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方秋芙在邮局分拣处站定许久, 她手心里还紧紧捏着那封来自赣江的信。

信封表面写着收寄地址和联络人信息,行文很规整,尽管笔锋略有收敛, 但方秋芙仍旧只需一眼, 就能认出那是季姮的字。

直到她走出邮局大门, 方秋芙也迟迟不敢打开那封突然而至的信件。

里面究竟是好消息?

还是坏消息?

她还没有勇气去赌。

邮局门口的气氛依旧热闹,不少人挤在外围排队。方秋芙甫一走下台阶, 就撞见了正在读信的谢扶风。

少年孤寂地站在街口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信纸,眼底的情绪跌宕起伏。

方秋芙观察了他几秒,原本想要去打个招呼, 但她敏锐感觉到谢扶风的状态不对。他看起来气压很低,似乎更想一个人呆着。纠结一番,她还是选择了先不打扰。眼下她也操心自家的事情, 并非好状态,便决定等之后再找机会关心一下他的情况。

她转身走向等待在街角的岑攸宁。

“我……收到了我妈寄来的信。”面对岑攸宁,她选择直接坦言心中的恐惧, “会不会是不好的消息?我真的很怕。”

颤抖的话音落下, 她后知后觉发现背心都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岑攸宁面露惊讶,“这么快吗?”他蹙眉接过她手心里的信封,匆匆扫了一眼, 松了口气安慰道, “你是当局者迷。我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虽然不是季阿姨平时的风格,但明显写得不急,笔划都很正,肯定不是坏消息……等一下, 这个寄件地址怎么是……”

他指了下寄方地址。

方秋芙拿到信件光顾着焦虑,经他这么一说冷静下来,才注意到地址栏竟然不是朱妈之前给的位置,而是岑攸宁父母所在的干部学校。

他们俩都记得,双方父母虽然在前后脚的时间离开沪市,但分明去往了不同的地方。

当时季姮还在她面前感慨过,“要是能和你岑家叔叔阿姨们一路,也能彼此有点照应,真是可惜啊。”

怎么会是这个地址?

抱着好奇心,方秋芙不再犹豫。打破焦虑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对。

她拆开信,一目十行阅读起来。随着脑海中途径的信息越来越多,方秋芙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亦平缓下来。读完第一遍,她生怕理解出了错,又从头扫了一遍,直到确认信件内容才抬起脸,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惊,语气充满了不敢置信。

“攸宁!是,是一个地方。”

她说完时胸腔还在不断起伏,仿佛觉得不够宣泄心中的情绪般,她又抱住岑攸宁的胳膊使劲晃了晃,还原地蹦跶了两下,兴奋不已道,“真是我妈的信!她写了好多!她说他们没事儿——他们很好!攸宁,他们很好!”她笑着一遍遍重复,“她说还会给我写信!她她她……”

方秋芙的动作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岑攸宁把她拉到身边,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好~知道啦,不过差不多到集合的时间了,车上慢慢说吧。”

“嗯!”她笑着点头。

胸口的大石头坠地,方秋芙觉得她欣喜到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家人平安更重要。

大年初三运输队收车时间更早,回农场的时间也要比平时早两个钟头。

今天值班的司机不是陈班长,而是一个微胖的小平头。他见众人差不多到齐,点了下数量,确认无误后还把篷布给他们往下面罩了些,说是冬天风大,怕把他们这群小知青给吹感冒了,闹得大过年也不快活。

方秋芙挨着岑攸宁坐下,萧烬原本想要凑过来,被她为难的表情打断,“我和他有一些家里的事情要说……”

萧烬注意到岑攸宁带着讥诮意味的唇角,心中有气又不得不暂时表示理解,“好吧,那我和谢二他们坐一起,你、你们聊。”

短短一句话说得他牙根发酸。

方秋芙朝他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她并不是有意瞒着萧烬,但在父母的事情上,她最信任的人只有岑攸宁。

“我妈信里说见到了你父母,说他们瘦了许多,但看起来身体挺好的。”方秋芙坐下来,隔着嘈杂的风声和人声,低低地向岑攸宁复述信中的内容。

“我知道,叔叔阿姨呢?”

“她说她们也很好。”

岑攸宁垂了垂眼,他没有戳破成年人试图掩盖伤口的现实。

方秋芙继续读。

季姮这封信写得匆忙。

开头的字还很规整,她写自己和方潮生上个月被调离了原来的劳动改造单位,换到了如今这所学校,虽然位置和设施比之前要差,但是胜在人少、安静,环境要让人心安许多。

至于为什么几个月没有给她写过信,季姮选择了一笔带过,只说之前的单位寄信不太方便。

方秋芙看出了她避重就轻的套路,“报喜不报忧嘛。”

写到后面,季姮的字越来越小,密密麻麻全是关心她的话语,但在方秋芙看来全是怕她冷、怕她病、怕她害怕、怕她想家、怕她担心他们、怕她在新环境适应不了……最后的最后,季姮在信纸的末尾,提到之后每个月都会给方秋芙写信,希望她能照顾好自己。

落款是:【妈妈爱你。】

在这行字下方,还有方潮生那豪放不羁的行草。奈何季姮想说的话实在太多,纸面留给他的空白处太窄,几个字逼仄地挤在一起,换旁人来根本看不懂写了什么。

但方秋芙知道,那行字是:

