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傍晚, 驻地的天空盖着厚厚的乌云。

熬过整整三天的述职与应酬,赵驰终于得了空。他谢绝了傅胜和政治主任留他吃晚饭的邀请,准备傍晚就借车去青峰农场见她。

晚饭他随众人在食堂解决。

标准的一荤一素加主食, 很简单。

取消了赵驰的接风宴, 傅胜他们一行人结束会议, 也只能去食堂用餐。打完饭,几人说着话从桌椅穿行而过, 正好瞥见板着背用餐的他。

指导员率先发难,“赵驰,你这不够意思了吧?不是说今晚有事,接风推迟吗?”

“怎么?被对象爽约了吗?”政治主任调侃。

指导员一听有故事, 连忙挨着赵驰坐下。

他凑过去问,“咱们要有弟妹了啊?”

政治主任丝毫不给赵驰留面子,经人一撩把知道的全部都兜了出来, “是啊,唉?你们不知道吗?我还是听边防的老战友写信说的叻。”

“你那老战友挺八卦啊!”有人附和。

他将信中的原话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我老兄弟给我说的, 说赵驰在边防每次寄信都积极着呢, 我猜肯定是给姑娘寄的。对了,还说他有次去北方口岸买了匹雪白的布料,后来也没见着, 估计也是给姑娘寄过去了。”

男人们集体爆发出起哄声。

“真的是姑娘啊?”有人问。

赵驰挺直腰杆坐在长凳上, 没有否认。

众人见状起哄得更加厉害。

傅胜作为现场除当事者外,唯一了解真实情况的人,脸色越来越僵硬,到后面他生怕被看出端倪,曲解了意味, 只好不断摇头叹气。

这三年,他又如何不清楚呢?

他的亲儿子傅之安,已经三年没有回家过年,无时无刻把精力花在了研究上,父子俩上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他去金城省医探病。

按理来说,傅胜应该为他的野心而骄傲。

可他明明白白知晓,傅之安如此拼命研究那项手术方向的目的,是为了救他心爱的女孩。

偏偏还是现在这群人起哄的姑娘。

傅胜知晓赵驰的执念并不比傅之安轻,甚至他认为,若是那姑娘真不幸在他离开历练的那三年里发生点什么,赵驰恐怕会疯得比谁都厉害。

万幸,一切都顺遂。可他也真真切切地明白赵驰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好了好了,别闹他了。”傅胜伸出手臂,把这群围在赵驰身边起哄的老战友们扒拉开。

“能不闹吗?多新鲜啊!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声不响都快到结婚的年纪了,要是……”政治主任顿了下,但在场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傅胜笑着摆了下头,朝赵驰仰起下巴。

“吃完了吧?”他问。

赵驰点头,拿起餐盘到水池冲洗。

在驻地食堂,不论是新入伍的年轻战士,还是资历老道的军官,都需要自行清理餐具。

政治主任他们还在不远处聊着什么。

一群中年人说起过去的故事,笑声轩昂。

“要去找方秋芙对吧?”傅胜开门见山。

他递了只烟给赵驰,后者没有接。

“您还记得她的名字?”赵驰有些意外。

傅胜长吁了一口气,将嘴里的香烟取下,连带着烟盒一起收了回去,“很难不记得吧。”

他的两个儿子都疯狂迷恋着她。

有时候傅胜做噩梦都是这三个字。

赵驰心里知道他在说傅之安,抿唇不语。

屋外忽然传来沙沙的雨声。

“所以还是想和她结婚?”傅胜再次确认。

赵驰转过头看他,认真颔首。

“你知道会面对什么,对吧?”傅胜看见他又点了下头,明白他拦不了太久,索性把心里话说出口,“如果是三年前,我会说你是自毁前程。但现在不一样,她在青峰那边也呆了三年了吧?你如今又从边境立了功回来,或许的确是个好时机……但前提是,她对你是什么态度?”

