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九月初, 苍川入了秋,凉爽多风。树叶打着旋落下,淡黄色阳光落在病房窗台一角。

方秋芙靠墙而坐, 穿着件深绿色新衫。

配色简单, 老裁缝在版型上不少花了心思, 微微收束腰身,微喇的灯笼袖口衬得她没有那么瘦弱, 反而看起来更添气质。

岑攸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港城进口眉笔,这是他送给方秋芙的新婚礼物,说是那边女孩们流行的黛色,专程托院里值班护士从商店带回来。

“蓉蓉, 我帮你画眉毛吧。”他垂眸看她。

方秋芙微微一怔,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她露出笑,像小时候那样顺从地仰起头, “好啊。”

岑攸宁屏住呼吸靠近她,微微弯腰。两人离得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香氛味道。

眉笔轻轻划过她纤细的眉骨。

张敞画眉, 夫妻雅趣。

岑攸宁的动作很慢, 很缓。方秋芙的眉如远山青黛,瞬间为那张略显白皙的病容添了几分生机。

最后一笔画下,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贪恋。他收回手, 指尖死死抵住掌心, 以此来抵消那种剜心般的遗憾。

这一世,他们做不了夫妻了。

“你会幸福的。”岑攸宁心中苦涩自嘲,脸上却始终没有露出过丝毫的不甘与消极。

蓉蓉妹妹结婚,他不想做那个煞风景坏气氛的人。他希望她下半辈子永远开心、幸福,哪怕身旁那个陪伴她的人不是他。

“攸宁, 以后会有机会回家的。”

方秋芙抬眼看他,祝福里少了那句“我们”。

岑攸宁闻言,陡然变了脸色,严肃道,“如果后面你有了机会回家,他都不肯放你走,那我想你要不还是再考虑看看别的人选,不结也罢。”

方秋芙正要解释她的本意。

病房外恰在此时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赵驰推门而入,一身笔挺的团级军装,将他那张坚毅俊朗的面孔衬托得让人挪不开眼。

岑攸宁强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

呵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娶媳妇。

压住内心的嫉妒,岑攸宁拉开门,还没忘记交代赵驰,“临近手术日,蓉蓉今天还要输液,手续还是别耽误太久时间吧。”

赵驰淡淡扬唇,“好。”

语罢,他转头看向穿了新衣的方秋芙,“今天很漂亮,准备好了吗?车就停在楼下。”

方秋芙轻轻颔首,和岑攸宁微笑挥手告别,缓缓走到赵驰身边,“谢谢,我们走吧。”

“嗯。”赵驰没言语太多,与她离开病房。

金城省医走廊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

方秋芙步子迈得缓,赵驰也放慢节奏,始终与她维持着并肩而行的势头。

短短几十米,她遇到了两三个眼熟的医护,他们深知她的情况,还和她打招呼祝福:

“今天去领证啊,恭喜两位啊!”

“记得早点把小方送回来,今晚好像还有检查吧?听后勤那边说起来,机器都上火车了吧。”

“恭喜恭喜,你俩远远瞧着还真挺登对。”

方秋芙以微笑回应他们,赵驰也随她问候。直到两人离开住院部,走向中央的花园小径,他们也没有碰到过傅之安。

桃花树已经谢了,枝丫抽成深绿色。秋意渐浓,等再过些时日,它们会渐渐枯败,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花开花落,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住院部二楼转角的某间办公室内,傅之安站在窗角的位置,凝视着她和赵驰沿那条笔直小路往外走。

“盯了那么久,刚才怎么要躲起来?”周瑾正在翻开手术记录,“真不像你。”

“真见面不是给他们添堵吗?”傅之安自嘲,“毕竟今天原本要去办手续的人是我啊。”

“所以你就选择给自己添堵?”

“……”傅之安没否认。

他遥望着方秋芙离他越来越远。

赵驰开着那辆军用吉普车来,方秋芙刚上车,就被他塞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袋。

“给我的吗?”她好奇问。

赵驰解释,“驻地战友们送你的礼物。”

因为种种缘故,他们两人不会在驻地礼堂办婚宴酒席。可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赵驰的战友们还是凑份子给未来的嫂子准备了份喜礼。

方秋芙打开看,竟然是一条山羊绒披肩。那绒毛细腻、厚实,一触便知是极好商品货。

赵驰接过,亲手将披肩围在她的肩膀上,细心地拢了拢下垂的流苏,“收下吧,是他们的心意,都知道你现在身体虚,受不得凉,吹不得风。金城的秋风不比苍川温柔,秋冬比春夏要长,保暖的物件还是很实用。”

