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腊月二十三, 小年夜当天。

金城裁缝铺定做的那两件灰蓝色外衣终于送到,那是方秋芙亲手挑选的料子,摸着柔软, 穿着贴肤, 在这满是青灰色和国防绿的大院里, 显得既合群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雅。

“赵驰,你试试这个呢。”

方秋芙从里屋走出, 身上已经换好了那件短款的小翻领外套。那颜色单看平平无奇,放在她身上反而极其衬托她的肤色。

赵驰正站在客厅中央,他回头看见她手里捏着的那件男士外套,款式与她身上那件大差不差, 只是尺码大了两号,肩膀处做得更宽。

“这么快就拿到了吗?”他记得她一个月前和吴慧去了趟金城,那时他正好在任务。

“款式简单就很快。”方秋芙把外套抖了两下, 主动披到他的身上。

赵驰利落地套上衣服,扣上纽扣,“好像挺合身的, 你怎么会记得我的尺码?”

方秋芙上前两步, 细心地替他理了理领口。期间赵驰屏住呼吸,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几乎俯身就能亲吻到她的额头。

“挺好看的呀。”方秋芙替他理好衣裳, 退了几步远远地看了一眼, “很合适,还好你的身材很标准,我都是按照裁缝的推荐来定做的。”

赵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方秋芙的审美很合他心意,更何况他们身上的外套现在是由同一匹布料所制, 裁剪一刚一柔,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亲昵。

“谢谢,我很喜欢。”他不吝啬他的赞美。

方秋芙手心微微出汗,她纠结了一番,终于还是主动挽上了他的手臂,“那我们走吧。”

赵驰被她的主动震得呼吸一滞,随后将她揽过来的手腕扣紧。

今夜他们要去张明毅与吴慧家中做客。两家人都在大院的二楼,距离并不远。

一进门,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吴慧他们家的布局与方秋芙他们差不多,两室加小阳台。吴慧刚来应门,方秋芙还没迈脚,就见到张明毅正站在餐桌面前忙活。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浓郁的菜香味。

吴慧戴着一对绒面袖套,热情张罗着两人进门,“哎呀,你俩来得巧,我刚让老张去楼下灶台把菜全部盛了上来。哎呀你们不知道今天小年夜,抢个灶台不容易,家家户户都要张罗团年,我还是和一团的几个连长媳妇搭伙占的一个……哎,小方,赶紧坐坐坐,老张啊赶紧盛饭叻!”

方秋芙和赵驰并肩坐在餐桌同一方向。

隔了少晌,张明毅抱着盛满米饭的瓷碗出来,赵驰立即起身去帮他拿。

张明毅和赵驰是过命的交情,他见到他们两人穿着同款外套,立即打趣道,“哎哟喂,赵驰嘛这不是?差点没认出来是你啊!小方,你可是不知道,赵驰在我们驻地那是出了名的没人情味,谁曾想现在娶了老婆,变化那么大!”

吴慧拿着筷子和铁勺过来布菜,她和方秋芙面对面而坐,借着客厅微黄的灯光,她看见方秋芙那张清癯的脸,立即招呼她,“来来来,小方!你多吃点,别客气啊,都是自家人。”

说着,她正想给方秋芙夹点菜,又怕她不喜欢,反倒落得尴尬,便又把筷子收了回去。

“哎呀你就自己来,姐姐也怕咱们口味不一样,我是东北来的,你是南方人吧?甜口的今天咱们做得也有,喏喏,冰糖色的红烧肉。”

这餐菜色在这年代绝对算得上诚意满满。

吴慧特意搭了运输队的便车赶早市,去菜场买来了新鲜的两扇五花肉,在灶上合着冰糖酱油膏熬得软糯入味,灯下看着红亮颤动。

出锅时,连二楼有些人家都推开门在问,“谁家小年夜就在吃红烧肉?”

吓得吴慧赶紧叫张明毅下楼,生怕护不住这一斤猪肉,回头一人分食一口,哪里还有招待人家新婚小两口的空间?

“这是我家乡菜,烧了半只山鸡,蘑菇还是我老家那边寄过来的山货,好着呢。”

吴慧热情给她介绍着桌上菜肴。

“还有炒鸡蛋,你也多吃点,太瘦了!对了,那粉丝菠菜也来点,明毅你把那盘菜端过来些,我怕小方夹不着。”

张明毅在驻地就是个话多热情的性格,赵驰当年从学校入伍时,他就把赵驰当做亲弟弟来相处,如今见到弟妹,自然激动不已。

他也跟着吴慧附和,“对对,你多吃点!我听赵驰说,你之前是在省医院那边做手术呢?现在身体感觉咋样?驻地这边还习惯吗?”

