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看着金九音脸上的红晕与错愕,“如今金姑娘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思,是被吓到要离开楼某,还是愿意给我一个接近你的机会。”

金九音再笨,也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楼令风喜欢她?

荒谬吗?

初听是很荒谬,细想一番,似乎并非无迹可寻。

她只是不敢去相信,并非感觉不到,从她到宁朔之后,这些日子楼令风对自己的特殊,对她的上心,她早就察觉出了哪里不对劲。

为何觉得他对自己没有想法,全是因为六年前他对自己前后不止一次说过,他不会喜欢她,对她不感兴趣。以至于她否定了这一想法,特意忽略了那份怪异感,从未去往感情上想,包括这门亲事,她是打着他一定会退亲的前提才提出来的。

楼令风看着她神色不断的变化,心里也没了底,但这一步他迟早要踏出去,是刀子还是蜜糖,他都能接受。

见她迟迟不语,楼令风拇指轻扣,轻声问她:“吓到了?”

金九音摇头,“倒没吓到,就是有些突然,楼家主是何时开始有的这份心?”应该是她来宁朔后,他不可能当真惦记自己六年,可来了宁朔后,她对他一点都没设防,“先前咱们在一起时你,你你心里,是不是也在想...”

她越说越结巴。

同榻同床同车都还好说,可两人前不久一起看春|宫那会儿,她一直把他当成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看待,是以才会显得那般淡然。

可若那时候他对她存了想法,当时心里是怎么想她的?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楼家主今天是不是很棒?

夏季出门是一种煎熬, 早上放置在马车内的冰融完了,外面的酷热钻进来,被圈在一方小天地之间, 慢慢腾升蒸着人烤。

脸颊发烫身子也热, 后知后觉发现怀里还抱着那张雪豹皮,更热了, 金九音拿起来放在了对面人的怀里。

楼令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可在这一刻心口也止不住往下坠,指尖捏着那雪豹皮, 正欲将其扔到马车外, 便听对面的人道:“等天冷了, 楼家主拿这张皮帮我替做一件披风吧。”

紧绷的指关节一松, 楼令风缓缓抬眸。

金姑娘低着头,额上有点点细汗, 看得出来她很热, 下坠的心口不着痕迹地浮上来,有些轻,楼令风推开侧方的窗棂, 吩咐江泰, “去附近借点冰。”

附近?

陈家最近。

江泰催马去借冰, 马夫继续赶路,合上窗扇楼令风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女郎的身上。

天冷,得到冬季了,楼令风抿住轻扬的唇角, 轻声问道:“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女郎的脸颊被热气熏出了桃粉,眼底湿润仿佛蒙了一层水汽,抬头与他道:“最经典的款式, 百看不厌的。”

这么好的雪豹皮,不好好利用,太浪费了。

祁玄璋保存得还挺好,搁置六年也不见皮子泛黄,毛发依旧雪白,当年她靴子内只缝了一块便觉得暖和,这回是一整张,冬季披在身上...

好热。

“好。”楼令风拿起了一旁的折扇打开,“回去让陆先生切一个冰瓜,解解暑。”

“嗯。”徐风从对面扑来,金九音脸侧的发丝被撩起吹散,虽也是热气至少是流转的,没有那么闷。

楼家主听出了她的选择。

她没躲,选择了继续留在楼家,不是为了有所图,也不是为了方便查案,而是在认真考量之后,顺着自己的心意做出来的决定。这些日子两人同吃同睡,金九音除了对他的极度信任和有所求之后,心里对楼令风并不排斥。

与他在一起时,她很安稳,很轻松。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试想若换成另外一个人,她应该不会与他相处得这般自在。

要说喜欢,她应该也有的,她喜欢和楼家主待在一起的感觉。

很安心。

江泰办事的速度很快,一刻后便借来留一块冰放置在两人之间,丝丝凉气窜上来,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的燥热都有所缓解。

金九音拿手捂了捂冰块,将冰凉的掌心放在脸上,热气褪去,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总算止住了,想起他出来时的魂不守舍,她问他:“祁玄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楼令风没出声。

金九音能想得到,“他当着金映棠的面送了我这匹雪豹皮,想来也是拿这张皮子与楼家主说了什么,原因我已经与楼家主解释清楚了,你别理他,他就是见不得我与楼家主好...”

