腰间,双手的血迹也没了,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他欲往回走,金九音忙追上他的脚步,时隔一个多月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多谢楼公子。”

楼令风驻步回头,“金姑娘不必客气。”

两句话破了冰,两人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说上话,金九音问:“你要去接太子过来?”

楼令风点头,“嗯。”

“楼公子腿脚不便,我替你去接应,他们在哪儿?”

楼令风:“天冷,金姑娘受了惊,先回火堆旁歇息。”

金九音没答应,“我陪你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跃跃继续把回忆写到楼家主表白那里哈,不然太散了。

金九音看到他适才杀人时那条断过的腿明显有些吃力, 夜里林子里路滑,她陪他走一趟。

金九音捡了一盏杨家人留下的羊角灯提上。

楼令风没再拒绝。

上山容易下山难,到了一处台阶金九音先跳下去准备转身去扶人, 手还没碰到他的胳膊, 楼令风已忍着疼痛跨下了那条断腿。

金九音:“......”

清醒着的楼公子不会喊母亲,孤傲好强, 不愿意在旁人面前展现出半点弱态。

金九音没再去管他, 但这回她走在了前方,看见有陡坡或是易滑的稀泥路便默默地捡几颗石头, 或是折几根树芽放在上面, 替他铺路。

冰雪覆盖的林子寂静寒凉, 少女提着一盏灯在前, 楼令风一抬头便能看到她的背影,时而弯腰, 时而回头侧目...

少女投下来的剪影落在他脚下, 更像是烙印在了心上,胸口一股暖流慢慢扩散至四肢,在江湖中的这些年, 楼令风所走的每一条路都恨不得一眼到头, 今夜心中竟是第一次希望这一条路能再更长更慢一些。

既然是路, 总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太子和翁飞听到上面的惨叫声已赶了过来,见楼令风安然无碍,翁飞松了一口气,上前去接应, “公子,怎么回事?”

太子的目光则落在了金九音身上,没想到她也在, 上前热情招呼道:“金姑娘。”

金九音对他点了一下头。

太子关心道:“金姑娘怎么没与大公子在一起?”

“我走得慢,跟不上。”

太子笑了笑,夸道:“金姑娘能走到这里,已是女中豪杰。”

楼令风看了两人一眼,打断道:“世家子弟都在上面,殿下再坚持一阵,到了地方再歇息。”

太子:“孤不累,表兄不必挂心。”

楼令风转身。

金九音正欲提灯走去楼令风前面,身旁的太子突然蹲下身,“金姑娘别动。”

金九音一愣,低头看去。

太子一手扶住她的长靴,一手用树枝替她剐蹭靴侧的泥土,温声道:“孤在路上学来的经验,脚底沾了黄泥,容易滑,金姑娘稍微抬一下脚...”

翁飞平日里哪里见过太子如此照顾人,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主子。

见主子的目光正盯着金姑娘,说不清他脸上是一种什么神情,嫉妒不像,斥责也不是,更像是落寞...

不待翁飞惊愕,楼令风已收回视线转身朝前。

金九音看了一眼楼令风,见有翁飞跟在他身后,没再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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