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风下

聚餐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悄然换上一身暗沉的夜装。

一群人从火锅店出来,脸上都泛着点热气蒸出来的红。班长打着饱嗝,李明扶着赵磊的肩膀直道:“我走不动了”,高个儿室友仰天长啸“这是我吃过最爽的一顿!”

谢殊则扶着沈砚静默地站在一边。

沈砚很想让他哥不要太大惊小怪,一来他没有喝醉,脑袋不晕,身体也不东倒西歪;二来是谢殊借着这个动作,一只手紧紧地揽在他的腰后。

夜晚的温度依旧很高,风里裹挟着余热吹拂在脸颊上,吹得沈砚的额际,渗出点点细密的汗。

他试图往旁边挪一寸,但谢殊的禁锢太牢,非但没有拉开两人的距离,还让他们的手臂贴在了一起。

也是奇了怪了,这些人竟然没一个人,察觉出沈砚和谢殊不同寻常的关系。

班长站在马路边,冲沈砚和谢殊挥手,“那明天见!不对,明天没项目,后天见啊!”

沈砚扬手挥了挥,回了个“好”。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便吵吵闹闹地前往了学校,剩下沈砚和谢殊还站在原地,静静地伫立着。

“哥。”

“什么?”

“我们走回家吗?正好消消食。”

“好。”

说完,沈砚转身往反方向大步走去,身后的谢殊发了个消息,嘱咐司机将车开回去后,抬脚跟上。

一道熟悉的跫音在沈砚身后响起,他勾唇一笑,往后退了一大步,恰好停在谢殊身边的位置。

谢殊及时伸手拦在沈砚的身后,以防这人出现什么意外。

“今天很不错,对吧?”沈砚微微仰头,望向身侧的谢殊。

谢殊偏头冲沈砚笑笑,点头道:“还不错。”

接着,两道影子又开始往前移动着。

昏黄的路灯温柔地铺在街道上,将行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又迷蒙。晚风轻拂而过,两旁高大的树木在光影里轻轻摇曳,落下细碎而静谧的声响。

沈砚慢慢走着,无意间看到石板路上的小石子,抬脚往前踢了踢,石子儿便飞快地蹿出去,滚了几圈后,停落在不远处。

两人继续往前走,等再次走到小石子停落的地方,沈砚又踢了一脚。这次石子只飞出去一米远,方向不偏不倚。

沈砚像是忽然找到了什么无聊的乐趣,一路走,一路踢。

那枚小小的石子在路灯下滚了又停,停了又滚,在不甚寂静的夜里,划出细碎而轻浅的声响。沈砚的力道时轻时重,身旁的人,却始终默契地陪伴着,跟随着他的步调,不催促,也不打扰。

又一次,在沈砚走到了谢殊的前头时,他终于开口,轻声道:“哥。”

“嗯。”

“谢殊。”

“怎么了?”

谢殊接连快走几步,重新和沈砚并肩,眼神不解地询问着对方。

“没事,就叫一叫你。”沈砚冲对方笑笑,笑容融化在了夜色里。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一个问题。”沈砚忽然道。

“你指的是哪一个?”

“就是你刚回来,第一天在沈家吃饭的那个晚上。”

就是沈砚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谢殊,扑到人怀里的那天。

那时候沈砚问了个什么问题呢?

在谢殊离开沈家时,他问对方:永远失去的东西,还会再回来吗?

当时的沈砚,还沉浸在悲伤里走不出来,满心疑惑,又忍不住期待奇迹的降临。面对谢殊的出现,害怕眼前的一切是场大梦,恐慌中一步步靠近对方。

其实仔细一想,沈砚的那个问题,就不符合逻辑,世上哪有什么永远,只有天真无邪的小孩儿才会心心念念地惦记着“永远”这件事。

可谢殊当时居然没有笑话自己,反而还安慰他。

这又是为什么呢?

