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十年没有回过家乡, 方秋芙站在沪市火车站出口处,表现与一个外乡人无异。

车站外充斥着叫喊声和吆喝声。她没有叫三轮车,而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 走向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在她离家之前, 沪市就已经有了公交, 但班次并不多,停靠车站也较少。

如今再次站在街头, 街道上能看到不少刷着红白漆的铰接式公交车。

她在指示牌研究了好一会儿,找到原来街道的位置,排队登上了一辆49路公交车。

沪市天气要比苍川热许多,车厢里的群众们大多穿着衬衫或是薄线衣。

售货员手里拿着木板和夹票夹, 一边麻利地撕票,一边操着带有黏糊口音的普通话喊着,“里厢走!往里厢走咯!大家帮帮忙, 往里头靠一靠。”

方秋芙没有找到座位,她抓住扶手站在一个靠窗户的位置。这个时间公交车并不算太挤,足以让她留出精神欣赏不断后退的风景。

公交车行进速度慢, 熟悉的街景一一在眼前出现。在她中学门口停靠时, 她还注意到曾经贴满标语的布告栏,如今已经铲去了墙皮,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墙。

时代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到站, 方秋芙决定先去原来的街道办。

办事处的办公室设在一条老弄堂的二楼, 木质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方秋芙在门口敲了两下。

“请进。”屋内传来一道中年女声。

推门而入,今日驻守街道办的是这块片区的老主任,方秋芙记得她姓章。章主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正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在研究。

方秋芙记得小时候章主任还来家里做过调查,那时候她也刚参加工作没几年, 还不是街道办主任,只是个小干事。

她来访是想问问为什么方秋芙没有报名就读小学,上门后才知道,那年她病得厉害,错过了报名时间,后续季姮也不放心,索性就等下一年再报名,专心养病。

现在想来,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方秋芙走过去问候,没提太多过去,她估摸着章主任一时半会也认不出来,索性说明情况后,就将那叠整整齐齐、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手续递过去。

章主任果然没有认出她,只以为是哪家城里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扶了下眼镜,打开纸袋一张张翻阅,“回城知青对吗?”

方秋芙嗯了声,说明了是去苍川。

“苍川……”章主任在嘴里喃喃念了好几遍,像是在琢磨这个地点为何如此耳熟,她盯着方秋芙的脸蛋仔仔细细又打量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方家的囡囡!蓉蓉对不对?”

方秋芙当即愣在原地。

二十年快过去,她竟然还记得自己?

章主任激动地连档案都不再看,站起身走到她正对面,认认真真端详起她的脸。

她明显不敢相信,“我的天呐!竟然真是你,我还记得你和你爸妈,以前……大概二十二、二十三年前……我记不清了,你当时生着病躺在医院,我还来看过你,还记得吗?”

方秋芙忍住鼻酸点头,“记得呢。”

章主任笑起来,眼角早已布有皱纹,“哎呀怎么还是那样爱哭叻?这么些年没听说过你们家的消息,我还以为……唉,是好事呀!你现在回来啦,之前怎么跑到苍川那嘎远的地方去?”

“这个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方秋芙答。

她拉着方秋芙坐在办公室的木椅上,还特别热心肠给她倒热水,“你肯定刚下火车吧?累都累死咯,我之前去徽州的时候坐过一回,闷得慌又不透气,我给你倒点热水喝喝,能好受。”

“谢谢章主任。”方秋芙还有些拘谨。

“叫什么主任咯,叫阿姨就好!”章主任抱着一个绿漆热水壶过来,热气氤氲在办公室里。

壶里是开水,等待水凉下来的间隙,方秋芙简单说起了她这些年的经历,也转告了章主任,她和父母一切都好,很快就会团聚。

章主任拿起她的档案袋重新翻阅。

那里面不仅有苍川县批复的正式调令,还有知青办的接收函、户口迁移证、身份证明。

最令人瞩目的是,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公章,甚至还有一份来自军区的背书,证明她在下放期间表现优异,且因为“军属家属特殊安置政策”予以优先处理,签名正是傅胜。

