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春山有幸居

“小哥儿, 要一道醋溜白菜,再来一道酱炖鸡,最后上个莼菜汤!再来六个大馒头!”

“好嘞。”

临近午时, 春山有幸居炊烟袅袅, 吆喝声此起彼伏,又开始了热火朝天的一天。

姜幸记下这桌客人的要求,走到门口, 卖馒头的张婶立刻装好六个热乎乎的大馒头递给他,“幸哥儿,今日生意更红火了呀!”

“承蒙大家眷顾了。”

姜幸揣着笑, 把馒头递给新来的客人,然后给他们上了两道小菜,请他们等候。

张婶盖好自己的笼布,笑容挡都挡不住。

她虽然只卖馒头, 可这小铺的小郎君和她说了, 以后优先供给铺子里,只要铺子里有人要馒头, 他们就从她这里拿。

虽然价格比自己单卖便宜了一文钱,可铺子生意好, 要的馒头多, 而且稳定, 一天下来, 竟然比她自己单卖馒头赚的还多不少!

这么好的营生咋就让她赶上了呢?

还是她有福气啊!

屋里刚坐下的客人们闻着旁边位置的香味,完全坐不住,看着隔壁桌的炖鸡和炒菜,眼馋地流口水。

“这香味儿怎么光往鼻子里钻,啥时候能上菜啊!”

“着啥急, 这里的大厨师做饭可快了,实在顶不住你就啃两口馒头!”

像他们这样的客人,在铺子里还有不少。

开业已经十几天,周围的街坊们已经知道他们这条街新开了一个小铺子。

铺子虽小,但干净清净,虽然不让点菜,但每日的菜式也鲜少有重样的,即便是重复了,也会有一两道是从没见过的菜式。

这般奇怪的小铺子,他们本觉得应该做不长,谁料,进去吃过一次后,就再难忘记小铺子的手艺!

这究竟是哪家酒楼的大厨师跑了,自己出来单干了呀!怎么净是一些从没吃过的美味呢!

渐渐地,燕程春和姜幸的“春山有幸居”也有了固定的客源。

他们的铺子不大,承客能力不多,但因为手艺好,名声渐显,现在已经有其他城区的人为了一口吃的,提前跑到他们铺门口。

这桌客人便是如此。

邻座的老餮刚吃完一个鸡腿,正剔着牙,听到客人的话,拍着肚皮笑了一声,"好兄弟,急什么?燕小郎君的炖鸡得收汁多次,他的汤菜也要炖到烂乎乎才行……"

话音未落,姜幸用木盘托着海大一个瓷碗过来,油星子在碗边颤动,满屋子顿时响起口水声。

炖鸡是早就调好的料包,一直炖着汤底,有人点便放一只鸡进去,大火开起,要不了多久就能入味。

料包和汤底都是燕程春的独门手艺,刚一上菜单,滑嫩的鸡肉就征服了所有人。

现在,也征服了跨越五条街过来就为了尝一口的客人。

“乖乖,天爷爷,这鸡也太嫩了!”大汉咬了一口鸡腿,鸡腿上的肉就像一块绸布,直接滑到他的嘴里,带着汤汁和一点点苦,滋味丰富,肉质紧致。

大汉来不及了,两三口嗦完手里的鸡腿,可另一根鸡腿已经被自己兄弟拿走了。

兄弟一口鸡腿一口馒头,吃完了再喝一口炖鸡的汤,唱道:“天上好滋味下凡来,凡人也能尝尝神仙味道——”

老餮眼睛一亮,“兄弟唱的是神食记?”

兄弟:“正是,老哥哥也知道?”

“怎么不知道!”老餮搬着板凳坐过来,“这神食记不就是一帮科举的学生弄出来的?说的是考完试,在公家门府里参加宴会的时候,吃到了天上神仙给他们做的贺喜菜。原先是词,后来变成了乐曲,现在都传遍咯。”

“我和哥哥正是在一个乐曲班子里听到的,现在还出剧目了呢。”

“是了是了,我们也听过!”

“好像是半年多钱冒出来的吧,还挺出名的哩!”

众人都凑过来。

老餮乐滋滋笑了,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感觉,“我说诸位可是有福之人呐!你们可知道这词里说的天上神仙是谁?”

“怎么,还真有这么一个神仙不成?”

“就是,老哥哥你可别骗小子们,这首词不就是学子们酒后随意做的诗词吗?”

“那可不是!”老餮横起两道粗眉,“这里面的天上神仙说的就是后厨里的燕小郎君啊!燕小郎君一直跟着咱们镇上的杨挽夫子一起读书,后来还跟着一起去送考了,因为做饭手艺太好,被省府大人知晓,便帮着一起做了一次答谢宴!”

“什么?!”

老餮的话真是油锅入水,炸开一片人,他们知道这家铺子的大厨师手艺好,没成想,还有这么一段奇遇?

“哎呀我就知道你们都不知道这回事!”老餮痛心疾首,“燕小郎君不爱嚷嚷,这些事都不曾说出来过,若不是我见过杨挽夫子和他的学生们,我也不知道啊!”

