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天藏·扎勒

燕程春这次独自进京, 一身素色长衫,褪去了往日的少年张扬,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定。

他刚进城门, 就听见街边酒楼茶肆里, 满是议论声。

说话的人满是愤慨,偶尔夹杂着几分焦虑。

他放缓脚步,听着里面的人闲谈。

“你听说了吗?那些外来厨师也太嚣张了, 连着赢了咱们宫廷御厨这么多场,还大言不惭说咱们的菜系固步自封,不及他们创新!”

“可不是嘛, 听说他们专挑冷门菜式,咱们的御厨们连食材都认不全,更别说做了,输得实在憋屈。”

“还好那些寿宴厨师们回来了, 当年太后寿宴上, 他们的手艺可是惊艳了万邦,说不定这次能给咱们争口气!”

燕程春听着这些议论, 脸上没什么神色,心里却已有了盘算。

他沿着街边往前走, 一路留意着关于这些厨师的传闻, 尤其留意着天藏·扎勒的消息。

这名字实在让他如鲠在喉, 既有当年被批判的不甘, 也有几分莫名的好奇。

他想看看,这个与当年评委同名的少年,到底有几分本事。

他在民间辗转打听了几日,总算摸清了天藏·扎勒的底细。

那孩子现在不过十八岁,出身厨艺世家, 以“绝对精准”闻名。

他的刀工,火候,调味,从来都是分毫不差,从未在味道上出过错。

可也正因如此,他做的菜,工整标准,却没什么特色,没人能真正记住天藏·扎勒做的菜是什么滋味。

“倒是个神奇的孩子。”燕程春喃喃自语,心里竟生出几分共鸣。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一门心思扑在比赛上,只想做到完美,把姥姥姥爷的菜谱发扬光大,却忘了做菜本身的意义,最后落得个被批判的下场。

这个天藏·扎勒,倒像是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被困在“完美”和“标准”的枷锁里,找不到方向。

进宫后,燕程春才知道宫里的厨师已经输了四场,平了两场,如今只剩六场机会了,若是再输,御厨的颜面,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几个已战败的御厨,满脸羞愧,“是我们没用,那些外来厨师做的菜我们都没见过,那道什么‘百香烤全羊’,用了二十七种香料,我们连一半都辨不出,还有‘虫草全宴’……那些食材,我们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做出对应的菜式了。”

看着他们懊恼的模样,众人都有些感慨。

燕程春淡定道:“诸位不必慌张,也不必自责。他们不过是以奇制胜,靠着猎奇的食材和冷门的做法,占了一时的上风。但厨艺的根本,从来都不是猎奇,而是‘味’,咱们只要守住本心,定能赢回来。”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在场的厨师们都渐渐平静下来。

这次一共召回十位厨师,每人对战一位,燕程春主动迎战天藏·扎勒。

比试之日,皇帝,太后,还有各国使节,都亲临现场。

燕程春穿着一身干净的厨服,神色从容,站在灶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天藏·扎勒。

天藏·扎勒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手里握着菜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率先出题,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傲慢:“就比豆腐,用同一批豆腐,各做三道菜,以味道定胜负,如何?”

规则简单明了。

燕程春微微颔首:“可以。”

话音刚落,天藏·扎勒便拿起菜刀,开始处理豆腐。

每一刀下去,豆腐块都大小均匀,厚薄一致,没有丝毫偏差。

他动作流畅利落,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

燕程春没有急于下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扎勒先生,你做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天藏·扎勒手上的动作一顿,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想如何做得完美,做得无可挑剔。”

燕程春温和地笑了,又追问:“那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完美?”

“没有错误的刀工,没有错误的火候,没有错误的调味,便是完美。”

天藏·扎勒几乎没有犹豫便脱口而出。

这是他从小被父亲灌输的理念,也是他一直追求的目标。

燕程春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我倒不这么认为。若是有一天,你做到了所有的完美,把菜做得无可挑剔,可吃菜的人,却一点都不开心,那这道菜,你觉得算完美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天藏·扎勒的心上。

他握着菜刀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冷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后的迷茫。

他沉默了许久,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他眼里,做菜只要做到精准完美,就是最好的,至于吃菜的人开不开心,他从未考虑过。

回过神来,天藏·扎勒不再理会燕程春,重新专注于手中的豆腐,动作依旧精准,只是下手时候,多了几分迟钝的恍惚。

没过多久,天藏·扎勒的三道菜就做好了。

凉拌入味,刀工精细冷奴豆腐,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的扬出豆腐,还有一道汤色清亮,鲜嫩可口的汤豆腐。

在场的人们品尝后,即便说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也能评价一句无懈可击。

燕程春没有追求天藏·扎勒那般极致的精准,他下刀带着几分随性。

他做的三道菜,都是寻常可见的菜式,却各有风味。

麻婆豆腐麻辣鲜香,入味十足,蟹黄豆腐羹温润鲜香,口感细腻,最后一道豆腐脑花酥,则是他的巧思,将豆腐压碎重塑。

外酥内滑,口感如脑花一般,再佐以特制的甜酱汁,风味独特。

尝菜的人一一品尝,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尤其是吃到豆腐脑花酥时,眼中满是惊艳。

天藏·扎勒也拿起小勺,尝了一口麻婆豆腐,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不太适应辣味。

可当他尝到豆腐脑花酥时,眉头渐渐舒展,眼神里,竟露出了几分难得的喜爱。

比试结果很快出来,燕程春二比一胜出。

当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后面等待的御厨们纷纷欢呼起来,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获胜!

