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毕竟农场的供销商店和食堂足够应对日常, 若不是要去邮局寄信打电话,谁舍得来县城挥霍辛苦钱?一次还要十个工分。

大多数社员都把工钱攒着,两三个月才舍得来一趟, 打个牙祭或是买点小玩意儿消遣, 其余时候就苦中作乐。

比如李向华。

昨天她们申请时, 她就解释,“我就不和你们一路了, 信上个月才给家里寄过,我老家那一带偏僻,邮政去得慢,估摸着我的信现在都还没到, 我等下下个月再申请,这两天就在农场歇一歇。”

陈秀萍则是提前了规划。

她原本要下个月申请进城,之前每个季度来一次, 最近两次都碰到了周浩,玩得也不畅快,周浩总怪她乱花钱。

以前她脑残, 以为是他在关心自己, 现在想想她花自己的钱去商店去饭店,关他屁事?

刘翠兰也是带着任务来。

她想买一本新的《民间故事》,累了快仨月, 精神食粮都快啃得滚瓜烂熟, 她值得拥有一本全新杂志奖励自己的刻苦。

干活是为了赚那点工分和工资吗?不!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所以累了就得犒劳自己!

她准备今天先去买杂志,然后再去商店瞧瞧,最后再去饭店搓一顿,点份大碗的牛肉碎面,人总是需要希望才能继续拼命。

方秋芙和谢青云就属于是运气好, 搁平时不容易有这么多人申请,想进城可能要排队一个月才轮得上。

这趟成行得益于秋收,也得益于新来知青们。大家都想给家里写信、发电报、通个电话,顺便再购置一些农场供销商店没有的杂物,县城毕竟还是要繁华些。

卡车停了下来。

“到站了。”

运输队值班司机喊了声。

他没急着下车,想到车里大部分是新人,嘱托道,“下午三点在这里集合,过时不候,坐满人也可以提前回去,都注意安全。”

“好叻!谢谢大哥!”

几个坐在车尾的男社员先行跳车,一看就是被秋收给累坏了,早就想来放风。

剩余人缓缓从两侧跳下。

卡车后棚越来越空。

轮到方秋芙时,她注意到车下平地站了好几个面熟的人。有那晚撞到的少年,还有她在食堂新认识的同僚。

他们站在一起,似乎相熟之中又带着对彼此的防备。

当然,还有依旧殷勤的唐敬山,以及已经向她伸出手,不声不响等在车侧的岑攸宁。

“我接着你。”他道。

方秋芙有些犹豫,她当然无条件信任的他,可毕竟现在有那么多人看着,她就想拒绝,“我自己可以的。”

岑攸宁微微一愣,语气很快恢复如常,“好。”

唐敬山离得近,听清了两人的对话,大声调侃道,“攸宁兄弟,妹子长大了,当哥哥的要学会放手!”

另外两人在听见那句称谓时,不易察觉地同时松了口气,但眼底依旧勾勒出对岑攸宁的敌意。

岑攸宁低着头,表情怔忪,像是真的被戳中了什么伤痛。

方秋芙有些不忍。

在她心目中,岑攸宁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他现在好像真的藏不住他的难过,而她还是那个罪魁祸首。他难道是误会她以后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方秋芙重重舒了口气,“好吧,我后悔了,要不你还是接一下我吧?”

她主动握住岑攸宁的手心,有点凉,却抓她抓得很紧。

落下的刹那,尘土微微扬起,他毫不犹豫伸臂将她空搂在怀。

两人并没有碰到。

她并没意识到有何不妥。

方秋芙对他一向放心。岑攸宁做事很有分寸感,也很有边界,这些年对她始终就像照顾妹妹一样,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她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可落在旁人眼中,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显得格外亲密。

那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拥抱。

很克制的拥抱。

仿佛在向谁证明什么。

旁侧的唐敬山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方秋芙亲口认证过岑攸宁是她哥哥。

既然是哥哥,保护妹子不是很正常吗?反正兄妹又不会处对象。

唐敬山早就将岑攸宁从竞争对手名单中剔除,甚至还把他当做未来大舅哥来对待。

另一端的两人就算不上好脸色了,特别是萧烬,他从看见两人牵手开始,心口就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身体有种想要破坏的冲动。

他用脚尖蹬了一下地,踹起几粒细小的碎石,才勉强泄愤。

而谢扶风则带着一股阴郁。

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眸冷冷盯着不远处两人交叠的身影,指尖悄悄掐进手心,用疼痛极力压抑内心的妒意。

