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方秋芙反应很快,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拉起谢扶风的手就跑。

他们转身向着那片葱葱郁郁的槐树林跑去,正值盛夏, 繁茂的枝叶密不透风, 能将身影全然遮盖在一片片阴影之下。

然而, 身后那群人却像是来了劲,也跟着追了过来, 嘴上还一直在挑衅:

“喂,你跑什么呀?”

“哈哈哈哈肯定知道要被我们闹吧!”

“笑话,她那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娇贵大小姐,我们不闹也有的是人闹她。”

“她旁边那个小白脸估计也是。”

“那不能让他们跑了呀——我们这是除害!”

“对对对, 得教育一下呀。”

谢扶风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身后这批追他们的二流子,就是刚才在食堂闹事的人。

他微微低头, 视线锁定在两人相交的手掌上。方秋芙的手比他小一些,手指纤细白皙,但此时她正有力地握着他。

“……”

两人在奔跑的过程中, 她的指甲偶尔会无意识地陷入他的掌心, 那种轻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脊柱,带起他皮肤一阵战栗。

他低头蹙眉闷了声。

方秋芙误以为是他在害怕。在树影中穿梭的间隙,她还分出精神安抚他。

“别怕, 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谢扶风看着她, 眼里腾出一层雾气。

为什么?为什么四年过去了,明明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和她跌落在灌木丛中的少年,她的瞳仁里还是只把他当成谢青云的弟弟?

明明他早就长得和萧烬差不多高了,她还是觉得萧烬就是同伴,而他就只能做弟弟呢?

凭什么?他拼了命地追赶, 想要再长高些、再壮一些,幻想着或许有一天,她会看到他,还会用不一样的眼神望着他说,“你长大了呢。”

果然这一切都只能是幻想吗……

方秋芙没有注意到他全程的沉默。

那群人跟得紧,她边跑还要边在脑海里规划路线,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天公不作美,雨滴从天幕坠落,冰凉地打在他们身上。

身后传来那群人的叫骂:

“我靠——下雨了!”

“那还追不追啊?”

“追,就在前面了!老子今天被那食堂的大妈搞得烦躁得很,必须找人把气给出了。”

“那快点!别把我衬衫给弄脏了。”

方秋芙还在槐树林中穿行。

这片树林并不算大,尽头处的岔路口一头通向农舍,也就是仓库的所在地,同时也有保管员和运输班的值班同志在,应该能让他们帮忙赶走这群人。

但她想了想,以李洪才这批人刚才在食堂里闹事的阵仗来看,若是真的把他们引到农舍仓库的方向,那里面就不单单是今晚的后厨食材了,还有农场的储蓄粮食、自种蔬菜、农具耗材、种子化肥等等。

要是他们在那里也砸抢……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他们已经来到了岔路口,谢扶风想拽着她去左边找保管员帮忙,但方秋芙却顿住了手。

她加快速度讲话,“扶风,你去左边找保管员,让他们千万锁好仓库,这群人我觉得不对,很可能是汪队长说的最近那种冒充督查组的小流氓,我去右边的牧场,那边地广,他们或许一时间看不到人,就打道回府了。”

方秋芙正要松开手,谢扶风终于说话了。

他义正严词拒绝,还说出了她计划里的漏洞,“不行,万一他们也兵分两路呢?那我不是把仓库的位置就这么告诉他们了吗?我和你一起去牧场,那边地虽然广,但人也会更明显,若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方秋芙被他说服,但她潜意识里并不想把谢扶风给卷进来,不想让他陷入风波。

谢扶风见她犹豫,做出了他在她面前最勇敢的一次举动。他握紧她的手,主动迈出了第一步,“姐姐,不要犹豫了,我们快走吧。”

“你说的是。”方秋芙点头。

然后还没等他们走几步,她就又补了句,“牧场的话,我们要绕开有牛羊的那块区域,农场经受不住第二次损失了。”

“好。”谢扶风点头。

他简直求之不得——他根本不想和方秋芙去牧场的时候撞见正在赶羊的萧烬。

两人顶着雨,快步往牧场的方向而去。

跨过尽头的木围栏,他们刚在草地上走了两步,裤管布料与牧草摩擦的沙沙声就将那行人给引了过来。

“在那里!快快快!”

“噢哟噢哟~大雨天还要跑啊?”

“妹妹别折腾了呀,就问问你话而已,你怕什么呀哈哈哈哈,瞧他俩那样……”

方秋芙将那些调笑的声音自动忽略,专心地避让小路上的石子和淤泥,和谢扶风往远离牛羊棚的方向小跑而去。

计划很顺利。

他们毕竟在农场生活了近四年,在小径上东绕西拐,很快就跑到了牧场的边缘。雨还在下,这里是地处山坡的最高处,有一间还未收拾出来的废弃农舍紧挨着边缘,再往下地势越来越低,呈现一个碗装弧形往下凹。

方秋芙拉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里面应该可以避雨。”

“好。”谢扶风低低地答。

然而他们刚进屋,方秋芙就开始咳嗽。这栋边缘的农舍是战前的山民留下的,室内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屋顶甚至还在漏水。

方秋芙:……

雨越下越大了。事到如今,她也没有精力再去研究有没有更合适的去处。

她顶着霉味捂住口鼻,和谢扶风小声交代,“还是把门合上吧。”

他们进来时这里没有关门,一推就开。可当谢扶风想要去抽门上的插销时,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他不敢置信地又把门翻了过来,却不小心将门把手也给拧了下来。

门骤然被风吹得大开。

谢扶风:……

方秋芙试图安慰他,“算了,应该是太多年没用,风化了吧。改造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要把这里利用起来,就没处理这栋位于边缘的农舍。”

两人听着雨哗啦啦落下。

他们在心中祈祷,不要有人追来。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方秋芙与他的临时计划看起来很周到,保护了农场财产,还利用熟悉农场的地理环境制造出安全屋,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疏漏:雨天的泥路会留下脚印。

隔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正当方秋芙以为不会再有人追过来时,她听到了在当下恶劣环境里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李洪才在门外吹了个口哨,他已经看见了瑟缩在屋内避雨的方秋芙二人,“你们还真是能跑啊……我都不知道你们农场还有这种地方?”

