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七日枯

北境的第一场战事来得猝不及防。

五月初三,探马来报:胡人三百轻骑绕过鹰嘴峡,直扑西营粮仓。李崇山拍案而起:“他娘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当即点兵三百,亲自带队截击。

林见鹿也在出征之列——这半月他跟着吴校尉苦练骑射,箭术精进不少。出发前夜,谢无咎来他帐中,递给他一个皮制臂缚。

“戴上。”谢无咎声音很轻,“明日凶星犯冲,刀兵不利。”

林见鹿接过臂缚,皮革柔软,内侧缝了薄铁片,既能护臂又不碍拉弓。他低头系上,动作间瞥见谢无咎袖口有暗红的血渍。

“你手怎么了?”林见鹿抓住他手腕。

谢无咎抽回手:“占卜时划的,无碍。”

“占卜怎么会划伤手?”林见鹿不信。

谢无咎沉默片刻,道:“我以血为引,占明日吉凶。”

林见鹿心头一紧。他知道钦天监有血占之术,以施术者心血为媒,可窥天机,但极伤元气。谢无咎从不轻易动用。

“结果如何?”林见鹿听见自己问。

谢无咎抬眼看他,眼中一片深潭:“大凶。”

帐内油灯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近处有马匹打响鼻。可这些声音都模糊了,林见鹿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那你还让我去?”他哑声问。

“军令如山。”谢无咎说,“况且……”他顿了顿,“凶中有吉,险中藏生。”

这话说得玄妙,林见鹿听不懂。他只是盯着谢无咎苍白的脸,盯着他袖口的血渍,盯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忧色。

“你占到了什么?”林见鹿追问。

谢无咎摇头:“天机不可泄。”他退后一步,“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说完,他转身出帐,月白衣摆掠过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林见鹿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臂缚上的铁片硌着手臂,冰凉。

翌日天未亮,队伍便出发了。

三百轻骑如离弦之箭,直奔西营。林见鹿策马跟在李崇山身后,踏雪四蹄翻飞,鬃毛在晨风中扬起。他回头望去,营寨在晨曦中渐渐缩小,像一枚黑色的棋子。

谢无咎站在瞭望塔上,目送队伍远去。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月白官服在风里翻飞,像一只欲飞的鹤。

赵珩策马过来,与林见鹿并肩而行:“紧张?”

林见鹿摇头:“有点。”

“怕什么?”赵珩大笑,“跟着李将军,错不了!”

话虽如此,林见鹿握缰的手心还是渗出汗来。他不是怕死,是怕别的——怕谢无咎那句“大凶”,怕那袖口的血渍,怕昨夜那双深潭般的眼。

队伍疾行两个时辰,日上三竿时,前方探马回报:“将军!胡骑在前方十里处歇马!”

李崇山勒住马,眯眼望向远方:“多少人?”

“约莫三百,看旗号是秃发部的精锐。”

“好!”李崇山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们尝尝大胤铁骑的厉害!”他抽出马刀,高举过顶,“弟兄们!杀!”

“杀——”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马蹄如雷,踏碎荒原。林见鹿夹紧马腹,挽弓搭箭,心跳如鼓。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

前方出现胡骑身影,果然正在歇马。见胤军杀来,胡人慌忙上马迎战。一时间箭矢如雨,刀光如雪,喊杀声、马嘶声、金铁交击声响成一片。

林见鹿瞄准一个胡骑,松弦,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那人肩膀。胡骑惨叫着落马,被踏雪而过。

他来不及多想,又搭上一箭。战场如修罗场,血腥味冲鼻,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他机械地搭箭、瞄准、松弦,箭囊渐渐空了。

正混战间,忽然听见李崇山怒喝:“小心暗箭!”

林见鹿抬头,看见山崖上闪过一点寒光——是弩!胡人竟在崖上埋伏了弩手!

“散开!”李崇山大吼。

可来不及了。弩箭如蝗,铺天盖地射来。林见鹿猛拽缰绳,踏雪人立而起,一支弩箭擦着他耳边飞过,钉在地上,箭尾嗡嗡震颤。

他刚松口气,眼角余光瞥见另一支弩箭——正朝李崇山后心射去!

“将军!”林见鹿想也不想,策马冲过去,同时挽弓搭箭,一箭射出。

箭矢在空中与弩箭相撞,双双落地。可几乎同时,第三支弩箭已到眼前——不是射向李崇山,而是射向他!

林见鹿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弩箭擦过他左肩,带起一蓬血花。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险些落马。

“林三!”李崇山调转马头冲来,“撑住!”