谢扶风的角度看得最清晰。

那个叫岑攸宁的男知青分明就是在卖惨博取她的怜爱,别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他冷笑一声。

默默记住了那张脸。

“秋秋,你和我们一起?还是和你哥一起?”孙玉跳下车,走过来问。

方秋芙已经站到了舍友身边,“我要和你们一起,但我想先和攸……和我哥去寄信,你们去哪里?我等会来找你们。”

孙玉很开心地点头。

“那我陪翠兰、秀萍她们先去书店和报亭,再然后是去主街,苍川主街不算长,很好找,就那么些铺子。街口有一家最大的供销商店,我们应该会去那里逛逛。”

说罢,她又想起了什么,看向还没表露去向的谢青云,“你呢?你要一个人逛吗?”

谢青云“嗯”了声,眼神却落在了谢扶风的身上:“我也要寄信。”

“好,那我们三个先走了。”

“秋秋,记得来找我。”

孙玉拍拍方秋芙的肩膀,刘翠兰朝她眨眨眼,像是在取笑她和岑攸宁的亲密,陈秀萍则是小声说了句“等会儿见”才加快脚步,去追她们,三人蹦蹦跳跳离开。

留下气氛略显尴尬的几人。

方秋芙仔细一看,好像除了唐敬山,他们都是被下放过来的倒霉蛋。

“青云!”

“蓉蓉……”

“方妹子。”

孙玉甫一离开,方秋芙耳边同时响起好几声不同的呼唤。

深秋的苍川县城,枯黄卷起的白杨树随风响起干涩的沙沙声。

方秋芙小声给岑攸宁说了句“等等我”,决定先和谢青云沟通。

“你们也要去邮局吗?”,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位少年,“他们是你在燕京的朋友?”

“不是不是。”

萧烬抢先一步回答,他可还记得方秋芙生病那日对他的误解,顾不上谢青云腾起火苗的眼神,抓紧时间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他先指着身侧,“呃,你那天说的人应该是这位,谢青云的亲弟弟,谢扶风”,萧烬说罢,又指着自己,“我和他算是发小。”

他们的确在一个院子长大,但萧烬几年前才真正认识了谢青云。

谢家姐弟并未养在一处。

方秋芙盯着谢扶风,又将眼神挪向旁边的室友,若有所思附和,“原来是青云的弟弟,眉毛和鼻子是挺像的。”

谢扶风忽而道,“不像。”

“对吧?我也觉得不像”,萧烬望着左右两人的脸,对比一番后郑重询问,“其实我以前就怀疑,你是不是谢叔叔捡来的……”

“闭嘴,轮得到你说话?”谢青云莫名不想让萧烬来做发言人,蹙眉打断。

萧烬额前的头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很乱,他随意拨了两把,愈发觉得烦躁,垃圾话抛得更加干脆,“我就说怎么着!以前在院子里怎么没见你护着他,天天装不熟不认识,怎么现在到你室友面前,就忽然醒悟要做好姐姐了?”

谢青云一时失语。

在方秋芙面前装腔作势?她有吗?反正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可谢家的事情说起来复杂,眼下并不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时间。

关键时刻,一旁不知所以然的唐敬山傻乎乎笑出声。

“你们关系挺好嘛!”

在唐敬山看来,只有特别亲近的人才会互骂开玩笑,就像以前和他在山上一同割猪草、捡山栗子的隔壁发小,总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地互怼打架,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

那时候他们家里都穷,小孩到了能跑的年纪就得跟着大人们上山干活,找木材树枝,找蘑菇野菜。

唐敬山想起如今失了联系、不知死活的发小,骤然有些惆怅,“你们又是姐姐,又是哥哥的。要我说啊,有人能陪着到农场一起做工就已经很幸运了,人要懂知足!还有这位萧……萧?”

“萧烬。”他眉骨压得很低,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烦躁。

唐敬山听他自报家门,重重拍了把萧烬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呢,就别嫉妒人家有人陪,一个人也没啥,洒脱点!真嫉妒的话,大不了以后我做你兄弟呗,多大点事儿?”

萧烬顿时炸毛,抬手拍掉唐敬山的爪子,“谁嫉妒了!”

他嫉妒谢扶风?

简直是笑话!

