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青峰农场的晒谷场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社员。

就在半小时前, 之前来调查过的两名派出所公安再度出现在农场。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废弃农舍里找到了那群流氓,将人载过来指认现场。

李洪才一行人被麻绳反绑着手,脸上却依旧挂着混不吝的笑, 还是那副在周围横行霸道惯了的嚣张模样。

“看看吧, 人就是你们从这里推下去的吧?”警员站在坡道边缘, 指着下面,“在此之前你们在食堂就曾经骚扰过他们。”

“没有啊警官。”其中一个混混舔了下嘴唇, 歪着脑袋朝他笑,“我们可没有骚扰女同志。”

“严肃点——”警员大喝一声。

李洪才与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大言不惭地喊,“真的冤枉啊!我们都没见过那个什么方同志, 是!我们是在食堂里闹了下,但这点破事顶多算个寻衅滋事,关几天就出来了, 可推人下去,还打了知青?这话不能乱说啊!”

他狡辩的声音很洪亮。

周围几个差点憋不住要说实话的混混接收到他的暗示,反正咬死不承认, 最多进去住几天就出来了, 若是承认动了手,事情就大发了。

“什么叫在食堂闹了下?”警员冷笑。

“就……就和他们闹了闹啊……”李洪才耸耸肩,一副云淡风轻无所谓的姿态, “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以前也没犯过,警官,念在我们是初犯,能不能把那几天处罚也免了啊?”

他笑嘻嘻盯着两人,眼里丝毫没有悔改。

旁边人见状也跟着有样学样, 纷纷哭喊起来,一个二个说得煞有其事:

“是啊,我们还不是想做做贡献。”

“我们也是好心啊。”

“警官同志,食堂里就是正常摩擦。”

“我们没有主动动过手,最初真的就是抱着要监督农场的心态才来凑热闹的,都是想给督查组减轻负担呀!谁知道会这样……”

两位公安见状,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一份供词。

那位警员当着李洪才的面,字字清晰地念了出来,“我弟弟李洪才,曾在大队里多次寻衅滋事,恶意斗殴,偷窃公家粮油,后因我父母求情并弥补损失,山里的乡亲们便从未想过报案。”

李洪才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旁边几人也纷纷露出不敢置信的模样。

老警员语重心长,“听到了吧?这是你亲姐姐做的笔录,签了字盖了指印,还抄了一遍保证书,她要为她的证词负法律责任,你们几个现在好好交代清楚,情况轻的,被教唆的,都可以从轻判罪。”

“……”几个小年轻不说话了。

李洪才也没吱声。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任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自己那个懦弱的姐姐竟然会出头。

怎么可能呢?

诚然他们来青峰农场,的确是受了李向华的影响。过年时,李洪才在老家混日子时,曾经听姐姐和妈妈闲聊时提起,青峰农场待他们社员好,对知青也不错,他这才决定伙同狐朋狗友们,打算抢点东西去黑市变卖换钱。

那天真正翻墙进入青峰农场时,李洪才其实有想过,姐姐李向华会不会出来阻止他。

可他仔细想了下,以他对亲姐姐的了解,李向华那个软性子,大概率会装作不知情。

结果一转头,她连口供都写完了?

还签了保证书?全交代了!

亏他们几个在外混了一年半载,一次都没有被抓到过把柄,这下竟然栽到自家人手上了?

一行人最终来到农场办公室门口。

布告栏上还贴有寻人线索,李洪才瞥了几眼,看不明白。他不认识字,自然不懂那些特征文字描述的正是他们几人。

恰在这时,有几个知青路过。

有人见到他们,立即就伸出手指,对着他们几人的脸指指点点,“喂,就是那群流氓!”

“哇!这么快就抓到了吗?”

“真可恨呐!也不知道能判几年。”

“判不了多久吧?方妹子和小谢和我们一样都是下放过来的,不受重视的。”有人叹惋。

“也是,没什么人撑腰的。”

几人联想到自身命运,摆摆头离开。

偏巧的是,这些话让李洪才他们听了进去。原本几人还在为无法狡辩、即将被定罪而焦虑不安,如今一听,那两人是没人在意的下放知青,脸色顿时转了回来。

甚至有人还试探那个老警员,“叔,那咱们这情况念在初犯,如果好好认错,是不是教育一下就差不多了?我也是跟着他们混……”

此话一出,有人立即就不满了。

“什么叫跟着混?你没拿过东西?”

“就是,别装的像个好学生似的,你要真是那种能认错的人,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两个警员对视一番,嘴角浮起笑意。

他们这群人的同盟关系实在脆弱,都用不着费时间分开审讯,就在现场起了内讧。

试探的那人很快变了脸,情绪上头,他也顾不上刚才答应的话,把那天的情形一五一十倒了干净,“本来就是啊!我说食堂拿了点东西就可以回去了,你和李洪才非要去追那姑娘,路上遇到那男的想护人家妹子,你们还上手打,我可没动手,我全程都没打过人,凭什么我不能教育一下就放出去?最后你们把人失手推下去,我站在原地害怕出事,想过要去喊人,TMD李洪才拽着我就跑,你们以为我不怕啊?幸好人没真的死山里,不然我也要跟着蹲号子!”