林见鹿咬牙稳住身形,低头看伤口。弩箭划开皮肉,伤口不深,血却流得汹涌。奇怪的是,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发黑。

他心头一沉——箭上有毒!

远处山崖上,一个胡人弩手收起弩机,转身消失在乱石后。林见鹿只瞥见那人背影,身形瘦小,不像寻常胡兵。

“撤!”李崇山下令,“回营!”

队伍且战且退,胡骑紧追不舍。林见鹿伏在马背上,意识渐渐模糊。伤口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肉里搅动。

他想起谢无咎说的“大凶”。

想起那支擦肩而过的弩箭。

想起胡人弩手诡异的背影。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在营中医帐。

帐内药气浓重,军医正在给他清洗伤口。林见鹿睁开眼,看见伤口处一片乌黑,血肉翻卷,脓血流个不停。

“醒了?”军医见他睁眼,松口气,“别动,箭上有毒,我正在给你放毒血。”

林见鹿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军医递过水囊,他勉强喝了几口,哑声问:“将军……可安好?”

“将军没事,多亏你那一箭。”军医叹气,“倒是你……这毒古怪得很,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

正说着,帐帘猛地掀起。谢无咎冲进来,月白官服上沾满尘土,发髻散乱,脸上毫无血色。

他冲到榻边,看见林见鹿肩上的伤口,瞳孔骤缩。

“什么毒?”他问军医,声音嘶哑。

“不知。”军医摇头,“伤口不深,毒却入骨。老夫试了几种解毒药,皆无效。”

谢无咎俯身细看伤口,又搭上林见鹿的脉。指尖冰凉,按在腕上时,林见鹿感觉到他在发抖。

许久,谢无咎收回手,脸色白得像纸。

“是七日枯。”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军医倒吸一口凉气:“南疆奇毒……七日枯?”

谢无咎点头,眼中一片死寂:“中毒者七日之内,腑脏溃烂而亡。无解。”

帐内死一般寂静。林见鹿看着他,忽然笑了:“无咎,你吓唬我。”

谢无咎没笑。他只是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潭碎了,露出底下无尽的绝望。

“我没吓你。”他说,“真的是七日枯。”

林见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向军医,军医别过脸,不忍看他。看向帐中其他人,所有人都垂着头。

他这才信了。

“还有几日?”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日是第一日。”谢无咎说,“你中箭是午时,毒发是子时。从子时算起,到第七日子时……”

他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林见鹿闭上眼。帐内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在倒数。

“出去。”谢无咎忽然说,“所有人都出去。”

军医犹豫:“谢大人……”

“出去!”谢无咎厉声喝道,从未有过的失态。

众人慌忙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

谢无咎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林见鹿的手。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林见鹿。”他唤他,声音发颤,“看着我。”

林见鹿睁开眼。

谢无咎眼中布满血丝,嘴唇翕动着,像有许多话要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是俯身,将额头抵在林见鹿没受伤的右肩上,肩膀剧烈颤抖。

林见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透衣料。

谢无咎在哭。

这个从来清冷自持、连笑都吝啬的人,在哭。

林见鹿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哭。”

谢无咎摇头,额头抵着他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无咎。”林见鹿声音很轻,“我有点冷。”

谢无咎猛地抬头,胡乱抹了把脸,起身去添炭火。他动作慌乱,打翻了炭盆,炭火滚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捡,手指被烫出血泡也不管。

林见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病,谢无咎守着他,笨拙地煮药,笨拙地喂他,笨拙地擦汗。

那时他觉得,无咎真像个大人。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像大人。

那是爱。

是爱让一个人方寸大乱,让一个从容的人手足无措,让一个清冷的人痛哭失声。

炭火重新燃起,帐内暖了些。谢无咎回到榻边,脱了外袍盖在林见鹿身上,又将自己贴身的裘衣也脱下来,裹住他。

“还冷吗?”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林见鹿摇头:“不冷了。”

谢无咎便握住他的手,紧紧攥着,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不会让你死。”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可怕的决绝,“林见鹿,我不会让你死。”

林见鹿想笑,却笑不出来:“无解之毒,你怎么救?”

“有解。”谢无咎盯着他,眼中燃起两簇疯狂的火,“南疆毒经上记载,七日枯虽无解,但可‘移花接木’——将毒渡至他人体内,以命换命。”

林见鹿心头一震:“你疯了!”