那是燕程春还在推小摊位的时候,发生的一件小事。

他们刚刚开始在镇上做生意,老餮闻着味儿就来了,正好,杨挽和学生们过来捧场,他们几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素面。

小小一碗素面,老餮应当是看不上的,可他竟然吃了一碗又一碗,最后还打包了三份,打算拿回家给家里人吃。

“天菩萨啊,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素面,小郎君,你从何而来啊,难不成是天上厨神下凡了?”

老餮摇着头,这么会做饭的小郎君,他从前不可能一点不知道啊,真是从地里凭空冒出来的?

还是杨挽给他解了惑,老餮这才知道燕程春虽然手艺好,但不贪慕名声,从未声张过什么,即便他的答谢宴已经在省府传遍,他也从未认领过。

老餮这人就爱吃,爱屋及乌,对会做饭的人也喜欢,燕程春做得一手好菜,做人又会做,他不贪慕名声那是他自己有君子之风,但老餮哪能让这么会做饭的人被埋没呢?

老餮手脚并用,把杨挽讲给他的事情,重新复述在众人面前。

老餮讲话声情并茂,众人一边吃一边听,好像亲临了现场,听完以后再吃手里的饭,滋味又不一样了。

原先只是觉得好吃,现在再看,嚯,他们竟然和省府大人吃同一碗饭哩!

姜幸稳稳当当把剩下的菜式端出来,就看到大家都愣愣地,他看向老餮,“三爷,你们这是怎么了?”

老餮和姜幸、燕程春早就熟识,姜幸和燕程春也跟着别人一起叫他三爷。

三爷还为袁仕望的事情给他们俩道过歉,他们也没瞒着幸哥儿的身份。三爷知道袁仕望,姜成和姜幸之间的恩怨后,回家便和渐渐淡了和袁仕望家的联系。

他三爷虽然爱吃,但也有原则,若是有这等背信弃义的亲戚,他怕是做梦都要被吓醒!

三爷摸着自己的胡须,笑得看不见眼,“没啥事,幸哥儿,就是说了一下你们在省府的经历。”

“嗨。我当是什么事情呢。”提到省府之旅,姜幸擦擦手,也跟着笑起来。

在省府的时候,他们等在考场外面,他吃着小郎君给他做的凉拌菜,还认识了许多好心肠的夫人夫郎。

姜幸并不避讳这件事,其他人可就来劲了,纷纷围着他,询问当时的情况。

“幸哥儿,你们真见着省府大人了啊?”

“见着了。”

幸好现在不忙,小铺子位置少,坐满了人就不能再进新客了,大家都想听当时的事情,姜幸搬个凳子坐下,简单讲了一下。

众人听完,全都捂着胸口,他们都是讨饭吃的小老百姓,见过县令大人就算厉害的了,没想到燕小郎君和幸哥儿还见过省府大人!

“不过我们与省府大人也就是一面之缘。”姜幸知道燕程春不爱攀关系,所以没提省府大人给他们的名帖,“省府大人日理万机又善良宽厚,往常都会这般赏识有才之士呢。”

众人虽然不读书不懂做官,但他们知道官好了,他们的日子才好,“这倒是,若不是省府大人,哪来的咱们这么平静的日子。”

“吃饭吃饭!”

姜幸上全了最后一桌的菜,等候许久的食客立马伸着筷子风卷残云。

炖鸡入味,白菜清甜,汤菜也醇厚暖身,可惜他们食量和银子都有限,不然定要把今日那十道菜全都尝一遍!

吃饱了的食客摸着肚子,看到墙上挂着的十道木牌,摇头叹息,“今日就吃了三道菜,还有七道未曾尝过。明日就又换了菜式,何时才能吃遍燕小郎君的手艺啊!”

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心里对燕程春是既爱又恨,他们的钱袋子哟,怕是保不住了!

姜幸听到这般甜蜜的烦恼,捂着嘴笑了,黑眉粉唇白面,甚是明媚。

食客们爱吃,他算账的时候就会越开心,他和小郎君的家也会越来越好!

正聊着,大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少女背着背篓,手里还提着两盒糕点。

“幸哥,我来给你们送食材了!”林巧英穿着干练的粗布麻衣,精神奕奕。

“英丫头。”

姜幸赶忙把人接进屋,林巧英把背篓放下。

屋里坐着好多人,都好奇地看着林巧英,林巧英也不怯场,大大方方问声好。

三爷赞了一声,“好精神的丫头,有灵气啊!”