说完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劲,金九音下意识看向楼令风,见他唇角扬起,正看着自己。

若是换作之前,金九音会诧异惯会阴阳怪气的楼令风竟然会笑得这么好看,但被他无端亲了再说出那样的话后,金九音有了几分臊意。

他笑这么好看,是故意给她看的?

她目光瞥开,他才应了她:“嗯,不理。”

有了冰块,楼令风手里的折扇还在缓缓煽动,不徐不疾,像是在河畔漫步时拂过杨柳而落在脸上的春风,清凉中裹挟着丝丝春意,心很轻,一点一点地往上飘...

——

到了楼府,楼令风拿着雪豹皮先下车,转身去扶后面的人,以往他也扶过她,但一下马车便松了手,今日没松,牵着金九音一路进了府门。

江泰打算去栓马,走了一截回头瞧见这一幕,忙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递给了马夫,“劳烦。”

八卦园内黑白两色的石子路蜿蜒交错,绯色的官袍先扫过太极图的轮廓,宽袖拖在身后与另一只朱红忍冬纹大袖襦相交,很快牵出了一道雀蓝绿的身影。

顾才今日正好出门,抬头间冷不防看到如此耀眼的两道光影,脚步一顿再加快,行至长廊中心终于看到了对面牵着手的两人,眼珠子睁大又缩小,脚步忘了挪动。

“顾先生去哪儿。”楼家主走过来,主动招呼。

“趁天色还早,属下去买些笔墨。”顾才抬袖见礼,两人朝着走过来的功夫,足以让人压住心口的任何波动,“家主,金姑娘。”

金九音有些尴尬,她和楼令风关系突然变质,旁人倒好,唯独面对这位顾先生她有些不太自然。

六年前顾先生曾亲眼见证过那段她拒绝楼家主,转身与太子订亲的过往。如今她没能与太子成亲,却回头与楼家主牵手了,他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是因为没得选了,才选了他家主子?

金九音为了打消他有可能出现的误会,主动挽上了楼令风的胳膊,上前体贴道:“今日外面太阳大,顾先生记得问门房要打伞。”

“多谢金姑娘。”

金九音:“不客气。”

两人彻底从他身旁走过,顾才的脸色才慢慢恢复原状,不得不承认两人在某一方面确实是天生一对,尤其是显摆这一块,半斤八两,分不出个高低。

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愿他那位外表强大内心脆弱的家主能承受得起一切变故。

顾才吸了一口长气,结果吸进来的全是热气,金大娘子说的没错,今日这天确实热,热得让人烦躁。

正扯了扯领口撒热,便见到江泰从对面走来。

江泰见是他眼睛一亮,总算遇到另一个见证人,疾步走过去,劈头便问:“顾先生也看到了?主子与金姑娘好上了。”

顾才道:“我没瞎。”且人家还故意抱了那么一下让他看得更清楚。

“今日进宫,主子与金...”

顾才及时打断,“我没功夫听闲话,你去与他们说...”

江泰:“保证顾先生会被震惊到。”

顾才:“我已经被震惊到了,你让让,我还有事...”若要继续说他们,他不是很想听。

“顾先生当真不听?这可是大消息,届时顾先生可别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顾才到底怕错过了重要消息,两人今日进宫一个去见皇帝一个去见皇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附耳过去,“请说...”

——

含章殿。

“砰——咚——”砸东西扔东西的动静声不断从里传来,时不时伴随着怒骂声:“朕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他,他要如此羞辱朕?”

什么意思?

他就差跪下来求他了,结果人还没走出去,便在他的宫殿内当众亲了金九音,做给谁看?给他看的...就是在告诉他,他楼家主不会听,也没有必要顾及他的想法。

哪怕自己放下尊严,哭着哀求他,他也不会心软。

他楼令风要与金九音成亲,与金相握手言欢,要把他赶出去...

守在外面的内官和宫女个个不敢吭声,李司也不敢靠近,等他发泄完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才走过去搀扶,“陛下,当心身子,有什么事能比得上安康二字?”

祁玄璋砸累了,没了力气,顺着他的搀扶起来,“朕这条命在旁人眼里算得了什么,早死早好呢...”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道温柔的嗓音,微带嗔怒:“谁说的?”

