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孙明悟咬牙抬起头,“宗主,弟子要说的事情,与今日之事有关。”

陈共眼神一凛,可眨眼间便将眼中的不快压下恢复如常,温声道:“明悟,有什么话不能等处理完裴师侄之事再说?”

而后他轻轻一笑,“莫不是……你想替他求情?”

孙明看着陈工伪善的面容也跟着一笑。

“不,弟子自然不准备求情,弟子只是想将自己所看到的说出来。”

陈共面上的笑容有一丝的动摇。

孙明悟没管陈共,只是将目光转向裴延。

救裴安荀?

孙明悟自己都觉得很可笑。

可裴安荀那只呆头鹅,从小就这副死样子。

辩解的事情他不知做,要是再让他这么站下去,怕是一会儿真要动手了。

孙明悟知晓,自己此言一出,定是忤逆了先前裴延下的令,可也唯有如此,才能尽快救下裴安荀,免得后续生了更多事端。

他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溢出,“裴安荀确实拿到了宇玄铁,是弟子协助的。”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孙明悟和裴安荀的关系不是一直都不好吗?

这秘境至宝对谁而言都是宝贝,孙明悟怎么会舍得让出给裴安荀的?

沈恬和顾旻也都惊住了。

孙明悟自然知晓大家都不会相信,只道:“宗主,裴安荀身体虚弱撑不住搜魂术,但弟子可以,请宗主亲自搜一遍就知晓了。”

“好。”

裴延快步走至孙明悟身前,抬手便按在他的头顶。

灵力缓缓探入。

孙明悟知晓,这样下来,他在秘境中所有的事情便都会被裴延看去。

包括他看到的裴安荀与沈恬在秘境中的事情、包括他自己在秘境中的事情、包括他与裴安荀对峙的事情、包括那个琉璃葫芦的事情。

只要他看见的内容,裴延都会看见。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结果。

四息后,裴延收回手,面上还是没有丝毫神情。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就这么看着跪在面前的孙明悟。

这个他嫡子的徒弟,次子的死对头。

“宗主,弟子所言,句句属实。”孙明悟道。

裴延还是未曾言语。

他闭了闭眼,什么都说不出来。

刚才搜魂时看到的画面,一幕幕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陈共把琉璃葫芦递给孙明悟,“这个在秘境中有用。”

他怎么知道那东西在秘境里有用的?

裴延的眉头皱了一下。

孙明悟在秘境里被困入轮回。

轮回里反复出现的是两个人。

裴简之。

裴安荀。

裴延的心颤了一下。

他的嫡子和次子。

一个飞升了,一个站在这里,却都在孙明悟的噩梦中。

那琉璃葫芦里的红光助孙明悟劈开了轮回,显然极为不对劲。

裴安荀和那个凡人女子。

那个凡人女子口中说出来的话,是他这辈子也没有对裴安荀说过的话。

还有那凡人女子骂孙明悟的画面。

“你比不上裴安荀。”

裴延突然又想笑。

一个凡人女子,胆敢骂他嫡子的徒弟配不上他的另一个儿子。

他该生那个凡人女子的气的。

区区一个凡人,哪里来的资格置喙他宗门弟子。

可他看得出,裴安荀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真心实意地高兴过了。

他看到了裴安荀取得宇玄铁。

看到这里,他是自豪的。

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哪怕是筑基期的修为,也能取得魁首。

然后孙明悟和裴安荀对峙。

琉璃葫芦里的邪气溢出险些吞噬孙明悟。

然后,孙明悟放走了裴安荀。

此次秘境,孙明悟是玄宗派去之人,回来之后,他也不过是说了一句,“没看清魁首是谁。”

裴延冷冷一笑。

当时所有人都信了,因为大家知道焚空秘境极为艰难,能取得魁首之人定是个中翘楚,看不见这等能人也是应当。

可没想到,竟然是孙明悟放走了裴安荀。

最后。

陈共听完孙明悟的话,二话没说便将琉璃葫芦毁了。

太快了,像是刻意要毁尸灭迹一般。

裴延睁开眼,淬了冰的眼神直指陈共。

“陈共,你身为刑罚堂副堂主,明知那东西有问题,为何不依照玄宗律例上交调查,而是擅自毁去?”