萧烬想拉着唐敬山理论,又担心在街上多说多错,只得被迫压下气焰,决定回了农场再好好和他算这笔账。

“你给我等着。”萧烬咬牙切齿。

唐敬山还活在他的剧本里,点头应允,“好啊,会等你的。”

他还在想,要是这趟出来买到新的扑克,干脆下回宿舍偷摸打牌时,把萧烬和谢扶风这俩燕京小知青也叫上,他就不信每个下放知青都跟岑攸宁似的会算牌。

拉俩垫背的,他就能少输点。

趁着两人说小话的间隙,方秋芙想到那句“发小”,下意识望了眼身后的岑攸宁,却发现那双温和的眼睛也紧紧追随着她。

看来他们想到一处了。

她抿唇低声笑了下,弯弯的眉眼透着毫不掩饰的亲近。

“方姐姐。”

“嗯?”

方秋芙听见有人喊她,那声音很轻,像是用指尖在耳廓边轻柔滑过。

谢扶风往前一步,正正好挡住她探向岑攸宁的视野。

少年抬起头,眼睫依旧微垂,在与她对视的那瞬间,灰黑色眸光从眼底一点点亮起,映出街道两侧纷纷坠落的杨树叶。

“那天晚上对不起,是我跑太急,不小心撞到了你。”

谢扶风的声音像淅淅沥沥的雨水,轻轻脆脆敲击在耳畔。

“没关系。”

方秋芙得知他和谢青云的关系后,眼神也随之柔和。听见他那声呼唤,更是轻而易举代入了姐姐的角色,不自觉地多关心几句。

“那你呢?腿还疼不疼?下次要小心些,骨折很麻烦的,你应该不会喜欢医院。”

谁会喜欢医院呢?恐怕连医护们也不会享受那样的环境。

谢扶风久久凝视着她。

她一句随口的关心,就足以让他喘不上气,光是透过阳光看见她眼睛里闪烁的晶莹,他就开始期寄着方秋芙的宇宙里有那么几颗星辰是挂念他的。

谢扶风抿着唇答,“我不疼,我……我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你好些了吗?”

方秋芙笑着摇摇头,“好多了,多亏了青云她们照顾。”

谢青云的注意力早被他突如其来的搭讪吸回来。她扯了下谢扶风的胳膊,将他拽回身边。

“走了,邮局还得排队。”谢青云又朝着正和唐敬山嘴臭的萧烬喊话,“走不走?耽误太久就没时间下馆子了,你不去我们就走了。”

萧烬把胳膊从唐敬山的双臂里抽出来,理了下袖子离开。经过方秋芙时,还不忘切换表情,龇牙咧嘴朝她笑了下。

方秋芙挥手作别。

既然谢青云不打算讲太多他们姐弟的事情,她也不会过问。

眼下只剩下她们三人。

方秋芙紧紧盯着唐敬山,岑攸宁看他的目光也变得锋利无比。

唐敬山读不懂空气,还以为他们俩是在询问接下来干嘛,大方表示,“你们都是第一次来苍川吧?我小时候赶集常来,有些摊位铺子和老师傅藏得深,只有我们本地人才知道,要不我带你们转转?”

方秋芙抿唇不语。

岑攸宁委婉开口,“我们有些话要说,晚点饭店见?”

“啊?哦哦,好。”

唐敬山尴尬地挠了下肘窝,脚却像是灌了铅似的,不知道往哪边挪动更合适。

他原本想的是要给他们兄妹做回导游,能给人留个好印象。他哪里想得那样周全?早就忘了人家是初次离开农场,自然要给家里寄信报个平安。

哎,他还是失算了。

岑攸宁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悄然在他身侧道了句,“下回请你吃饭,这次谢谢你理解,我们先走了。”

唐敬山耸耸肩,他觉得岑攸宁在这方面和方秋芙还真挺像亲生兄妹,总是把“谢谢”和“抱歉”两个字挂在嘴边。

他潇洒表示,“都是朋友,甭说那么多,咱俩都一起住了多久了还那么客气?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你和方妹妹先忙正事要紧,下次进城还有机会一起呢。”

话音落下,方秋芙正准备说上一句同款的感谢,就被岑攸宁握住手往前走,匆匆离开。

唐敬山:……

他怎么觉得岑攸宁防他就跟防贼似的?

苍川的秋天总是干冷。临近上午十点,阳光虽然明亮,洒在身上却并不让人暖和。

“邮局现在肯定人多,我们过去也是排队,要不先去商店?”

方秋芙望着他握住的自己的手,轻轻叩了下头,“好,我也买点东西。”

岑攸宁捕捉到她低垂的睫毛,轻轻用力攥紧她的手指。隔了几秒,他才缓缓放松力道。

他意识渐渐回笼,“习惯了,抱歉。”

方秋芙没往心里去,习惯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岑攸宁垂在腿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几乎能感受到他在那几秒骤然蜷缩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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