三爷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的人多了,一双眼睛看一眼,就能把人摸个三成透。

他看燕程春,就是觉得他稳健,靠谱,他看姜幸,就是觉得他踏实,懂事,现在看林巧英,又从这小丫头身上看出一股狼劲儿。

“三爷,这是我和郎君村子里村长的女儿,以前跟着郎君一块上山打猎。”姜幸解释道,“现在郎君不做了,变成英丫头带队,经常过来给我们送点肉食。”

燕程春和他虽然决定离开村子去镇上,但并未忘记村子对他们的帮扶,正好他们开食谱,需要稳定,干净的食材供应,便和村长商量了一下,让林巧英定期送一些来镇上,等到了秋收,若是卖给粮行的粮食还有剩下的,就都给他们送来。

村子里还有不少人家佃着燕程春的农田,这些人种出来的粮食,也要分不少给他。

食材这一块,他们的小铺子是不用愁了。

林巧英是个踏实沉默的姑娘,燕程春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她纯妹子情,姜幸因为嫁给燕程春,再看林巧英也像看自家妹子,身为嫂夫郎,自然要帮衬自己的妹子。

村子和镇上距离不短,林巧英过来送一趟,在后院住两天,在镇子上也能长长见识,多认识一些人,等她长大了,杨挽还说要带着她一起读书呢。

姜幸拉着林巧英的手,问他村子里的情况,后厨的青布帘子被掀开,燕程春端着一盅粘糕走出来。

少年身形修长,清瘦却不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眼睛又亮又利。

大概是刚忙完灶台上的活,燕程春额角沁着层细汗,走路时腰背却挺得笔直,手里的盘子稳稳当当。

“哟,英丫头来啦。”燕程春拍拍小丫头的肩膀,把粘糕放到姜幸手上,“吃吧。”

姜幸乖乖坐在板凳上,偌大一个小哥儿像个小孩似的,捧着手里的东西,用小勺子挖着吃。

其他人虽然吃饱了,但是看着姜幸手里清透奶香的粘糕,又咽下口水。

三爷第一个忍不住,“燕小子,这是啥物?怎么没在你那牌子上见过?”

他老餮在这里吃了十几天了,从未见过姜幸手上的糕点!这小子还藏私!

姜幸正小口小口吃东西,燕程春摸着他油亮顺滑的发尾,解释道:“三爷,这是我给幸哥儿单独开的小灶。”

“幸哥儿以前吃饭少,营养没跟上,我现在给他补营养呢。”

“幸哥儿以前吃饭少?”旁人可能不知道幸哥儿的身份,三爷可是知道的,身为福源酒楼的少东家,自己家里就是开酒楼的,人家爹娘能饿着自己小哥儿?

“幸哥儿看着面红细腻,不像是缺营养的啊。”

“是啊是啊,幸哥儿的面貌可比许多有钱人家的小哥儿还要好呢。”

有人实在疑惑:“小郎君,你这是补的哪门子营养啊?”

燕程春‘嘿嘿’一笑,给姜幸补营养这件事,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只不过以前是他身为厨师的职业素养,算是顺手而为,可自从那天开业,他知道姜幸一直在偷偷减肥后,又给他的每一餐饭都增加了一点规矩。

以后青菜,要吃,肉类,要吃,鸡蛋米粥,也要吃。

列出来以后,姜幸觉得太奢侈了,他们现在日子过的简单,吃食上也要简单才是,怎么能这么花费呢?

燕程春完全驳回,他们现在有自己的稳定营生,他们两口子一天吃一两个鸡蛋并不会影响什么。

燕程春会做饭,也懂做饭,于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姜幸补充营养,他知道姜幸的胃早就养小了,并不急于一时,只是一点点给姜幸增加他该需要的营养。

姜幸本就二十五了,手腕细细一截,燕程春还以为是小哥儿天生骨架子小,结果竟然是发育期不吃饭导致的!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见到的小哥儿小丫头都瘦瘦小小的了,除了家中贫寒以外,就是破旧规矩搞的,什么吃饭要少,身量要瘦,生长期身子跟不上营养,可不就瘦小了吗?

就这么小的一副身板,还要跟着家里下地,然后嫁人,将来还要生子,搞不好生育的时候用不上劲,就大出血,直接死在病床上。

要是他们都壮壮的,饱饱的,身上营养足够,再贴一层保护身体的膘,燕程春就不相信他们生育的时候,还能用不上劲?

燕程春铁了心要把姜幸以前缺失的营养都补回来,于是更加用心。

只是姜小幸这死孩子说什么都要瘦,他觉得自己壮了就和男人一样,出门会丢人,燕程春好说歹说,用怀孕生子才骗姜幸愿意多吃两口补品。

往常,姜幸干完小铺里的活儿,到点就跑到后厨去拿自己的小灶。

今日林巧英来,他没回去,燕程春便端出来给他,这才让三爷他们看到了。不过,燕程春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解释,什么叫现代的健康饮食和营养均衡,尴尬中装模作样喝茶去了。

姜幸吃完了自己的小灶,语出惊人:“郎君为我调养身体,日后好怀娃娃。”

他都二十五了,等到郎君能行事,他都要三十了,如此大的年纪,是得从现在养起。

幸好他的郎君不嫌弃他年纪大,还愿意忙碌之中调养他的身体,他定要认认真真调养身体,给郎君怀个胖嘟嘟的小孩。

“……噗!”燕程春刚喝进去一口茶,瞬间都喷出来,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就是!

早知道就不骗姜幸什么生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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