魂是他自己搜的,断然不可能有问题。

陈共心中慌乱,面上却极为镇定。

这该死的孙明悟,本以为他与裴安荀关系不好他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警惕,不想这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好上了。

他更没想到,孙明悟竟是愿意冒着被玄宗逐出的风险去帮裴安荀。

他还是大意了。

陈共面上不显,只跪下卑微道:“宗主,属下冤枉。”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温和中还带上了些委屈。

“那琉璃葫芦,属下确实给了明悟,但当时只是偶然得来,见他要去秘境,随口说了一句或许有用,并不知它真是邪物。”

“后来明悟从秘境回来,说那东西是邪物,属下一时心急,怕宗门弟子被邪气侵染,所以才立刻毁去。”

说罢,陈共又看向了几位长老。

“诸位都知道,陈某在刑罚堂四百年从无错误,一片忠心天道可鉴呐!”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赞同般地点点头。

裴延不动声色地看向陈共。

“陈共,孙明悟的魂是本座亲自搜的,当时你对孙明悟说得可是有用,并非可能有用。”

“这……”陈共低了低头,“可能是弟子随口一言,记错了。”

“是吗?”裴延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陈共低头,不敢再狡辩。

怎生冒出孙明悟这个搅屎棍来。

此等时候,越是狡辩,反倒越显可疑,不如承认是自己的疏忽,乖乖认错较好。

陈共刚欲开口道歉,却听得裴安荀寒凉的声音响起。

“搜陈共的魂。”

最中间的长老呵斥,“陈副堂主乃长辈,岂能说搜救搜。”

裴延没有认了裴安荀的话,也没有驳了他的话。

可这样,便代表他在思考,他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能性。

陈共骤然看向裴安荀。

他的面色虚弱,可看着自己时的眼神却狠得吓人。

裴安荀这小子,先前这么长时间憋着一句话不说。

可一出口便是要他的命的话来。

陈共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了解裴安荀,

这个臭小子是一直在等他露出破绽吗?

还是说……他只是恰好等到了这个时机,说出了这句话……

陈共不知道,他只知晓自己很后悔。

后悔不该让他活到现在的。

在他闯入刑罚殿的那一刻起,就应该直接拿下。

陈共看向裴延,此时却不敢求饶。

裴延盯着裴安荀的眸子,像是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可裴安荀的目光丝毫未曾退缩,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父亲。

良久之后,裴延终于收回目光落在陈共面上。

“陈共,委屈你一下了。”

陈共面色一惊,不待他反应,裴延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这魂是断然不能让裴延搜的。

陈共脑海中拼命思考着对策,可裴延的手愈来愈近,根本没有任何实施对策的空间。

时间太短了,根本不够修改自己识海中的记忆。

裴延的灵力已经释放,陈共几乎是本能性地抵抗着裴延的搜魂。

可这种对抗自是被裴延感受到了,他对着顾旻一个眼神,顾旻立刻心领神会,施展法诀,几道灵力射出,封住了陈工几处大穴。

本以为陈共会老实下来,不想陈共竟冲破了被封住的穴位,顾旻面色一变。

“宗主,他身上气息有异!”

陈共抵抗着裴延的搜魂术。

不!

他不能让裴延现在搜他的魂,哪怕是拖住一段时间也好的。

拖住一段时间后,他还能想想办法。

可裴延的灵力越来越强,他的抵抗越来越弱。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最多两息。

两息后,他的一切都会暴露。

陈共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裴安荀身上。

既然自己要死,怎么也要拉个垫背的。

裴安荀他是拉不住了,但是杀了那个凡人女子,定能叫他生不如死!

陈共几乎是用尽全身灵力挣脱开裴延的束缚,直朝沈恬而去。

裴安荀眼中杀意密布。

沈恬惊恐地瞪大眼睛,却什么都做不到。

陈共充满杀意的眼神逐渐靠近,沈恬只得害怕得闭上了眼。

一道紫光闪过。

陈共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自己腹部透出,而那剑尖上已经沾上了他的血,甚至上面还能见到细小的裂纹,可剑身上依旧紫芒流转、光华夺目。

是裴安荀的本命剑。

呵。

陈共心中冷笑。

裴安荀怕是不知晓,他可以吞噬他的剑魂吧。

“你不能杀我,宗主在此,你、你竟擅自动手!”