现场静得可怕。

李洪才和他亲近的两人眼里露出凶光。

两位警员见状,将那个情绪激动交代清楚的小流氓拉到了一边。年轻警员小声告诉他,“别怕,回所里好好交代,我们会保护你,也尽量给你申请争取从宽处理。”

“叛徒!”混混里有人吐了一口唾沫。

与此同时,也有人想要抓住机会,立即站出来附和,“两位警官,我作证,他说的都是真的。我能不能也申请从宽处理啊?”

兄弟情义在一刻崩塌。

几分钟内,除了李洪才和那两个动手的混混,其余人已经站到了另一个阵线。

“洪才,咋办啊?不会真的要蹲号子吧。”

李洪才还在强撑镇定,他想这些不过都是公安玩心眼的手段,“没事,真蹲也蹲不了多久,几个月就出来了,两个知青而已,能有什么事儿?你看这么久了,有人管吗?”

就在这时,办公室旁的砂土道上传来了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吉普车停了下来。

警员们下意识望过去,发现他们都穿着普通的工服,仔细辨认一番并不认识。他们正要收回视线,又注意到一辆漆有迷彩涂装的越野车也停了下来,走下来一位驻地的年轻军官。

“公安同志。”从吉普车下来的短发女人先一步叫住了他们,“你们好,我是郑晖映。”

她身边的李团长在老警员耳边简单交代了一番身份,又递上了他们的身份公函。

由于保密协定,他们没有说得太明了。

但两人立即领会了意味,要知道几年前戈壁上的那场爆炸新闻,点燃了每个华夏人的心。

与此同时,赵驰也大步流星走过。

他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又将目光扫向李洪才等一干人,那股无声的压力,让几个还在狡辩的混混不由自主往后瑟缩了一下。

“受害者谢扶风是我的亲属。”郑晖映扶了下眼镜,她没有别的意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与两位警员沟通,“我肯定是支持你们工作的,也就是想来看看,这个案子推进到哪里了。”

赵驰并不意外她的话语。

从医院赶过来的路上,他就已经猜到了那辆黑色吉普车的动向。见郑晖映说完,他也礼貌地上前出示证件,“我是驻地三团的赵驰。”

“一切都很顺利,人证和物证都差不多了。”老警员反应快,把握着尺度回应,“我能理解你们家属的担忧,放心吧,一定会公正公平地给两位受害者一个答复。”

“那就好。”郑晖映很严肃,“还有青峰农场的公共财物。我想我们大家都明白,这种恶性案件无疑是一种挑衅,他们还打着督查的旗号?”

赵驰没有说话,递过去一张从金城督查那边拿到的回复公文,称对青峰农场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认为此举极度恶劣,希望能严惩主犯。

两位警员见状,心中失笑。

他们起初还担心为了两个知青讨公道,会不会被人说是多此一举。如今看来,这两人身份怕是不简单,小流氓这回算是踢到钢板了。

“一定的,放心吧。”

两人的目光很坚定。

与之对比的是,身后的李洪才与那两位叫嚣厉害的跟班,吓得冷汗直流,脸色越来越白。

而此时,围观的群众也多了起来。

有人从刚才就站在原地听,于是转头就将李洪才与李向华的姐弟关系一传十、十传百。

流言蜚语就这么达到了顶峰。

“真是大义灭亲啊?心也真的挺狠的。”

“是吧?我看平时李向华瞧着文文静静不爱说话的样子,其实精着呢,这不抱上大腿了!”

“谁知道那俩知青还有人撑腰啊?”

“有那种流氓弟弟,我猜啊,李向华也不是什么好人!天知道她之前有没有偷过。”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老鼠挖洞……”

“她是不是还报名了金城制造厂的工人选拔呀?那孙主任必须给她取消了呀!”

“就是说嘛,不清不白的……”

“你们闭嘴——”孙玉实实在在听不下去,猛地从人群中站出来,由于愤怒,她声音比起平时显得有些颤抖,“别在这里一杆子打死别人!要不是向华站出来指认,你们以为能这么快找到人吗?口口声声说她狠心,难道要让那群砸了我们食堂的坏人逍遥法外才是善良?”

那几个说闲话的人心虚地闭了嘴。

赵驰和郑晖映也听得一清二楚。

李向华站在树下,她被陈秀萍和刘翠兰护在中间,却也清晰听见了孙玉的质问。

她释然地耸了耸肩,“我没往心里去。”

陈秀萍拍拍她肩膀妹说话,刘翠兰则是安抚她,“别听他们的,还有机会呢。”

李向华轻轻扯了下嘴角。

从派出所出来那天,她就决定要和他们不一样。李洪才最后究竟如何,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任何义务替他承担后果。

金城制造厂的机会哪怕是泡了汤,李向华也会庆幸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还好,还好。

血缘又如何?一家人又如何?走出那一步,她才发现这些年好像是自己困住了自己。

同一个屋檐下,她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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