“记得。”谢殊上前一步,站在沈砚身前,彻底挡住对方头顶的光。

一片高大的阴影覆在了沈砚的脸上。

“我当时太幼稚了。”沈砚仰头望着谢殊,轻声道:“太理想化、太绝对化,在自己的情绪里兜着圈子,迫切地想要找到一点支撑。”

“如果再重来一次……”

谢殊静静地听着,双眸久久地注视着沈砚,眼神里似乎浮现点细微的变化,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我还是会那样问你。”

对面的谢殊一阵沉默,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便开口问道:

“那小砚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沈砚摇摇头。

“我在想……谢殊的语气很平,像在回忆某种久远的画面,“这个人真是幼稚得有些可爱。换了我,大概是问不出口的。”

闻言,一股莫名的热度,再次爬上了沈砚的脸颊。恍惚间,他听到了一道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谢殊的心跳,有些令人分不清。

“可明知一个问题没有答案,还要问出口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谢殊定定地看着沈砚。

“哥,你是在哄我吗?”沈砚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不。”谢殊说,声音很轻,“因为沈砚就是这样的人。”

沈砚愣了一下,“什么样?”

谢殊看着他,“不管结果怎样,你都会去尝试,尝试得到一个答案。”

沈砚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水流填满了。他仰头望着谢殊,路灯的光从谢殊的肩头滑落,在对方脸上碎成斑驳的光影。

突然,有一阵夜风吹过,吹拂着沈砚耳边的发丝。

谢殊率先移开视线,抬手,极自然地替沈砚理了理被风微微吹乱的额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走吧,该回家了。”谢殊轻声道。

沈砚愣了几秒,随即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路灯一盏盏在身后退去,前方的街景渐渐清晰。

他们的影子在脚下重叠,又被新的灯光拉长,像两道终要交汇的线,紧紧缠绕在一起。

一路慢悠悠地走着,便走回了公寓。

原本打算一进门就洗澡的沈砚,却突然被一道电话铃声,打断了计划。

来电人显示是王夫人,沈砚想也不想就接了。

“小砚啊!最近还好吗?”王夫人温柔似水的声音传来。

“我最近挺好的。这么晚打过来,有什么事吗?”沈砚听见电话那头,响起几道低沉的男音,似乎是沈父和沈承聿在轻声交谈。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运动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你运动会一结束,不是就国庆了嘛?什么时候回家里吃饭?”王夫人说完,似乎将电话拿远了些,低声又道了句,“哎呦,我知道了,这是肯定的。”

不是在对沈砚说,那就是对沈父他们在讲话。

“大概运动会结束的第二天回来,我还得整理下行李,当天应该不行。”沈砚回答。

王夫人温婉地笑了一声,继续道:“好好,那小砚要不要带什么朋友回来啊?家里房间多,住几天也没事的。”

沈砚听懂了王夫人的潜台词,随后往谢殊那边看了一眼,却只看到对方,走进浴室的一个背影。

“我会带谢殊一起回来,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会让他多待几天的。”

这句话简直正中王夫人下怀,她一向喜欢热闹,听到沈砚的回答,一连笑了好几声,才终于停下,拖着沈砚,又嘱咐些日常生活相关的话,便欢欢喜喜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沈砚盯着屏幕,不由地想起沈家人对谢殊的态度。

谢殊和沈承聿是多年好友,沈父也在某些方面得了谢殊的助益,王夫人对他更是赞不绝口,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沈家众人应该都很满意谢殊。

可要是……他们知道了沈砚和谢殊的关系之后,又会有何表现呢?

沈砚皱眉发起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心底翻涌着的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家人越对谢殊看重、欣赏,最后估计就越是无法接受,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竟然和沈砚成了一对。

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豪门千金,反而做出令人惊掉下巴的选择。

到时候,一向体面少言的沈父会震怒,向来温和方正的王夫人会恼怒,就连素来不管闲事的沈承聿,恐怕也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到时候,他和他哥要怎么办?难道像狗血电视剧里的男女主一样私奔吗?

一点都不现实,好吗?

沈砚的担忧,又转变成自责。他望着紧闭的浴室门,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他不想让谢殊被任何人为难,也不想有人因此对谢殊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他哥明明……明明那么好。

指尖微微收紧,沈砚眼底的苦恼和忧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既然当初答应谢殊,要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那么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或坎坷,无论有多少人不理解、不赞同,他都要与谢殊并肩而立。

若是可以,沈砚愿意,先替谢殊挡去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为他扛下所有的狂风骤雨。

他会向谢殊证明。

沈砚早已长大,早已长成能为谢殊遮风挡雨的大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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