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沈恬再次睁眼之时看见的是熟悉的房梁。

她的大脑懵了一会儿,才缓缓清明。

这里是她的房间,而她,回家了。

这一觉,沈恬睡得很沉,她依稀记得自己好似在睡梦中做了个很甜的梦,但是一觉醒来,梦便像笼在金光下的晨雾一般消散了。

有些可惜。

对了,裴安荀。

她记得,睡着之前,是裴安荀抱着她。

面上一下子又烧了起来。

沈恬一时羞涩,下意识地便想抓起麻布被盖住脸,可手上软绵绵的,依旧没什么力气,只得轻轻拿起身上的薄被,半掩住唇。

被单很薄,盖不住她如鼓的心跳。

今日,她一定要寻个机会问他……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而后自己的房门被敲响,“小恬,醒了吗,我和你爹爹可以进来吗?”

听见爹娘的声音,沈恬忙出了声,声音有些哑。

“可以的娘。”

门被推了开,沈明河与李岚意快步走了进来,二人面上虽是欣喜,却也带了一脸的疲惫,想来她被掳走之后,爹娘也未曾入眠。

沈恬想撑着床板起身,却被李岚意轻轻压了下去,“裴公子都同我们说了,你现下安心歇着便是。”

沈恬看着他们,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与酸楚。

“嗯。”她点点头。

前世的她,忙忙碌碌却又一事无成,可这一世,她却生在了平静祥和的无峰村,还有一双待她顶好的爹娘,抚慰了她前世的伤痛。

兴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这一世,她竟救回了一个同样拼尽全力却觉得自己百无一存的裴安荀。

她有些有吃力地抬起手,握住了李岚意有些粗糙的手掌。

在这个家中,那些个粗活他们几乎都从来不让她做,她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女,却养出了一双柔嫩细腻的手来。

沈恬扬起一个笑意,眼眶却忍不住犯了 酸。

“爹……娘……”

她唤了二人一声,却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

李岚意的眼眸也染上了湿意,她一只手握着沈恬的手,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道:“傻孩子,回家了便好,哭什么。”

沈明河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大掌,轻轻抚了抚沈恬的发顶,粗糙的大掌带着一如既往的暖意。

李岚意收回了捏沈恬面颊的手,叹息了一声道:“昨夜,裴公子将你带回来的时候,可叫我们一群人吓了一跳。”

沈恬不解,“一群人?”

“是。”李岚意点点头,“你这一走,王全他们家和秀秀他们家哪里能睡得着,冉儿和兰英也是担心了你许久,见你回来了无事了才敢回去歇息的。”

沈恬垂眼,真是叫他们费心了,等自个儿好了,定要上门道谢。

“裴公子当时那面色,比你还要白上三分呢,我们当时劝他歇息歇息,可他还是守了你一夜,鸡鸣了才出去的。”

沈恬怔了下,想起昨夜时月光下他苍白的唇。

自己也受了伤,竟然守了她一夜……

沈恬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好在,至少他现在去歇下了。

母女二人又聊了会闲话,李岚意又嘱咐了沈恬几句,沈明河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二人这才转身欲走。

可待沈父沈母转身之后,三人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裴安荀。

他的手中端着一碗药,安静地候在门口,没有打断他们说话。

不知站了多久。

沈恬心中一跳。

裴安荀……

他、他没有去歇息吗……

她朝着他手中的药碗看了一瞬,药碗上方有氤氲水汽,应当还是热的。

目光顺着往下移,落在他端着药碗的手上。

修长的指节上,泛了一大片异样的红。

显然就是被烫的。

她突然想起顾旻说过,她要喝几副安神的药,所以裴安荀这是一早便去给她熬药去了?

那烫伤,是熬药时不小心留下的?

李岚意显然也是震惊,可不一会儿,她便面含了笑意,拉了拉沈明河对沈恬道:“行了,爹和娘先出去了,有事情随时喊我们。”

沈明河也看到了裴安荀手中的烫伤,离开之前,他轻拍了下裴安荀的肩。

待二人离去,裴安荀才端着药碗进了屋。

门被掩上,屋外的蝉鸣瞬间小了声。

沈恬突然意识到,自己穿得还是昨日那身沾了血的衣裳,头发刚睡醒,也一定是乱糟糟的。

她下意识便想用手整理整理头发,可手上乏了力,她只得拉了拉身上单薄的麻布被。

沈恬眨了眨眼,用余光偷瞄裴安荀。

家中没有药材,他这药材是哪里来的?总不能是一大早便去找张大夫抓的吧……

她正想着,裴安荀已来至她的身侧。

药汤的苦涩已钻入鼻腔,沈恬忍不住别过头蹙了眉,可一想到这是裴安荀带伤给自己熬的,眉间缓缓放松下来。

裴安荀看着她侧头拧眉,脚步一顿。

她是不是……不愿见他。

垂了眼,他不再向前,只小心将药放在床旁的小凳上。

“药、放在这。”

声音很轻,怕是惊扰到她一般。

话说完了,裴安荀便转身欲走。

沈恬瞪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这……这就走了?