他们几人身上的大衣都淋湿了。

原本最初只是想要逗弄一番农场的漂亮知青,如今淋了一身雨,众人身上又凉又黏糊,心中堵着一团气,于是动作完全不管不顾起来。

他们冲上来就将方秋芙和谢扶风的手臂给扯住,强行想将两人给分开,奈何谢扶风一直死死抱着方秋芙不松手。

几个少年见状愈发暴力起来,不仅手上又拉又扯,李洪才还带着人对谢扶风上脚。

“你这个臭小子!就是你出的主意吧?”

“到底谁是流氓啊?谁是流氓啊?”

“你们这群臭虫老鼠,看你们能跑到哪里?”

方秋芙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力量,她借着周围两人放松警惕,起身挡在谢扶风面前,大喊着,“停——你们这是流氓滋事殴打!我们是下方来劳动的知青,你们没有权力对我们动手动脚,谁要是再撒泼,我一定会去派出所报案!”

她清瘦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李洪才他们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油腻地哈哈笑起来,“流氓?你说我们是流氓?我看你们才是吧,资派大小姐带着小狼崽到这里,是准备干嘛啊?”

旁边的人心领神会,立即以报告的语气对着屋顶大喊,“肯定是狗男女私会~”

“那我们现在这种行为叫什么?”

“为、民、除、害。”

“对咯!还报案……你一女的说得清楚吗?”

“她就是想嘲笑我们没文化呗!想糊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给他们两人盖棺定论。李洪才大概是觉得在屋里打了一顿谢扶风还不够解气,又指了指外面,“我们是为了追他们淋了一路雨,他们身上倒是还没滴上水呢。”

他旁边的兄弟心领神会,拽着谢扶风的胳膊就把人往外面扯,“那得让老天爷一视同仁啊!”

方秋芙想去帮忙,身旁的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将她也拽到屋外。

夏天的暴雨砸在头顶又急又疼。

方秋芙的身上很快就湿透了。

但她根本没有心思管顾自己,全然忘了她的身体不能吹风淋雨,她不断喊着谢扶风的名字,同时还在不断挣扎。

奈何她力气小,挣了好几次没有挣开。她身后两人到后来都不用费劲,就只用了一只手固定她的肩膀,其中一人大概是初来团体,还有些担忧道,“这女知青好瘦,我都摸到她骨头了……不会出事吧?”

“出事就出事呗,这年头出事的知青还少她一个吗?你以为还能有谁给她撑腰不成?”

那人想想有点道理,就没再提出异议。他也怕自己刚来就唱反调,被团体给排斥。

另一头,几人站在山坡上对着谢扶风又是一顿群殴,嘴上还在不断辱骂,“就是因为你这种小畜生的存在,我们小时候才过得那么苦!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在金城精贵养着长大的吧?”

他们不断将情绪发泄在他身上。

谢扶风没有求饶过,他甚至没有出过声。

众人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打了两下也跟着放松了力气,只在嘴上占便宜,试图用哪些赃污的词汇来侵蚀他的灵魂。

就在这一刻,谢扶风的眼神陡然变得阴冷,像一把出鞘的锈刀。他趁着几人放松的瞬间,猛然撞向李洪才,将他掀翻在地,举着拳头就对着他的脸打去。

“我操!这小畜生!”

“把他拉开拉开——”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谢扶风打了两拳就被拉开,他还想再冲上去,却被离他最近那人推搡了一下,而谢扶风身后正是山坡的边缘。

“谢扶风——”

方秋芙惊叫。

谢扶风明显没料到会被推下去,他脚下一空,想要再抓住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坠去。

方秋芙使出浑身力气将身上的两只手甩掉,惊恐地朝他扑过去,她眼睁睁看着他从山坡上滑坠滚落,很快消失在密林里。

旁边几人也被眼前的突变吓到了:

“我操!人怎么掉下去了?”

“这山坡不深啊,应该不会出人命吧……但是下面还是农场吗?看着全是树。”

“好像不是,是森林吧……”

“那他们往这里跑干什么啊?!”

“……不是我们把人逼过来的吗?”

李洪才听见最后一人说的话,眼珠子一动,立即给了那人一脚,大喊道,“关我们屁事?这不是有现成的人吗?”

他把眼睛瞪圆,面目扭曲地指着方秋芙,“到时候调查起来肯定是她推的人呗!我们闪人了就是,本来就不是农场的人,谁知道我们来过?赶紧走……快走!”

下一秒,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方秋芙像是被鬼附身了一般,她面对着山坡下的密林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用手护住头,纵身一跳就跟着谢扶风消失的方向滚了下去。

众人彻底被她的举动吓得脚步都不敢动。

李洪才望着她消失的轨迹。

坏了,这下怎么解释?

他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这次他们好像真的惹到不该惹的狠人,彻底摊上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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