赵驰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傅胜心中有数,几度想把烟盒再拿出来。

两人没再聊这个话题。

傅胜转而和他提起油田开采,这是未来几年的重点战略工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约在他们聊了十多分钟后,办公室的通讯员突然冒雨跑进来,见到食堂一屋子的长官,年轻战士愣了下,又迅速立正。

“报告司令员——”

傅胜立即严肃起来,他意识到通讯员在眼前这个时间点出现,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通讯员鬓间还在滴水,他大喊,“今夜暴雨,雷塔河决堤发生了泥石流,已有人员失踪。”

众人脸上早已没了笑容。

参谋长听完消息就让秘书先去通知集合,政治主任穿上外套,切换成明日的严肃模样,转头和后勤主任准备先去安排物资。

傅胜还在和通讯员确认最新情况。

赵驰看了眼手中的车钥匙,早在通讯员说完第一句话后,他就清楚地明白今夜他必然没有机会去找她了。

人命攸关,任务当前。

赵驰收好钥匙,转头给傅胜打了个报告,决定先去团里选一只先锋小队立即出发。

他想,等这趟救援任务结束,再去青峰农场找她也不迟。

——

方秋芙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

梦里的时间线很混乱。

有时是白天,有时候是黑夜。

有时候在沪市,有时候在苍川。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逐渐沉去。

那些片段里掺杂着一些她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她受伤的季节变成了冬天,漫天的雪让她冷得发抖;而和她一起滚下山坡的人也莫名变成了岑攸宁,在梦中,他再也没能醒过来;救她的人也从萧烬的脸变成了孙玉……

再往后,她就仿佛被关在了梦境牢笼之中,以旁观者视角被迫看着梦中的方秋芙一点点失去神采,整个世界陷入冰冷粘稠的黑暗。

醒过来时,方秋芙惊出一身冷汗。

灼热感从气管蔓延到胸腔深处,她忍不住浅浅咳嗽了一声,惊动了正握着她手心的人。

“蓉蓉?”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秋芙转过头,视线定格在岑攸宁脸上。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憔悴得很,深深地陷进眼窝里,周围是一圈刺眼的青紫色。

岑攸宁整夜未眠。

“你别怕,这里是金城省医院,你从昨晚十点送医前就开始昏迷,现在是早晨七点半。”

他怕她刚醒来不知所措陷入恐慌,先交代清楚情况,再起身去屋外叫值班医生。

几分钟后,值班医生和护士推门而入。

那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他先查了体温,听了听心肺,翻了下方秋芙的眼皮,“醒了是件好事,但烧还没退下去。”

他转头给护士交代点滴的药剂调整。

护士点头,先行离开去配药。

值班医生又继续给方秋芙讲,“你是周教授的病人吧?她昨晚特意来看了你,一会儿到了上班时间应该还会来。你感染肺炎的风险比较大,所以可能要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

方秋芙这时也从梦里回过神来。

她原本想要说话,但话语刚递到嗓子眼,她就觉得背痛难耐,咳嗽了好几声,声音像嘶哑的风箱似的冒出来几个音节。

“暂时先别说话了,可以喝点水。”

值班医生给岑攸宁说了些注意事项。

医生走后,岑攸宁用周瑾送过来的保温壶和玻璃杯给她喂了一小口温水。

润开喉咙,方秋芙渐渐缓过劲来。

她刚想开口问谢扶风怎么样了,就被岑攸宁摇头示意。他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昨晚是萧烬找到的你们,位置在牧场那条路的小径下面。那时候你和谢扶风都有些失温,我们用热毛巾先给你们暖了暖,后来陈班长开了车过来,一路加速往县医院的方向开。”

昨夜暴雨倾盆,县医院根本排不出人手。

陈班长在门口停了两分钟不到还没见到值班医生来接应,就与他们打了个商量,要不要直接去金城省医院。

他的理由很直接,“县医院处理个跌打损伤还差不多,你让他们处理肺炎,那不闹吗?反正我开快点,四十分钟应该就能到,省里大医院肯定法子要多一些,加上方妹子不是之前在那边看过吗?她那医生肯定有法子。”