“娘娘。”李司松了一口气,忙退到一边。

金映棠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也没问发生了什么事,上前揽住皇帝的胳膊,柔声劝道:“不是说好不生气的,前几日臣妾才给陛下熬了降火汤,如此看来,白熬了。”

皇帝没兴趣听她那些汤啊水的,“你来作甚,回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金映棠当做没听见,一步一步将他扶到了龙椅上坐好,再绕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捏着肩,等他心气平稳了才问道:“楼家主又来气陛下了?”

她总能说到他的心坎上,祁玄璋本不愿开口,但她问的语气正好,“朕这个皇帝只怕做不了多久,不过皇后应该没事,你的阿姐嫁给楼家主,你们金楼两家从此双剑合璧,一统江山,还有我祁家什么事。”

“陛下在哪儿,臣妾便在哪儿。”金映棠嗓音很低,带着几丝委屈,“我不是金家人,我是陛下的皇后,当真有那一天,又怎会苟且偷生。”

比起金九音,金映棠柔太多,弱太多。婚后六年她一直依附着自己,早已脱离了金家,她说不会苟且偷生,便不会让人有任何怀疑,祁玄璋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语气放轻,“今日你见了她,可有劝解一二?”

金映棠点头:“劝了...可她不听,陛下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头也不回,就像当初臣妾恨祁兰猗,可她非得与她交好,为了她还打了臣妾一巴掌,不认我这个妹妹。”

祁玄璋知道此事,金映棠便是那一次哭着跑出来,无意间撞入了他怀里。

从此喜欢上了他。

金映棠:“不过臣妾倒是知道了楼家主为何会非要与她订亲。”

祁玄璋一愣,回头看她:“为何?”

金映棠停了手上的动作,回忆道:“她说六年前曾在断崖底下救过楼家主,楼家主知道了此事后,便立马与她定了亲。”

祁玄璋心口猛然往下一沉,脖子上一瞬长出了一颗颗小小的疙瘩,片刻的功夫,那张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

楼令风今日还对他提起了此事,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救他的不是自己,是金九音。

他会杀了他的。

“陛下,陛下...”

祁玄璋眼里的惊恐刹时变得狰狞。

金映棠愣了愣,虽害怕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抱住了他,“陛下,怎么了?你别吓唬臣妾,臣妾会一直陪着你的,一切都会变好...”

祁玄璋平复了好久才冷静下来,“朕没事,皇后先回去。”

金映棠满脸担忧,又怕惹了他不高兴,到底还是先离开了。

金映棠一走,皇帝的脸上便再无适才的悲色和恐慌,也不似在楼令风面前的懦弱,眼底透出一股隐隐的狠绝,吩咐李司,“叫严永过来。”

——

天没黑金九音便开始打起了搬家的盘算。

往日还好,在她心里楼令风只是与他一道查案的伙伴,可今日楼令风对她说出了喜欢,她再躺在他的榻上,意味便不一样了。

没有搬成。

等她从朱熙那拿了两张明日的戏票回来,便见楼令风已让人在自己的床榻边上放置了一张与先前书房内一样的小榻。

见她神色呆住,楼令风解释道:“金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企图,我俩再睡一起不适合,书房没有冰块,夜里太热,你自己选,是睡大床还是小榻。”

就不能搬个地方?

楼令风看出了她面上的犹豫,打消她的顾虑,“金姑娘放心,楼某虽对你有心思,但并非淫君子,一切在金姑娘自愿之前,楼某不会对你如何。”

金九音选了小榻,“楼家主睡床吧。”他块头大,小榻估计装不下。

可放置小榻的人很会省空间,她的小榻紧挨着楼家主的大床,金九音一侧目便能看到楼家主的身姿,不觉怀疑,这到底与睡在一张床上有何分别。

不过心理上确实好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几日楼令风的大床,再回到小榻上她有些不适应,躺下后毫无困意,睁眼回忆今日的进宫,除了拿回了楼令风的那张雪豹皮,没有半点收获。

原本想从金映棠那里问出祁玄璋的情况,两人在一起六年她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可每回一提到他们,金映棠便会说:“映棠过得很好,阿姐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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