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金九音平复后脸颊咳出了红晕,至于原因她那日已经与楼令风说了,没必要和一个小屁孩讲那么多,故意逗他,“你是没看过你兄长当年的威风,可高傲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说的真心话...”

楼令风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

金九音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她瞎编的,能哄住小屁孩,又能给楼家主留面子。

他不必当真。

谁知楼令风没接招,因这几日的疲惫眼睛内染了些许血丝,此时定定地看着她:“我何时对你说过假话?”

楼令颂和江泰同时抬头。

金九音一愣,来不及多想,头顶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忙抬起头,只见一束束亮光急速地从头顶的窥探口内划过去。

星陨?

金九音不得不感叹,“当年我又是翻书又是掐指,守了一夜都没等到,今日竟然在这儿看到了星陨。”

六年前她与太子定亲时翻看了黄道吉日,正好见到星象,推算出三日后会有一场星陨,她刚经历了郑云杳的死,需要一场热闹让自己活过来,邀上山谷里余下的所有人到袁家后山看星陨。

兄长阿嫂,阿焕,金家的门内弟子,祁兰猗,太子的人都去了,站了满满一山头的人,个个仰头看着天等了半夜,什么都没有。

当夜她极为尴尬,兄长和嫂嫂安慰她:“没有星陨也无妨,大家趁机一道出来透透风,今夜没有小九,咱们也不能如此齐全聚在一起。”

从此之后,她半罐水的名声越来越大。

楼令风却突然道:“有。”

“嗯?”金九音收回视线。

楼令风道:“晚了几个时辰,星陨在黎明后。”

金九音怔了怔,“楼家主看到了?”她记得当日他是第一个离开的,走得时候很是不屑,头也没回。

且她刚进城那会儿找上他时,他还拿此讽刺过她。

楼令风也扬着头,侧目过来,目光柔和地迎上她的眼睛,“嗯。”

金九音突然想起来一幕。

因不甘心自己会算错,第二日起来又去观察地形,刚到山口,便看到了从山上下来的楼令风。那时她已和太子订了亲,楼令风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从她身旁漠然走过。

她转身看着避自己如蛇蝎一般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转身冲他道:“楼家主不用如此讨厌我,下回你要去哪儿,提前告诉我,我替你让个道?”

楼令风脚步顿住,她看得出来他想要回头,但不知道怎么了,犹豫片刻后,不再理会她,径直下了山。

原来那日他在山顶上看到了星陨。

金九音看着楼家主眼底的疲惫,心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个猜想几乎让她的心跳一瞬失衡,同时心口又在紧得发疼...

楼家主到底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呜——”平静不过片刻的地道内又传来了鬼哨声。

“没完没了了。”楼令颂一把抓起地上的剑起身,骂道:“这群人是将咱们当猫狗一般耍呢,我倒要看看这地道是不是把宁朔挖穿了...”

他起身,江泰立马跟上。

“等等。”金九音突然叫住了他。

星陨!

她明白了。

地道内错综复杂,底下的人不可能毫无头绪乱挖,这里每隔一段头顶便会开出类似于窥视口的天井,直通三层到地面。

若她猜的没错,地下的布局是从地面照着二十八星宿而建。

金九音从怀中取出宁朔城的布局图,找出对应的位置,发现几人正身处于青龙七宿之中的亢宿,也就是宫门附近。

而青龙的尾宿代表风雨,阴气与生育。

鬼哨兵属阴,应在尾宿。

从布局图来看,尾宿在东街。此条街上茶楼遍地,是宁朔文人墨士出入的宝地。

鬼哨兵若是藏在这个地方,打起来最先遭殃的便是宁朔的文人才子们,一经暴露,所有人都会知道鬼哨兵的存在。

金九音当即道:“兵分两路,楼家主和二公子到上面去东街先驱散人群,我和江侍卫留下,照着图继续走地道,到了东街与楼家主汇合。”

楼令风没动。

金九音知道他不放心,劝说道:“眼下只有楼家主才有本事封锁街道,有江侍卫在我不会有事,且我已知道了地道的布局,一旦情况危机,立马从井口出来。”