“我没疯。”谢无咎攥紧他的手,“我去找药王谷。沈悬壶是当世医毒圣手,他定有办法。”

“药王谷远在江南,七日……来不及。”

“来得及。”谢无咎起身,“我日夜兼程,三日可到。你等我,等我带解药回来。”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林见鹿用尽力气抓住他衣袖:“无咎!那是移花接木,不是解毒!你会死的!”

谢无咎回头看他,眼中那片疯狂的火渐渐熄灭,化作一片温柔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林见鹿。”他轻声说,“若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见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无咎俯身,吻去他的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烫得像烙铁。

“等我。”他说完,挣开他的手,转身冲了出去。

帐帘晃动,带进一股冷风。

林见鹿躺在榻上,看着晃动的帐顶,眼泪无声地流。

他知道谢无咎要去做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就像拦不住春去秋来,拦不住花开花落,拦不住这颗心,从始至终,只为他一人跳动。

谢无咎冲进李崇山大帐时,将军正在与将领议事。见他闯入,众人都是一愣。

“谢大人?”李崇山皱眉,“何事如此惊慌?”

“借我三百里加急令牌。”谢无咎声音嘶哑,“我要去药王谷。”

“药王谷?”李崇山起身,“林三的毒……”

“是七日枯。”谢无咎打断他,“唯有药王谷主沈悬壶能救。”

帐内一片哗然。七日枯的凶名,在场多少都听过。

李崇山沉默片刻,道:“药王谷远在江南,七日……”

“三日可到。”谢无咎斩钉截铁,“我昼夜不休,换马不换人。请将军成全。”

李崇山盯着他,看见他眼中的血丝,看见他苍白的脸,看见他微微发抖的手。许久,将军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扔过去。

“拿着。沿途驿站见此令,必须换马备粮。”李崇山沉声道,“谢无咎,本将问你:若沈悬壶也救不了,你待如何?”

谢无稷接过令牌,紧紧攥住,铜牌边缘硌进掌心。

“那我就陪他死。”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说完,他转身出帐,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出了营寨。

尘土飞扬,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原尽头。

李崇山站在帐外,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良久,叹道:“痴儿。”

谢无咎真的三日没合眼。

三百里加急,驿站换马,饿了啃干粮,渴了饮雪水。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第四日清晨,药王谷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谷口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地,恍若仙境。谢无咎滚鞍下马——他已经站不稳了,双腿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

守谷弟子拦下他:“来者何人?”

“钦天监谢无咎。”他哑声道,“求见沈谷主,有要事相求。”

弟子见他形容狼狈,却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谢大人稍候,容弟子通报。”

谢无咎站在谷口,看着云雾深处的亭台楼阁,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沈悬壶的规矩——药王谷救人,向来代价不菲。

不知等了多久,弟子回来:“谷主有请。”

谢无咎深吸口气,抬脚进谷。腿软得几乎迈不动步,他咬牙撑着,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谷内别有洞天。小桥流水,药田阡陌,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沈悬壶在药庐前等他,一袭青衫,须发皆白,面容却如中年,目光锐利如鹰。

“谢少监。”沈悬壶打量他,“何事如此急迫?”

谢无咎跪了下来。

双膝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悬壶挑眉,却未扶他。

“求谷主救我一人。”谢无咎俯首,“他中了七日枯。”

沈悬壶沉默片刻,道:“七日枯无解。”

“有解。”谢无咎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移花接木之术,以命换命。”

沈悬壶眼神微动:“你竟知道此法。”他踱了几步,“不错,移花接木可解七日枯。但施术者需与药王谷结姻亲,得传秘法,方可成功。”

谢无咎心头一紧:“姻亲?”

“正是。”沈悬壶转身看他,“老夫有一女,名清棠,年方十八,待字闺中。若谢少监愿娶小女为妻,老夫便传你移花接木之术,救你想救之人。”

谢无稷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他想起临行前林见鹿抓着他的衣袖,说“你会死的”。

想起李崇山问“你待如何”,他答“陪他死”。

想起这二十二年,从五岁到二十一岁,从懵懂到深爱,从相守到分别。

想起林见鹿笑时的梨涡,哭时的红眼,生气时皱起的鼻子。

想起他说“无咎,我害怕”时的颤抖。

想起那个雨夜的吻。

想起那句“因为我在看你”。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愿娶。”

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沈悬壶笑了:“好。三日后成婚,婚后传你秘法。”

“不行。”谢无稷摇头,“他等不了三日。今日成婚,今日传法。”

沈悬壶眯起眼:“谢少监,成婚是大事,岂能如此仓促?”