陈共一边拖着时间,一边在体内小心而贪婪地用缚元术吸收着裴安荀剑上的气息。

那可是清平。

是天灾之剑。

是连他都眼红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只要再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把这把剑据为己有。

裴安荀能感受到剑魂气息的流逝,他的声音冷冽,甚至带了一丝桀骜的意味。

“陈共,你大可以试试,吞下去用不用得了。”

陈共心中不屑,他有缚元术怎么可能用不了,可刚欲转化的一瞬,陈共呆住了。

转化不了。

为什么?

裴安荀拔出清平,看着一旁闭着眼的沈恬。

一半的剑身上已经沾满鲜红,而陈共的腹部正汩汩地冒着血。

不能让她看见。

他利落甩剑,血迹散在地上。

方才被陈共吸收的剑魂此刻蜂拥而出,回归剑身之上。

陈共一个踉跄,只觉腹部凉飕飕的,感觉不到疼痛,他转身对着裴延道:“宗主,宗主救救我……裴安荀,想杀我灭口。”

听到声音,沈恬刚想睁开眼,可睁开眼的一瞬,眼前被一道紫色的气息覆住了视线。

“别看。”

裴安荀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侧,柔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视线被遮住,其它的感官就会愈发清晰。

她闻到了前方的血腥气,很重。

沈恬的心提了起来。

她想问问裴安荀有没有事,可却开不了口。

似是感应到她的担忧,他小声对她道:“我没事。”

沈恬的心这才安了下来。

裴延慢慢走了过来,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得力的干将。

殿中很安静,只能听见裴延沉稳的脚步声。

明明裴安荀出手伤了陈共,可那些长老在此事却无一人敢言。

顾旻和孙明悟也随着裴延的脚步看去。

从陈共拒绝裴延搜魂的那刻起,再多的千言万语也无用了。

上位者最怕的便是下属的不忠。

眼下陈共伤重,正是不得反抗的好时机。

没有任何废话,裴延抬手便按在他头顶便开始搜魂。

一切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他与那戴面具之人的交易,他利用职权残害宗门弟子性命,他绑了那凡人女子、篡改其记忆,还欲诬陷裴安荀之事……

裴延收回手,闭了闭眼。

“陈共,你真叫本座失望。”

陈共瘫在地上,腹部还在淌血,眼中的仇恨仿佛都要溢出来。

“裴延,失望?你以为失望的到底是谁!”

“是你告诉我们,裴简之那样的天才才是好的。”

“是你让宗门中的所有人相信,天资平凡的普通人,活该被踩在脚下。”

“我只是想变强,只是想不被人看不起,有什么错!”

“一个在只注重结果的世界中,我只要成功便行,为何要管我为何……成功……”

似是终将心口闷气吐出,陈共猛地脱了力倒在地上。

顾旻赶紧上前探脉,禀道:“只是晕过去了。”

裴延点点头,看了眼地上的陈共,目露鄙夷。

最右侧的长老已隐约明白发生何事,他开口问:“宗主,可要将陈共收押至天字狱中?”

天字狱乃玄宗关押重犯之地,里头的手段恐怖骇人。

“嗯,你带人处理,先留活口,问清楚再杀。”裴延语气淡淡。

“是!”

那名长老动作迅速,很快便带了人将陈共押进了天字狱。

裴安荀动了动手指,沈恬的目光终于又恢复了清明。

她方才听得明明白白,陈共显然已是伏法。

那也代表着她与裴安荀已经洗脱了罪名。

她看着前方地面上离她不远的大滩血迹,心头一阵恍惚。

孙明悟仍跪在地上,他知晓,裴延还没离开这刑罚堂便就是要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就在他心中忐忑之时,一旁的顾旻却走过来跪下道:“宗主,不止孙师兄,弟子也私下接济了裴师兄。”

孙明悟抽了抽嘴角,原来还有一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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