四人已在地道内走了三日,若继续往前,会被鬼军拖累,最快也得一日后才能闯出去,比起都熬在这里,最好的办法是里应外合。

楼令风清楚,最终道:“阿颂也留下,我一人上去。”

也行。

“你自己小心。”楼令风看着她嘱咐道:“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记住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不可逞强。”

金九音想说哑巴楼家主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但总觉得自己若是此时多说一句,楼家主便会改变主意,留下来与她一起同生共死。

“知道了,楼大人。”金九音上前从他腰间把水袋取下来,“楼家主上去后便用不着了,这个留给我。”她的快喝完了。

这回楼家主一句话也没说,任由她取下自己的水袋。

见楼家主从天井内爬上去,消失了踪影,金九音才带着楼二和江泰继续往前。

与前段遇到的情况一样,鬼军不多,但无孔不入,躲在地道内,防不胜防便会被他窜出来砍上一刀,或是头顶丢下一块石头,稍微不注意便会被砸中。

最初的几人便是如此受的伤。

走了三日后,几人已经完全预判了对方的躲藏之地,楼二与江泰一前一后,刀起刀落,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对方的喉咙,心口。

在杀完第三波的鬼军时,江泰正欲护送金姑娘往前,见她立在鬼哨兵的身旁半晌没动,疑惑道:“金姑娘?”

金九音没应,抬起脚把离她最近的一名鬼哨兵的脸翻了过来。

江泰也看到了,愣了愣。

金九音嗓音有些紧,与两人道:“把他们都翻过来。”

江泰和楼二翻了几人后,意识到了不对,只所以这些人叫鬼军,是因为对方的那张脸恐怖如鬼厉,可适才的几张脸分明是一张完好的脸,并没有被火毁去容颜。

“他们不是鬼军?”楼二狐疑道。

但除了面部没有烧毁之外,他们每个人嘴里都有一把哨子,攻击人时那股不怕疼不怕死的劲和鬼军一模一样。

金九音不知道祁玄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继续往前,接下来便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鬼哨兵不再只有强壮的男子,还有女子,老人,孩童...

三人齐齐愣在了那,楼二和江泰忘记了抽刀,两人的手臂上各被砍了一刀后方才回过神,狠下心,刀口朝向前方冲过来的几名孩童。

江泰担心金九音,“金姑娘把眼睛捂上。”

“祁玄璋这个天杀的!”金九音看着眼前残忍的一幕,声音有些抖,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权利值得他如此丧尽天良。

她没捂眼,在孩童撞上来的瞬间,掏出了胸前的鬼哨,吹出了一串悠长软绵的哨声。

楼二和江泰诧异地看着她。

金九音没去解释,“能留活口便留。”

跟前的鬼军虽没有停止厮杀,但动作明显慢了许多,可鬼军最擅长的是戾气,哨声也只能起到压制的作用,并不能完全制止。

三人一路往前,金九音眼睁睁地看着一张张男女老少的完好的脸,不断地朝着她提刀而来,又不断地倒在她的脚下。

鲜血染了一路,她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行着罪恶之举。

可她不得不上前。

良知与罪恶啃噬着她的心,她眼眶发红,眼泪不知不觉地落在了脸上,此时此刻终于理解了当初兄长的痛苦。

鬼哨兵不能南下,金家不能背负地狱恶魔的罪恶。

但兄长怎么也没想到,就算他死了,把曾经的鬼哨兵全都送入火海,可六年后的今天还是有人制了出来。

他所料没错,人比鬼可怕,鬼哨兵一日不消,这人间终将会变成人间地狱。

外面的天在一道道越来越弱的哨声中不知不觉慢慢亮开,金九音三人也到达了地道的尽头。

没有大规模的鬼军,偌大的土坑内只有百余人,不再是先前的孩童妇孺了,皆是身高差不多的男子,身穿着统一的服饰。

那服饰金九音化成灰都认得。

袁家书院的校服。

“这又是什么东西!”刚经历过一场心里摧残的楼二公子,手里的双刀已经不如先前握得紧了。顾先生说的对,不怕对方是真正的妖魔鬼怪,就怕你要杀之人并非用眼睛就能断定他该杀。

他话音刚落,背对着他的一人突然转过头来,没有可怖的鬼容,完好的一张脸,连头发也都梳得整整齐齐,姿容称得上英俊。

若非在此地遇上,楼二和江泰都会将其当成是那个世家的公子爷。

但就是这么一张青秀英俊的脸,于金九音而言却比鬼厉还可怕。

她站在那手脚僵硬,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咽喉咙,道:“阿焕,是你吗?我是九音姐姐啊,你怎么在这儿...”