岑攸宁与谢青云都同意了他的提议。

事实证明,陈班长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苍川县医院昨晚因为雷塔河泥石流塌方,伤员病患将走道都给占得满满当当。若是执意在门口等待,极有可能两个小时都排不上床位。

“昨晚雨大得雨刮器扇都扇不过来,一百多里地还有盘山路,陈班长不敢完全追求速度,害怕车在泥地里边打滑,最后在金城的公路上才敢加速。”

岑攸宁说起昨晚的经历依旧心有余悸。

他还记得卡车抵达省医院门口时,右后方的轮胎还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轮胎都被拉爆了一个。

陈班长不断朝他们挥手,让他和谢青云先把两人给送进去。他则是去后面拿了雨衣和工具,转头就顶着暴雨开始操作轮胎,生怕一会儿要急用车时,他这里掉链子。

而他们刚刚把人送进急诊科,患者信息都还没有填写完,就撞见了刚结束上一台急诊手术的周瑾。她听说是从青峰农场送来的知青,心中瞬间有了不妙的预感。

“周教授最开始以为你是心脏病恶化,吓了一跳。后来我和你的朋友谢青云说明了情况,她马上就帮忙联系医生,将你们先转入了观察病房。她本人因为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说是要回去休息一下,今天白天会来看你的情况。”

方秋芙点点头,她哑着声音问,“谢扶风呢?”她使不上力气,话音听着有些微弱。

“他没事。”岑攸宁先讲了最重要的部分。

方秋芙胸口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提起谢扶风,岑攸宁的眼神掠过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几分感激和佩服。而在深不见底的光芒处,还藏有他那一丝丝扭曲的嫉妒。

“他醒得比你早些,大概是凌晨五点醒过来的,应该回温不久就清醒过来了。”

岑攸宁替她掖好被角,继续往下说。

“谢扶风身上主要是外伤,他背部和腹部有不少遭受殴打的痕迹,万幸都没有伤到脏器,唯一麻烦的是他的右腿,应该是在滚下去的途中折了,医生说要给他打石膏。”

方秋芙睫毛耷拉了下来。

她想要撑起精神给岑攸宁讲清楚他们的遭遇,私心希望能找到那几个惹是生非的二流子,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晕沉沉的大脑无法支撑她保持状况,她上下唇无声张合了好几下,又浅浅睡了过去。

等她再度醒过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秋芙,你醒了?”

周瑾正好在病房内给岑攸宁说着什么。

方秋芙注意到,岑攸宁的脸色不太好。

周瑾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就收敛了表情,她并不准备避讳方秋芙,继续翻动病历夹,语气严肃道,“如果她是谢扶风那样的普通人,医生用两天抗生素就能让她出院,但她的室间隔缺损就注定了这样的治疗行不通。”

岑攸宁的心越来越沉。

他压抑到无法呼吸,甚至需要周瑾来提示他要不要缓口气。深吸两个来回,他点头继续。

“多年来的缺损已经对她的心脏功能造成了极大负担,这次她已经出现了肺炎的征兆,极有可能后期会发生心力衰竭,我的建议是立即入院,并且准备手术。”

“修复手术吗?”岑攸宁非常了解她的病情,十六岁生日那年,他看到的第一份说明报告就是方秋芙的病情诊断书。

“嗯,你认识傅之安吧?”周瑾问。

岑攸宁点头,“知道,很厉害的医生。”

“是啊,他是我的徒弟,也注定会取得比我更高的成就。想来你也清楚,他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秋芙的病情。”周瑾说得很明晰,“三天前他乘火车去了首都,而就在一周前,燕京大学附属医院团队在进口体外循环机的帮助下,成功实现了国内第一例心脏修复术。”

此话一出,岑攸宁和方秋芙都愣住了。

“我看过他们之前寄来的文字病例和手术方案,凭借我多年的经验来看,理论上的确可以实现,而这也就是最适合秋芙的机会了。”

岑攸宁越听越激动,他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周瑾,此时的他还以为这个方案是有什么要犹豫的地方,“所以您和我说这个,是想告诉我们手术的风险吗?”