“谷主。”谢无稷又俯首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求您。”

沈悬壶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叹道:“罢了。你去梳洗更衣,一个时辰后拜堂。”

谢无稷缓缓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弟子扶住他,引他去客房。

更衣时,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像个疯子。

他想起林见鹿曾说他“穿月白衣裳最好看”。

可今日,他要穿红衣了。

为大红的新郎服,为一场没有心的婚礼,为一个必须救的人。

弟子捧来喜服,正红如血,金线绣着祥云鸾鸟。谢无稷伸手抚摸,布料柔软,却像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谢大人,该更衣了。”弟子催促。

谢无稷闭上眼,深吸口气,然后睁开,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月白常服落地,沾满尘土。

红衣加身,像披上一层血。

铜镜里,那个清冷如竹的谢无咎不见了,只剩一个穿着喜服、眼神空洞的陌生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喜堂。

药王谷的喜事办得仓促却隆重。

红绸挂满回廊,喜字贴遍门窗,谷中弟子皆着新衣,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沈清棠穿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由侍女搀扶着走进喜堂。

谢无咎站在堂前,红衣衬得他脸色更白。他看见沈清棠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也紧张吗?还是不愿?

不重要了。

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谢无咎跪下,磕头。额头触地时,他想的是林见鹿肩上的伤口,乌黑,流脓,疼得他冷汗直流。

“二拜高堂——”

沈悬壶坐在主位,面色平静。谢无咎又磕头,这次想的是林见鹿说“我有点冷”时的颤抖。

“夫妻对拜——”

谢无咎转向沈清棠。红盖头下,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一双绣着鸳鸯的喜鞋,鞋尖微微发颤。

他弯下腰,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她的救命之恩。

这一拜,拜的是他的无可奈何。

这一拜,拜的是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爱那个人。

礼成。送入洞房。

谢无稷没进洞房,他直接去了沈悬壶的药庐。

“谷主。”他跪下来,“请传秘法。”

沈悬壶看着他一身喜服,叹道:“你倒是急。”他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移花接木之术的秘法。你需以自身为引,以血为媒,将毒渡到自己体内。但切记——此法凶险,稍有不慎,两人皆亡。”

谢无稷接过羊皮纸,展开细看。字迹古奥,配着经络图,确实玄妙。

“我可否……在此练习?”他问。

沈悬壶摇头:“此法需与中毒者同处一室,气息相连,方可行之。”他顿了顿,“你可要回北境?”

“是。”谢无稷将羊皮纸仔细收好,“他在等我。”

沈悬壶看着他眼中的急切,忽然问:“谢少监,你救的这人……是你什么人?”

谢无稷沉默片刻,道:“是命。”

沈悬壶不再多问,只道:“去吧。但记住——你既娶了清棠,便是药王谷的女婿。救了人后,须得回来,与她圆房。”

谢无稷身体僵了僵,最终低头:“是。”

他起身,脱下喜服,换回那身沾满尘土的月白常服。喜服被他仔细叠好,放在药庐的矮几上,像放下一个沉重的枷锁。

“谷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日之事……可否暂不对外声张?”

沈悬壶挑眉:“为何?”

“他性子烈,若知我是因婚约换得秘法,定不肯受。”谢无稷声音很轻,“待他毒解,我自会与他说明。”

沈悬壶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摆摆手:“去吧。”

谢无稷深深一揖,转身出谷。

谷外,马已备好。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药王谷——云雾缭绕,恍若仙境,却成了他一生逃不脱的牢笼。

然后他扬鞭,催马,朝着北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衣留在谷中。

喜事留在昨日。

他带着秘法,带着必死的决心,去赴一场不知结局的约。

北境大营。

林见鹿已陷入半昏迷。伤口溃烂得更厉害了,乌黑蔓延至胸口,呼吸渐渐困难。军医束手无策,只能每日给他放毒血,延缓毒性发作。

第六日黄昏,林见鹿忽然清醒了些。

他睁眼,看见赵珩守在榻边,眼眶通红。

“你醒了?”赵珩惊喜,“感觉怎样?”

林见鹿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赵珩扶他起来,喂了点水,他才哑声问:“几日了?”