金九音拂开身前二人,不受控制地上前。

可就在一瞬间第二名鬼哨兵也转过头来,很快,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顷刻间金九音看到了无数张郑焕的脸,每一张脸仿佛都在看着她。

金九音的眼睛开始泛花,脑子如同天晕地眩地转了一圈回来,踉跄了两步,胳膊及时被江泰扶住,“金姑娘,金姑娘醒醒...”

金九音迟迟没有反应。

土坑内的‘鬼军’吹动了哨声,冲了过来。

楼二先护在了两人面前,弯刀刺中对方喉咙的一瞬,金九音再也控制不住,突然大吼一声,“不要!”

她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别杀,别杀...”她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阿焕。

她该怎么办。

阿焕,你在哪儿,九音姐姐该怎么办...

阿杳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去认他。这么多人,她要怎样才能认出来。

“二公子,先带金姑娘走!”江泰看出了问题,此地不能久留,必须先出去。

楼二从未见过金九音如此模样,但能看出她已在崩溃的边缘,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过去扶人,此处已经到了地道尽头,出口就在前方。

可要经过大门,得从这些鬼哨兵里面穿过去。

“江泰,护路!”看金姑娘的反应,这些人的脸一定是金姑娘的故人,他们不敢再乱杀,只能手下留情。先出去了再说。

他们手下留情,对方却是招招致命。

不多时江泰和楼二身上都挂了彩,如此下去三人都会死在这儿,金九音的理智尚在,正要捂住眼睛,告诉二人不用管她,保护好自己,前方的门突然被撞开。

“金九音。”

金九音抬头,终于从一片郑焕的脸中看到了一张不一样的面孔,她朝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走去,“楼令风。”

“撤!”

金九音耳朵忽近忽远,看到楼令风走过来将她背起,刚踏出门口,金九音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哑声道:“楼家主,放我下来吧。”

她不能这么走了。

楼令风停了脚步。

金九音从他身上下来,双腿站不稳跪坐在了出口,抬头朝里面看去,土坑内是活生生的楼二公子,江泰,还有无数楼家人。

她盯着土坑内一个个郑焕的身影,心口已经疼得麻木。

.....

“九音姐姐说什么都对。”

“九音姐姐是最厉害的...”

“九音姐姐,阿焕种的瓜又熟了,尝尝甜不甜...”

“小九,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记住兄长适才所吹的调子,能让鬼军自毁,虽然兄长希望小九一辈子都用不上。”

金九音闭上眼睛,把哨子放在嘴边...

阿焕,对不起。

然而还没等她吹出声响,耳边却先响起了一道鬼哨声。

金九音错愕地回过头,楼令风正站在她身旁,嘴里放着一只鬼哨。

随着他吹出来的哨声,土坑内的‘阿焕们’突然停止了攻击的动作,原本刺向对方的刀剑,慢慢地挪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性子刚烈,沾不得血腥,真有那么一日,楼某愿意代劳。”

六年前金鸿晏在两人面前,是怀着何种痛苦的心情把清河的子民引入了大火之中,楼令风亲眼所见。

哨声响起来时,楼令风的身后已围满了人。

传入耳朵的一道道嗓音,就像当年的金鸿晏一样。

“鬼兵竟然是金大公子养的。”

“怎么可能...”

“可他为何能吹鬼哨...”

——

楼令风背着人出来,外面的天光正亮。

楼令风每往前走一步,围在他前方的世家弟子们便退后一步,面上的质疑也越来越重,“楼家主,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能给大家一个解释吗?”

楼令风停了一下,抬头,“你配...”

嘴被身后的人及时捂住,“楼家主少说一句。”

金九音替他解释:“诸位先让让,有人在地道藏了鬼军,我与楼家主被追杀至此,鬼哨之事你们想听,我慢慢与你们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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