周瑾摇了摇头。

“如果傅之安从燕京实地学习回来后,得到的结论和我相同。那我可以给你打包票,这个手术就是方秋芙最后的希望,她的身体真的快要到极限,已经等不了更新的技术了。”

“那还有什么需要家属考虑的呢?”

岑攸宁越发不解,他疑惑地蹙紧眉头。

周瑾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她也痛恨救助行为必须要回归社会行为这一铁律。医者救人时根本无关乎身份,但往往医疗资源的分配绕不开现实问题。

她知道岑攸宁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过明了。接下来这句话,她特意走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解释,“这种重大手术,麻烦的关键,不是只要费用。”

岑攸宁怔愣片刻,随即脸色骤然变换。

周瑾见状,明白他已经听懂了含义。

她也很无奈,在这个匮乏的年代,开胸手术就不是哪家医院能随随随便开台的项目。

介绍信、费用、公证缺一不可。

更何况还需要一台进口的体外心肺机。

即便周瑾能做做院长的思想工作,把费用减免下来,先省略书面申请,事后再想办法补回去。但若是补不上证明,院长和她恐怕都要因为这个案例被惩处,届时罚款调岗事小,麻烦的是他们的研究经费被冻结。

为了一个人,损失成千上万人未来的治疗希望,这样值得吗?周瑾不敢往下深思。

加之术后还有长达半年以上的康复治疗,她无法时时刻刻让院长行方便。若是预后不到位,方秋芙到时候再出现什么后遗症,那更是功亏一篑,平白让人遭了罪。

眼下看来,方秋芙最棘手的出身,才是周瑾想让岑攸宁尽快考虑的问题。

房间内陷入死寂的沉默。

岑攸宁望了一眼病床上的方秋芙,她还不知道手术具体施行会如何复杂。

“我们出去说吧。”他向周瑾提议,同时回头嘱咐方秋芙,“蓉蓉你别担心,我是想问问手术细节,之后确认了再和你沟通好吗?”

方秋芙“嗯”了声,没有起疑心。

两人来到走廊外。

岑攸宁还特意寻了个离病房较远的位置。

“费用我相信以你们家庭的情况,应该算相对好解决的问题,大概需要800块,我会尽量帮你们申请外科实验减免。”周瑾这回开门见山。

岑攸宁也放开了问,“那手续呢?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或许需要我联系她父母提供的。”

周瑾想了想现下的环境,摇头。

对于农场里那些普普通通的社员们来说,手续只是一件小事,场长盖个章就能通过。

但方秋芙他们不一样。

她父母现在还在外省农场改造。

“你要有心理准备。”周瑾说得要比病房里直白许多,“她的出身可能会影响开台。”

“为什么?”岑攸宁说出口就后悔了。

医院资源有限,道理很简单。

周瑾苦笑一瞬,“毕竟是大手术啊。”

“周教授您还能有别的方法吗?”岑攸宁不想难为她,但他想要尽可能为方秋芙争取机会,“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让这个问题规避掉?”

岑攸宁想得很简单。

有人的世界就会有江湖,只要是人能解决的问题,他相信多托几层关系总会有方法。

周瑾陷入思考。

单身女社员的介绍信都要看出身。

恰在这时,她猛然回想起傅之安的脸,想到她这个离经叛道的徒弟之前追女孩的离奇操作。

那如果是已婚呢?

已婚社员可以合理用家属的身份规避。

周瑾眼睛亮起来。

岑攸宁感受到了她的兴奋,误以为她想到了什么能让他来扛起责任的方式。

然而,周瑾当着他的面,提出一个堪称疯狂的主意,“你要不问问她,愿不愿意结婚?如果和我们医院的医生结婚的话,能用家属身份直接绕开复杂的手续。”

作者有话说:与正文无关发疯小剧情一则

——

岑攸宁(懵):我听到了什么?

周瑾(沉思):师生之所以是师生……

傅之安(燕京出差版):教授你就是我永远的教授!

赵驰(任务赶路中):好想老婆好想老婆~结束工作就去找老婆求婚~

芙宝(状况外):不对,我好像要有新老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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