“第六日。”赵珩别过脸,“明日……就是第七日了。”

林见鹿点点头,很平静。他看向帐外,天色渐暗,夕阳如血。

“无咎……还没回来?”他问。

赵珩摇头。

林见鹿便不问了。他靠在榻上,看着帐顶,眼神空茫。

许久,他忽然说:“赵珩,帮我个忙。”

“你说。”

“我枕头下……有个紫檀木匣。”林见鹿声音很轻,“若我死了,把匣子……烧了。别让无咎看见。”

赵珩喉头发紧:“林三……”

“答应我。”林见鹿看着他,眼中一片清明。

赵珩咬牙点头:“我答应你。”

林见鹿便笑了。很淡的笑,像风拂过水面,一晃就散。

“多谢。”他说完,闭上眼,像是累了。

赵珩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肩头那片触目惊心的乌黑,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忽然,帐外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雷。

赵珩冲出去,看见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马上那人月白衣袍破烂,满身尘土,发髻散乱,却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谢无咎。

他几乎是摔下马的,踉跄着冲进医帐,冲到林见鹿榻边。

“林见鹿!”他唤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见鹿睁开眼,看见他,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回来了。”

谢无稷跪在榻边,伸手探他脉息,又看伤口。越看,脸色越白。

“等我。”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对军医道,“备热水、银针、还有……一碗我的血。”

军医虽不解,却照做了。

谢无咎割破手腕,血滴进碗里,很快积了半碗。他又取出羊皮纸,快速扫了几眼,然后开始解林见鹿的衣襟。

“都出去。”他说,“赵珩,你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赵珩想问什么,看见谢无咎眼中那片近乎疯狂的决绝,终究没问,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他们两人。

谢无咎将林见鹿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林见鹿已没什么力气,软软地靠着,呼吸微弱。

“无咎……”他轻声唤。

“别说话。”谢无咎端起那碗血,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吻上林见鹿的唇。

不是温柔的吻,而是撬开他的齿关,将血渡进去。林见鹿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吞咽。

一口,又一口。

半碗血喂完,谢无咎又割破自己的指尖,以血在林见鹿胸口画符。符咒繁复,血线蜿蜒,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然后他拿起银针,按羊皮纸上的经络图,一针一针刺入自己的穴位。每刺一针,他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最后一针刺入心口时,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无咎……”林见鹿看见他的血,想抬手,却抬不起来。

“别动。”谢无咎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很快就好了。”

他将林见鹿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按在林见鹿的伤口上。两人胸口相贴,心跳声渐渐重合。

谢无咎闭上眼,开始念诵咒文。声音很低,很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林见鹿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谢无稷掌心传来,顺着伤口进入体内。那股热流所过之处,剧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而谢无咎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嘴唇失了血色,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停下……”林见鹿哑声道,“你会死的……”

谢无稷没停。他继续念诵,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帐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紧紧相拥,像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稷终于停下来。他松开手,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林见鹿肩上的伤口,乌黑退去,脓血止住,虽然还未愈合,却已不再恶化。而谢无咎的胸口,那片月白衣料下,隐隐透出乌黑的痕迹。

移花接木,成了。

毒从林见鹿体内,渡到了谢无稷体内。

谢无稷低头看着胸口那片乌黑,轻轻笑了笑。然后他抬头,看着林见鹿,眼中那片深潭碎了,露出底下无尽的温柔。

“林见鹿。”他轻声说,“你活下来了。”

林见鹿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说话,想骂他疯,想问他疼不疼,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无稷抬手,轻轻擦去他的泪:“别哭。”他顿了顿,“我娶了沈清棠。”

林见鹿愣住。

“药王谷的条件。”谢无稷说得很平静,“娶她,换秘法,救你。”

林见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摇头,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谢无稷握住他的手,将一枚玉佩塞进他掌心——是那枚金缮的羊脂玉佩,鹿倚着竹。

“这个还你。”谢无稷说,“往后……好好活着。”

说完,他松开手,踉跄着站起身,朝帐外走去。

“无咎!”林见鹿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谢无稷在帐门处顿了顿,没回头。

“别来找我。”他说,“好好活着。”

然后他掀帘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见鹿攥紧玉佩,玉的棱角硌进掌心,生疼。

他想下榻去追,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帐帘晃动,看着那抹月白身影远去,看着最后一缕光被黑暗吞噬。

帐外传来赵珩的声音:“谢无咎!你……”

然后是远去的马蹄声。

急促,决绝,像逃。

林见鹿倒在榻上,看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流。

掌心玉佩冰凉,像某个人最后的温度。

他想起谢无稷说“我娶了沈清棠”。

想起他说“好好活着”。

想起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然后他闭上眼,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

像贴着最后一缕光。

像贴着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昨天。

而帐外,夜色如墨。

北境的风还在吹,像谁的呜咽。

像谁的诀别。

像一场盛大悲剧,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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