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十五岁的童生

燕程春回来头几天, 姜幸像个小尾巴似的,走哪儿跟哪儿。

白天他在后厨忙,姜幸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托着腮看他。

晚上他回屋躺下, 姜幸就钻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燕程春笑他:“怎么, 怕我跑了?”

姜幸摇摇头,闷声说:“不怕你跑,就是……想多看看你。”

燕程春心里软了一下, 低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亲。

可姜幸安静了几秒,还是暴露了真面目,他挂着燕程春的脖子,“郎君, 考场里头什么样?”

“有没有桌子椅子?”

“吃饭怎么办?茅房在哪儿?”

“那个门卫, 穿的什么衣裳?”

燕程春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他靠在床头, 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 “你怎么问这些?”

“我又去不了……”姜幸低垂眉眼, 头发根根扫过燕程春的胸膛。

燕程春登时就后悔了, 看他说的什么话, 这个时代姑娘和小哥儿都不能参加科举,不就是多问他两声,他干嘛这么为难?!

燕程春想了想,说:“考场里就是一排一排的小屋子,每个人一间, 里头有张桌子,有个凳子,还有块木板当床。”

“那屋子大不大?”

“不大,也就比咱们家的床宽一点。”

“挤不挤?”

“还行,反正就待一天。”

姜幸又问:“那门卫呢?穿的什么衣服?”

燕程春愣了一下,笑了:“门卫?你是说那些执勤的军爷?”

“嗯嗯。”姜幸点头。

“你怎么连人家军爷穿什么都想知道?”

姜幸脸红了红,小声说:“我没去过考场嘛,想知道得更仔细一点。”

燕程春笑了。他伸手,把姜幸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好,讲给你听。”他说,“军爷穿的都是青色短褐,腰里系着腰封别着胯刀,手里拿着长棍,凶得很。”

姜幸听得认真,又问:“那你们吃饭怎么办?”

“自己带干粮。进场之前都要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有些人的干粮都被掰碎了。”

“郎君带的什么?”

“自然是我自己做的东西了。”燕程春把身上这个压垮人的小哥儿掂起来,抱着,“不瞒你说,本人手艺太好,导致周围号舍的学子都吸溜鼻子,全叫我听见了。”

燕程春把自己在考场听到的见闻都讲给姜幸,姜幸听着听着,捂着嘴笑,眼中碎星点点,分外好看。

燕程春低头看他,心里痒痒的,忍不住下流心思,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我讲了这么多,幸哥儿是不是也该讲点什么?”

姜幸愣了一下:“郎君,我能讲什么?”

燕程春的手不老实地动了动,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下,“讲你这些天怎么想我的。”

姜幸的脸腾地红了,暗道不妙,扭了扭身子,想躲开,却被燕程春拦住。

十五岁的少年郎手劲极大,把二十五岁的小哥儿箍得紧紧的。

“不讲不讲……我讲不出口”姜幸跑不了,只好和鹌鹑一样,把脸埋起来。

燕程春笑了一声,吹了一声口哨,“不讲也行,拿别的换。”

姜幸抬头,“换什么?”

燕程春解开姜幸脖子后面的系带,“你穿的小衣裳……你换一件,我讲一段。”

睡觉穿得小衣裳只有一根带子,解开了就要往下滑,姜幸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手忙脚乱重新系好,才没出丑。

可是……可是,他的小衣裳都是贴身穿的,薄薄的,软软的,郎君怎么、怎么……羞死人了。

“快点,快点,决定了吗?我今天要看那件烟青色的。”燕程春知道姜幸做了不少小衣裳,平时换完就和泥鳅似的钻进被子里,他什么都看不到。

姜幸被他催得心里发虚,可又忍不住想听那些故事,最后小声说:“那……那你先讲。”

燕程春果然又讲了一段,讲考场里有人考着考着,可能觉得考不过去了,突然大喊大闹,被军爷当场拿下。

姜幸听得入了迷,可燕程春讲完了,就看着他,不说话。

姜幸心里发毛,遵守诺言跳下床,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烟青色的小衣裳,当着燕程春的面换好。

一位窄腰长腿的古代美人,当着自己的面撩起黑瀑长发,解开身上的衣服,露出光洁美丽的后背,再换上另一间似有若无的衣服……

某个年轻气盛,活力旺的色胚子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下了。

“郎君……”姜幸回头,就看见燕程春安详地比这样,“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人生圆满,幸福安康。”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幸悄悄瞪他一眼,又爬回床上,把脸埋在燕程春怀里。