皇帝和太后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天藏·扎勒站在原地,脸色平静,看着燕程春的眼神里,满是迷茫和疑惑。

晚上,夜色渐浓,房间里点着一盏烛火,燕程春坐在桌前,铺开信纸,他写道:“幸哥儿,今日见一人,像极了当年的我,执着于完美,却忘了做菜的本心……”

信还没写完,门外就传来小厮的声音:“燕师父,有您的家书。”

燕程春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毛笔,起身接过家书。

信封上,是姜幸娟秀的字迹,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郎君,见字如面。源儿今日在厨房里,跟着伙计们学捏面点,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说是要送给爹爹,还说这小兔子就是爹爹。我问他,为什么是爹爹,他眨着眼睛说爹爹在我心里,就是这样软乎乎的。童言稚语,博君一笑。近日酒楼一切安好,我和源儿都盼着你早日归来,勿念。”

读着信,燕程春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连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他仿佛能看到姜幸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的模样,也能看到燕怀源捏着面点,奶声奶气说话的模样。

他重新拿起毛笔,续写回信:“幸哥儿,见信甚安。今日比试,我赢了,勿需担心。源儿的小兔子,爹爹很喜欢,等我回来,定陪源儿一起捏个更像爹爹的……”

写完回信,燕程春把信仔细折好,放进信封,又叮嘱小厮尽快寄出去。

他洗漱完毕,本想上床入眠,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门外站着的,竟是天藏·扎勒。

这小伙子手里举着两块豆腐,脸上带着几分恳求,“燕师傅,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天藏·扎勒的语气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多了几分谦逊,“您做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您做的菜,明明没有那么精准,却能让人那么喜欢?”

燕程春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他进来。

他指着桌前的椅子,示意天藏·扎勒坐下:“坐下说吧。”

天藏·扎勒坐下,把手里的豆腐放在桌上,目光紧紧盯着燕程春,等着他的回答。

燕程春想了想,还是决定坦诚:“我做菜的时候没想过要做到多完美,也没想过要赢谁,我只想着,我要做给谁吃。比如今天那道豆腐脑花酥,就是因为夫郎怀孕的时候,口味清淡,偏爱甜食,我便试着做了这道菜。”

天藏·扎勒听完,迷茫更甚:“做给谁吃?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父亲只告诉我,菜要做给客人吃,要做到完美,要让客人满意,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要做给谁吃,更没有问过我,想做给谁吃。”

燕程春看着他迷茫的模样,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悯,“那你自己呢?你做菜的时候,是真心喜欢做菜,还是……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要求?”

天藏·扎勒沉默了良久,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父亲要求的,我必须做好,至于快乐不快乐,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

他是厨艺世家,从会走路就在练习刀工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第二条路。

燕程春想了想,“或许,你可以试着为自己做一次菜,不用追求完美,不用考虑客人,哪怕只是一碗白米饭,煮给自己吃,安安静静地,感受米香,感受食物本身的味道。”

天藏·扎勒看着燕程春,反复拒绝他的话,渐渐地,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多谢燕师傅,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做一次的。”

第二日,比试继续,依旧是燕程春对战天藏·扎勒。

众人都以为,天藏·扎勒今天会出难题,可他却出了一道意外的题目。

他给燕程春点名了一道自己想要吃的菜。

然后看着燕程春,语气诚恳:“燕师傅,今日,我想请您出一道题,一道您最想让我做的菜。”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连皇帝和太后,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燕程春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沉吟片刻,“那你就做一道你最想做的菜吧,不用完美,不用精准,只要能让你感受到快乐幸福,就好。”

天藏·扎勒站在灶台前,手握菜刀,却迟迟没有下刀。

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切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父亲的叮嘱,完美的标准,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燕程春说的“快乐幸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神色越来越慌乱。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天藏·扎勒忽然动了。

这次,他没有选择复杂的食材,也没有追求精准的刀工,只是简单地淘了米,煮了一碗汤饭,又切了一点青菜,放在汤饭里。

这做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汤饭做好后,他拿起勺子,轻轻尝了一口,刚入口,眼泪就突然掉了下来。

自从他的娘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吃过这口汤饭,也再也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暖的味道。

他懂了,他终于明白燕程春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燕程春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他和天藏·扎勒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也找到了答案,天藏·扎勒走出自己的枷锁,就像当年的自己,在姜幸日复一日的陪伴下,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吧我的智商也写不出更高明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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