方秋芙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阵阵暖意,眼眶微热。在眼下的动荡年代,她误以为他们会对她退避三舍,没想到细心至此,还惦念着她的身体。

车程并不算远,很快抵达民政局。

领证处的办事员是个带着袖章的中年大姐,她翻看着他们两人递上来的介绍信,眉头紧锁,眼神在女方资料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方秋芙挺直了背脊,手心莫名生出冷汗。

赵驰敏锐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大掌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坦然直视着办事员。

他们的手续准备地很齐全。

办事员在反复核对了三四遍介绍信后,“哐”的一声,红彤彤的钢印重重地落在了结婚证上。

“没什么问题,恭喜两位。”

办事员把结婚证递回来。

说是证,其实就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还贴了张两人略显生硬的合照。照片是前几日在医院附近的照相馆拍的,赵驰洗了三份,除去证书所用,两人还各自留了一张。

方秋芙捏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

她意识到,即便两人嘴上说的是为了她的手术而成婚,可当钢印盖下的那一刻,她的命就彻底和眼前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你要看看吗?”方秋芙递还给他。

赵驰接过,难掩喜色,“好啊。”

他将纸页拿在手里,眼神来回扫了好几遍,在捕捉到那张照片时,莫名勾唇笑了下。

方秋芙有点不好意思,悄然偏过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赵驰心满意足收好他们的证书,依旧绅士风度地没有触碰到她,始终走在距离她二十公分的位置。

吉普车停在一处种有白杨树的空地。九月的风吹进车窗,拂动着方秋芙鬓角的碎发。

赵驰坐在驾驶座,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皮夹子,直接放在了方秋芙的膝盖上。

“这个给你。”他道。

方秋芙疑惑着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塞满了这个年代最珍贵的资源:一沓大团结、全国粮票、工业券、肉票、甚至还各有一张珍贵的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

她吓得赶紧合上,立即递还给他,连连拒绝,“赵团长……这个我住院也用不上。”

赵驰听见她的称呼,微微蹙眉,但终究还是没有强迫她现在就要用“丈夫”的身份接纳自己。

“别太担心,这些都是入伍以来的工资和津贴结余,不会影响我平时生活。”

赵驰目视前方,声音却异常温柔。

“从今天起,我们家的这些结余都归你管,住院期间想买什么,自己拿主意。”

方秋芙捏着那沉甸甸的皮夹,心里五味杂陈,“赵驰。”她把称呼换成了他的名字,“我是为了介绍信,为了能做手术才和你结婚,你没必要对我……”

“我知道。”赵驰打断了她,“但我不在乎,我们现在是夫妻,该有的态度不能少。”

说罢,他摇下手刹,启动吉普车。

方秋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觉得鼻尖发酸。她当然明白赵驰赤诚的心意,甚至为之蓦然生出一种想要尽快康复的期望——她想要回应这份爱。

吉普车刚开进省医院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在空地停稳,就迎面遇上了脚步急速的傅之安。

远远看去,他手里拿着一张电报单,正在和医院后勤处的干事交流着什么。

“傅之安,什么情况?”赵驰有种预感。

见到吉普车,傅之安先是一愣,他的目光下意识先晃到方秋芙的脸上。见到她脸上如常的表情,傅之安怔了几秒,旋即向他们走来。

“火车站那边传来的消息,审批的那台体外循环机已经到站了,但他们今天调配出了点问题,机器卸在了南场,那边现在全是几个制造厂的材料,乱成了一锅粥。我准备和后勤的人过去一趟,尽快把机器带回来。否则到时候被挪到临时仓库压箱底,再找就耽误时间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赵驰深思几秒提出,“你们现在的批文还得等院长签字,我车上有凭条,出入要方便点。”

傅之安把视线投向副驾驶。其实不用他额外提示,车上两人也明白轻重缓急。

方秋芙解开安全带,回头转告赵驰,“那我就先回病房,辛苦你还要再跑一趟。”

“也是为了更多像你这样的患者。”赵驰答。

方秋芙微微勾唇,打开车门的瞬间,傅之安出现在视野中。她垂眸,谢绝了他递来的那只帮扶借力的手臂,独自下了车。

“傅医生,走吧。”赵驰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不给傅之安留下任何多话闲聊的时间。

傅之安悻悻收回手臂,利落上车。

他看着方秋芙站在门口,向着驾驶座挥手告别,而她的眼神在晃过他时,竟不自然地错开。

傅之安勾起唇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全然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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