燕程春没睁眼,搂着他,继续讲那些有的没的,讲到半夜,姜幸终于睡着了。

燕程春低头看他,姜幸虽然已经二十五,可他睡着的样子,还是像个孩子,手里一定要抓着东西才行,现在……自然是抓他的寝衣。

燕程春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也闭上眼睛。

成绩要等半个月才出来,这半个月里,福源酒楼的生意照常做,燕程春照常在后厨忙活,脸上的表情不慌不忙,该笑的笑,该忙的忙。

反正都考完了,能中就中,不能中,着急也没用。

燕程春如此心态,可别人都急坏了。

常来福源酒楼吃饭的学子,三天两头都找他聊聊。

“掌柜的,我这心里没底啊,若是我没考中,我该如何。”

“哎,我今年都第三次考试了,再考不过,我都无颜面见夫子和爹娘。”

“别急,别急……都别急。”这帮学子各个二十多岁,最后还得让十五岁的燕程春来开解。

这般折腾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放榜那天。

所有人都挤在街道上,等着看那些骑马送信的衙役们。

燕程春没去凑热闹,姜幸急得团团转,在前堂里走来走去,又走来走去。

到了下午,他们门口的街上忽然热闹起来,有人敲锣打鼓,一路往福源酒楼这边走。

姜幸跑到门口,往外看。

一群人涌过来,最前面的是官差,手里举着一张红纸,嘴里喊着:“恭喜燕程春燕老板,高中童生试第十名!”

姜幸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又听了一遍。

是真的,不是做梦,他家郎君真的中了童生,而且是一次就考中了!

他转过头,想喊燕程春,结果磕磕绊绊的,什么都叫不出来。

还是燕程春自己从后厨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张红纸,笑了笑,对官差说:“辛苦几位,里面喝口茶。”

官差们也想坐下来尝尝这福源酒楼的手艺,可他们还得去别处报喜,只好笑着摆手,接了姜伯给的赏钱,走了。

童生试第十名,就像滚油中的丸子,炸得街坊邻居都出来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福源酒楼门口挤得水泄不通,都在七嘴八舌的说吉利话。

“燕老板,不,燕老爷,恭喜恭喜!”

“十五岁就中童生,了不得!”

“往后可要叫您一声老爷了!”

燕程春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姜幸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官差还一并送来了童生服,燕程春换下身上的衣服,穿上那身青色的童生服。

衣裳的料子不算好,可穿在他身上,就是腰背挺直,眉眼清俊,往那儿一站,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

这是他的郎君,是他掀开红盖头,第一眼就相中的夫君。

想当初,他们两个人在小山村里,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嫁给一个半大孩子,守着几亩薄田,能有个安生日子就算积德了,谁能想到这个少年,帮他把爹娘的酒楼拿回来,让酒楼生意更加红火了,现在还考上了童生,站在这么多人面前,笑着接受所有人的贺喜。

十五岁,而且第一次考,就考中的童生,整个镇子也找不出几个。

姜幸忽然想笑,又想哭,一直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姜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他看得明白,这燕程春的成就,远不止于此,“幸哥儿,你这辈子要享福了。”

几十年之后,他也有脸去见老掌柜和夫人了。

“姜伯……”姜幸看着姜伯,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爹娘一直找媒人,就是想给他找一个好人家,可那些人家,不是贪图福源酒楼,就是家中已有妾室,而姜伯情急之下想给他找一个安稳的归宿,谁曾想,就给他找了一个这么好的郎君,比那些媒人找到的那些还要好……当真是世事无常,人算不如天算。

接下来的日子,福源酒楼更热闹了,姜幸和姜伯每天都在接应各式贺喜的人。

燕程春抠抠耳朵,趁机推出“福源贺喜宴”,一套菜,八个碟子八个碗,全都是寓意好的吉祥菜。

什么鲤鱼跃龙门,独占鳌头,还有金榜题名,有燕程春这个童生名头在,客人一边吃一边笑,都说燕老板真会做生意。

银子流水一样进来,姜伯拨着算盘珠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不过燕程春并没忘记自己的承诺,他答应了姜幸,考中了就带他去玩。

可姜幸自己不想去了,酒楼刚上轨道,他放心不下,最后两人商量好,不走远,就去城郊的寺庙上香。

两个人挑了个好天气,雇了辆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城郊有不少山峦,山峦上盖着道观和寺庙,姜幸想求菩萨保佑酒楼越来越好,保佑燕程春平平安安。

山路不好走,石头多,坡也陡。

燕程春一直牵着姜幸的手,姜幸走了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燕程春二话不说,蹲下去,把他背起来。

姜幸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背:“郎君,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别动。”燕程春说,稳稳地往上走,“这样走得快。”

姜幸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燕程春肩窝里,心里又甜蜜起来。

山路两旁,树木葱茏,偶尔有鸟叫,姜幸抬头看,忽然看见路边树根底下,长着一簇簇小小的蘑菇,“郎君,你看,这里有蘑菇啊!”