也没多说上两句话……

她想张口唤他。

可话至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辛苦了一晚上,早上还给她熬了药,这么累,她还让他陪着自己。

沈恬觉得自己活像个周扒皮。

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阵落寞,沈恬索性不去看他,勉强半支起身子去取那汤勺,可手上也不知是抽了什么筋,刚拿起的勺子就这么落进了碗里,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滴汤汁。

裴安荀的步伐停住了。

沈恬也尴尬住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动静。

好丢人……

沈恬埋怨似地看向自己那只不争气的手。

她垂下眼看着药碗,想等裴安荀走了再自己尝试一番。

脚步声响起,却是越来越近。

紧接着,她的视线中看到了一只大手伸过来,稳稳地端起药碗。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竟觉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中带着几分……心疼?

沈恬还在咂摸着他眼里的意味,可裴安荀已经坐下,舀起一勺药汁,轻柔递到她唇边。

握着勺子的指节处可见清晰红印。

应该很痛吧。

他也不知道吭一声。

药汁的苦味一缕缕传入鼻腔,沈恬又忍不住皱眉。

救命,一闻就知道好难喝。

裴安荀握着勺子的手微顿,甚至微微向后缩了下。

汤勺中的药汁极轻地晃动了一瞬,激起小小波澜。

那手就这般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像是在害怕,更确切的说,好像是在害怕被她……讨厌?

沈恬这才回过味来。

他心思细腻,昨日又经历那那般事情,她今日一见到他便蹙眉,怕是他有所误解。

沈恬半支着身子,看了眼他手中的汤勺,撑着身子向前,屏气张嘴将药咽下。

又苦又酸又涩,沈恬险些将药反出来。

她捂着嘴看向裴安荀,面上皱成一团,显然不想喝了。

裴安荀看着勺子中空了的药汁,又看向沈恬难受的模样。

他好像明白了。

她不是讨厌他,她应当是……怕苦。

看着她如临大敌一般看着他碗里的汤药,裴安荀眸间染上了些笑意,可手中却又舀了一勺药汁递至她唇边。

“喝完。”

沈恬摇头。

好难喝,不喝。

“冷了更苦。”

沈恬摇头。

骗人,不冷也苦。

裴安荀又将药往前递了递,沈恬捂着嘴脖子往后缩了缩。

可沈恬失策了。

她该知道的,裴安荀很有耐心。

他就举着药也不动,药冷了,他就再热上,也不说话,一双漂亮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瞧着她,像只等待着主人垂怜的小狗一样。

可恶,这不是利用美色道德绑架吗!

沈恬心软了一瞬,松开了捂着唇的手,咬着勺子将药喝下。

苦。

沈恬又蹙眉。

可还不等她反应过来,第三勺已经送至了她的唇边。

沈恬咬咬牙,这个男人未免太得寸进尺了些。

她想瞪他,可看见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神,就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乖乖咽下他送来的药。

紧接着便是第四勺、第五勺、第六勺……

直至到了最后一勺,沈恬几乎看直了眼。

最后一勺的药里,有浓稠的沉淀,一看便是整碗药的精华所在。

沈恬想也不想,伸手便想将他的手推开,可手上无力,覆住他手之时气力绵软,推不动。

这般动作,不像是在拒绝,反倒像是在撒娇。

沈恬面上唰的一下红了。

放都放了,现在收回来反倒像是心虚。她只得维持着动作讪讪道:“不想喝了,苦。”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柔软而温暖,那份暖意从手背开始,渐渐蔓延了全身,最后流入了心头。

“最后一勺。”他垂眼看了下药汤,“喝完便好了。”

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

最后那一勺,怕是要苦死她了。

沈恬摇了摇头,表情坚决,显然一副与那药汁不共戴天的模样。

“好。”

裴安荀见她实在不想喝,便想收回勺子。

沈恬眼睛一瞥,见到他手指上的烫伤。

握住他的手轻轻用了力。

真的是很轻的力道,但是裴安荀感受到了。

他顿了动作看向她。

“那个……”沈恬舔了舔唇,“我喝了吧。”

话一出口,沈恬就后悔了。

可裴安荀却没有给她任何后悔的机会,趁着她张嘴的间隙便将药塞了进去。

沈恬被苦得湿了眸子。

早知道便不因着可怜他喝最后一口了。

沈恬收回手,柳眉刚拧上,唇边又被塞了一个东西,闻着有芝麻的香气。

这味道,特别熟悉。

沈恬启唇,轻轻咬住。

芝麻和饴糖的香气瞬间掩住了口中的苦涩,是柳姨做的芝麻糖。

见她面上的表情缓和,裴安荀的眸中才浅浅泛起笑意。

沈恬含着糖,口齿不清问:“糖是哪里来的?”

“去医馆时,柳姑娘给的。”他答。

窗外的天光悄悄洒在床头的二人身上,裴安荀目光掠过窗外天色,忽然想起在春季的一日,她曾笑着捏着帕子将一块糖送入他的口中。

他本不喜吃甜食,可那日糖的甜味,他却记了许久。

“对了……”

沈恬吃完了糖,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待问的问题。

光是想想,沈恬就不好意思开口。

可眼下两人独处,正是询问的好时机。

她一会儿抿唇,一会儿垂眼,一会儿动了动手指,一会儿又看向裴安荀。

沈恬觉着现下的自己和犯了多动症一般。

裴安荀端着药碗,没有任何催促,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她。

“嗯……就是……那个……我想问个问题……”

沈恬只觉自己话说了半天没有一个重点,反倒显得刻意起来,面上更为发烫。

不就是简单一句话吗?

沈恬鼓起勇气看向裴安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我想问,你——”

“小恬!!!!!”

对我是什么感觉七个字卡在喉口,王兰英咋咋呼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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