【爸爸也爱。】

卡车在砂石路颠簸向前,篷布被迎面的冬风吹得微微内陷。偶然有几缕寒风从缝隙处钻进来,车内众人不由得靠得更近了些,棉袄擦着棉袄,膝盖抵着膝盖。

方秋芙读完信,情不自禁往岑攸宁的方向靠了靠,脑袋几乎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之后我也可以像你一样每个月都可以收到爸妈的信了。”虽然她从来没说出口,但她真的很羡慕岑攸宁每个月都可以收到父母的来信。

“那以后可以一起取信了。”

岑攸宁微微偏过头。他的眼神在空中与萧烬猛然相撞,看着咬牙切齿的卷毛小子,他微微挑起眉毛,嘴角勾起的幅度更甚,还将肩膀与她更靠近了些。

萧烬的目光愈发怨毒。

谢青云看不下去,仰起头看向天花板的篷布缝隙,迎着风扇了扇手掌,面露嫌弃地吐槽,“醋坛子发酵的味道太重了。”

旁边啃水果糖啃得“咔咔”响的孙玉一听,抬起脸凑热闹,“什么醋?谁家醋?”

谢青云不语。

孙玉误以为是价钱没给够。她翻开放在膝盖上的背包,以掩耳不及盗雷之势从里面抓了满满一手心的糖果,“这点够了吗?再多没有了,我等会下车了还要留给秋秋,翠兰她们回来以后肯定也要吃的。”

谢青云斜眼看着她。

孙玉以一种“你做人怎么能够这么贪心”的谴责目光打量她好几眼,又用另一只手抓了同样满满一把糖果塞给她,“这回够了吧?快,快和我说说!”

她主动凑到挤了挤谢青云。

谢青云低头看着挎包里被酸味柠檬糖填满的盛景,觉得两侧的牙齿好像更酸了。她还是秉持“拿钱办事”的职业精神,朝孙玉招了招手,又耳语一番。

孙玉脸上表情风云变幻。

卡车依旧按照惯例停靠在农场大门口。等到知青们全部跳下车,小平头师傅哼着跑马歌就转着方向盘加速离开。

方秋芙往宿舍楼走时,注意到孙玉一直左顾右盼,她好奇地问了下谢青云,“她咋了?”

谢青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她现在看谁都像是拱白菜的土匪。”

方秋芙:?

就在她开始担忧苍川县的治安问题时,她注意到人群中落在末尾位置的谢扶风。他和在邮局门口偶遇时的状态相比,气场要颓废了许多,步子拖得很慢,眉宇垂得低低的。

“你弟弟呢?我看他状态不太对,生病了吗?”方秋芙又问。

谢青云回过头望了眼,估摸着要么是母亲没寄信,要么是又一个醋坛子从发酵走向了发疯,淡淡道,“不用管他。”

“……”方秋芙眼神很担忧。

谢青云又补了句,“他过几天就好了,小孩心事多。”

方秋芙回想起她去年的状态,似乎也总是在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发愁发。如此一思考,她很快接受了谢青云的解释。

另一头,谢扶风没有错过那个她回头担忧自己的眼神。放在从前,他大概会为之欣喜一整天,可今天他收到了母亲的回信,信中的答复断掉了他这段时间的念想。

他原以为可以拜托她,为他们姐弟换一处农场劳动,同时他还请求能不能顺便帮他的朋友申请一齐转离。

他还特意指明,不是萧烬。

——是方秋芙。

可他今天收到的信里,丝毫没有提到转离农场的消息,连个“拒绝”的字样没有。他想了想,大概率请求也不会传到母亲耳朵里——她甚至没时间看他的信。谢扶风光是看到笔迹,就知道这回的信件又是哪个学生代笔,凭借对他们的想象力,写了一些绵绵腻腻的母爱宣言,把他当做一个只会哇哇哭的小孩糊弄了一通。

好烦。

这些人都好烦!

一张张伪善的面孔……

只有她是真的关心自己。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他再次抬起脸,当目光绕过人群,精准触及方秋芙轻快的背影时,谢扶风那绷紧了一天的神经,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释放。

好想和她一起走。

想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好想好想。

好想好想!

晚饭依旧是留守的社员和知青们全员上场。原本有那么一两个人想要偷偷懒,但一想到后厨就那么大点地方,谁没来等着吃白饭一清二楚,最终还是跟着进了屋。

今夜的伙食很简单。

汪霞带着他们包了些菜馅的饺子,皮厚馅少油水无,基本上只能起一个管饱但没啥味的饱腹作用。

饺子煮透,方秋芙随便夹了几个嚼嚼,很快就被泡发涨起来的面皮给撑抱。她放下筷子,和空碗一起摆得规规整整,拿出方巾擦了下嘴。

恰在这时,孙主任突然站起身,以不到0.1秒的速度切换成媚笑的讨好表情,他朝着食堂大门的方向猛然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和二十年没见的好友重逢。

“赵团长!你来得正合适。”

作者有话说:孙主任:你小子怎么才来![愤怒]

青峰农场场长著有以下作品:

《发现隔壁领导对我的员工有不良居心》

《论我站的CP迟迟未能同框怎么办》

《要不要告诉同僚他的朋友觊觎他的妻子》

《成为CP头子助力后婚宴能不能坐主桌》

以上皆是孙进步胡言乱语,与作者没有半分关系[哦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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