燕程春停下来,那蘑菇伞盖小小的,颜色灰褐,和松针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松伞菇。”他说,眼睛亮了,“好东西啊。”

他把姜幸放下来,蹲下去,小心地摘了几朵,蘑菇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松香。

“这东西做什么好吃?”姜幸问。

“炖汤。”燕程春说,“这东西做汤好喝。”

他把蘑菇收好,又背起姜幸,继续往山上走。

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寺庙并不大,藏在山坳里,院墙斑驳,门也旧了,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都不想再走了,干脆就在这住下。

大殿里,姜幸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燕程春在旁边听不清说什么,大概是求保佑他平安,保佑酒楼顺利。

轮到燕程春,他看着眼前那尊佛像,佛像金漆剥落,眉眼低垂,似笑非笑。

他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求什么,最后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希望天下太平,希望他永远留在这里,和幸哥儿长长久久。

睁开眼,佛像还是那副样子,慈眉善目地看着他。

他磕了三个头。

拜完佛,住持慢慢走出来,住持是个老和尚,瘦瘦的,眉毛都白了。

“施主。”住持和他们行礼。

夫夫俩也行礼。

听住持说,他们这座寺庙年岁比较长,但并不出名,所以香火不旺盛,很少有人来上香。

燕程春倒是挺喜欢这种清净的庙宇的,用晚膳的时候,把采摘的松伞菇拿出来,配上豆腐,笋片,用山泉水慢慢煮。

出锅时,汤清见底,豆腐薄如蝉翼,在汤中轻轻飘荡,松伞菇丝浮在汤里,配上绿油油的笋片,看着当真清淡雅致。

燕程春做了一大锅,端出来,和寺庙的小和尚们一块吃。

小和尚们不重食欲,但仍然多喝了几碗,一边喝一边念着‘阿弥陀佛’。

住持尝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蓦地睁开眼,看着燕程春,“阿弥陀佛,施主心境豁达,实为世外之人。”

姜幸在旁边听着,笑眯眯的,“郎君心性十分好。”

“……”燕程春心里咯噔一下,世外之人,住持这话,是无心,还是……

他看看住持,住持还是那副平淡温和的样子,什么也没多说。

晚上,他们借宿在寺里,姜幸累了,早早就睡了。

燕程春满脑子都是那句‘世外之人’,根本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去找住持。

住持还坐在白天那个位置,闭着眼睛,捻着佛珠。

燕程春犹豫了一下,“大师,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住持睁开眼,看着他。

燕程春在住持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问:“我为何会来到这里?我一觉醒来,就到了这儿,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儿。”

他问得很含糊,可他觉得,住持应该听得懂。

住持捻着佛珠,捻了很久,不说话。

燕程春等着,可住持始终不说话,燕程春等不到回答,心里有些烦躁。

这时,住持终于开口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却不是燕程春想听的答案。

“施主,随老衲念一会儿经吧。”

住持闭着眼,捻着佛珠,嘴里轻轻念着经,声音低低的,不急不缓。

燕程春愣了一下,坐下来,闭上眼睛,跟着住持一起念。

经文他听不懂,但念着念着,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静下来了。

念经重,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姥姥教他做饭,说做菜要用心。

想起那些比赛,那些奖杯,那些掌声。

想起那个评委的话,想起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那些颓废和绝望。

也想起后来,想起那个山村小屋,想起红烛下那张美艳恐惧的脸,想起那个眼睛总是挂泪却还对他笑的小哥儿。

他想起摆摊的日子,想起春山有幸居,想起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熬过的夜。

他的问题没有答案,因为答案本来就不重要。

过去已然是结束,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现在即为真实。

燕程春明白了,他端正身体,对住持磕了三个头,“多谢大师开解,我明白了。”

住持终于睁开眼,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施主心性果然上乘。”

燕程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

屋里,姜幸睡得正香,蜷成一团,像只小猫。

燕程春躺到他身边,把他轻轻揽进怀里,姜幸动了动,像往常一样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燕程春低头,吻过姜幸的鼻尖,在满室清辉中,和小哥儿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说:收拾收拾准备下一阶段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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