“蓉蓉,你这手续办得简直是标杆啊。”章主任拿起那一张张按顺序标好的资料感慨。

从上周开始,他们就正式进入了办理知青返城工作的处理。然而,或许是一开始没有个标的物,最初接待的十几个知青,个个手续都缺这少那,有些甚至连个介绍信格式都不对。

章主任还在感慨,“你这准备得太全了,连就诊期间的病历复印件都有,是你嫁过去那个军官帮你弄的吗?当兵的同志办事就是靠谱。”

方秋芙轻轻应声。

那一张张资料都是赵驰亲自去替她跑的手续,他怕她回家受委屈,恨不得提前就将所有会出现的盘问堵在起始点,让她尽可能畅通无阻。

“蓉蓉你多等我一会儿啊,你这份资料准备得太齐全了,我把资料类别记一下,回头贴在我们街道办的布告栏,这样来办理回城手续的知青同志们也能清楚情况。”

“没关系,我多等等就是。”

“嗯,你喝点水。”

方秋芙抿着热水观察她。

章主任工作很认真,一笔一划记下方秋芙提供的资料类别,期间还不忘轻拿轻放,不敢将手里那份保护妥当的档案纸页折损。

“好,你的手续我马上给你敲章。”

大约等了几分钟,章主任把方秋芙的资料重新放进档案袋,起身递还给她。

“章阿姨,手续没问题的话,我想问问我家的老宅。”方秋芙轻声开口。

章主任手里的动作没停,她找到红章,拿起印泥,分神回答她的问题,“老宅肯定是要还给你们的,这是政策,等我给你敲好章,我带你去拿钥匙。不过……”

她话说到这里,渐渐有些犹豫不忍。

方秋芙猜到了个大概,摇头安慰道,“我知道的,我会有心理准备。”

“是。”章主任把敲好章的凭条递给她,“这个你留好,后面要是寻单位找工作要用到,老宅我们边走边说吧?钥匙在库房,都是前段时间重新找回来的,还能用,你放心。”

库房在弄堂另一个夹角。

两人从屋里走出来,章主任还在给她打预防针。她知晓方家三代人都住在那里,算是从方秋芙爷爷那辈开始的传承。

“那宅子前些年被占来做过染料厂,后来厂子修了新地,又荒废了下来,窗户啊地板啊都被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砸过,里面破败得厉害。”

方秋芙心里一揪,咯噔得难受,缓了几秒才道,“后续我们多上上心,还是能维护。”

章主任替她考虑得更多,“话是这么说,但你总得休息吧?你刚从苍川回来,准备住哪里呢?那房子你现在进去,肯定住得也不舒服。”

方秋芙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早在苍川时,赵驰就与她讨论过,方家在沪市没有亲戚,她此次回城大概率会是第一批,也就是说方秋芙注定要独自在沪市应对各种繁杂的手续,以及家产的维护。

章主任很热心,她边翻箱倒柜,边替她出主意,“你要是觉得住得不舒服,街道可以帮你联系附近的招待所,虽然一天要收个一块两块的,但总归有个像样的地方歇歇脚,你再利用这个时间慢慢来,再加上你这身体……”

“谢谢。”方秋芙朝她摇头,“还是算了,我反正到得早,回头我去商店买床褥子,现在天气也合适,不冷也不会太热,睡在家里的地板也要好过陌生的地方。”

“那样哪里能行呀?女孩睡地上,凉气就是从地板上来的呀,感冒怎么办?”

方秋芙偏着脑袋看着她,语气里那几分苦涩藏也藏不住,“章阿姨,回家……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你让我再去陌生的地方睡觉,我真的不太行,哪怕是地板,那也是家啊。”

章主任愣愣地凝视了她许久,叹了口气,转头继续找方宅大门的钥匙。在推开下一个抽屉之前,她还不经意用手指抹了下眼泪。

终于,在其中一个抽屉里,章主任找到了绑有一张卡片纸的钥匙,上面还标注有方宅的门牌地址、占地面积。

她递给方秋芙,语气激动,“来,拿着。阿姨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回家看一眼什么情况,赶紧去买床褥子,等会儿免得下午还要排队。”

“嗯。”方秋芙接过,郑重点头。

匆匆离开街道办,她拎着箱子,一步步走向那条熟悉的里弄。

当那棵巨大的、熟悉的花影映入眼帘时,方秋芙的脚步戛然而止。

那是方家老宅门口的白玉兰。

此时正值春季,花开得正盛。

而更令方秋芙感到意外的是,此时此刻那颗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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