方秋芙对他们夫妻二人的表现受宠若惊,抿着嘴认真应答,一本正经的模样把吴慧逗笑。

“哎呀你别紧张,我是不是太热情吓着你了?我看到你啊,就觉得亲切,我妹妹和你差不多年纪,去年也在老家结婚了。”

吴慧和她说起自家的故事。

“她身体不好,万幸我那妹夫是个有良心的,拉着她调理,没说结了婚就急着造个娃娃出来,你是不知道连我这种结婚两年多快三年的,都老有人催着要叻!你俩呢?你俩今年生吗?”

赵驰正在和张明毅碰杯,一口老酒差点呛住。方秋芙闻言,脸红到了脖子根,也轻轻咳嗽起来,两人都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啥意思?已经怀上啦?”吴慧睁大眼睛,定定望了方秋芙好几眼,觉得确实也不像是孕妇。

“没没没!”赵驰赶紧替她解释。

“我就说嘛,没那么快。”张明毅加入讨论。

赵驰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试图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些在危险边缘游离的私密话。

哪知道张明毅是个粗人,根本读不懂他的暗示,还在旁边继续说道,“人家新婚夫妻刚结上还没半年,二人世界都还没享受着啥呢,哪里来的功夫去奶个孩子!何况赵驰又不是个没良心的,那小方刚从医院出来多久,不合适啊。”

赵驰彻底放弃了与他沟通,转头满上了酒杯,与他继续推杯换盏,打算用酒精的欢愉来麻痹彼此的神经。

吴慧则是拉着方秋芙小小声说着女人间的私密话,还给她分享,“之前明毅还给赵驰介绍过好几个对象,他一次都没去,说有喜欢的人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就是你呢。”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方秋芙反问。

“怕是有些时日了哦,你让我现在想,我一时间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他去边境之前吧,不!还要再早点,估计四五年前。”

方秋芙微愣,筷子都险些没握稳。

四五年前……

那时候,她也才到农场不久啊。

从张家出来时,夜空又飘起了细小的雪沫。赵驰陪着张明毅喝了约莫三两白酒,步子还很稳健,只是那双黑眸在雪夜里亮得惊人。

他全程用身体护着方秋芙的左侧,替她挡住灌进楼道的冷风。

回到家,屋里的暖气烧得足。

方秋芙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的薄毛衣。

今夜晚餐耽误了些时间,热水供应时段已经过了大半,方秋芙洗漱动作也要比往常着急不少,穿好衣服就把洗漱间让给了赵驰。

她拿着牙刷站在阳台,“你快去吧,等会儿九点就没热水了,今晚下雪冷着呢。”

赵驰借着雪色看她刷牙时鼓成一团的脸,忍不住多瞄了好几下,才点头进了洗漱间。

洗漱过后,两人照例在卧室门口站定。结婚三个月以来,他们每晚都会互相道一句“晚安”,再各自进屋。

“早点睡,我给你在玻璃杯里面倒了杯热水,有点烫手,你喝的时候慢点。”赵驰饮了酒,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

方秋芙没动。

她看着赵驰那张克制的面孔,想到刚才吴慧夫妻的话,也想到了他从求婚以来对她近乎卑微的单向守护。

分房睡,不是夫妻的举动。

但他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

那她呢?她对赵驰……

想到这里时,方秋芙脑子里还没有出现结果,脸上却已经情不自禁勾起了微笑。

待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这就是所谓的生了情,动了心。

“赵驰。”方秋芙突然开口,声音很淡,在夜色中听得格外脆,“其实……一直分房睡,邻居们也会觉得很奇怪。”

她生平第一次讲如此难为情的话。

方秋芙把脸埋得很低,红透的耳根昭示了她深知话语的含义,“我其实康复得很好了,你可以搬进来的,大不了我们可以先各盖一床被子,夫妻总归是要同床共枕的吧。”

赵驰的身体早已因她的发言而僵硬。

他低头,目光灼灼注视着方秋芙,在注意到她忽闪潋滟的睫毛时,酒意一瞬间冲上了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蓉蓉,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他给方秋芙发起了第二次确认,“搬进去以后……我应该不会甘心再搬回次卧了。”

“我知道啊。”方秋芙抬起头,双眼坚定又温柔,她温柔反问,“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赵驰感受到气血在他的胸腔中疯狂翻涌,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积压已久的深情再也无法压抑。他猛地跨出一大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扶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吻。

浅浅的,就像雨滴划过天幕。

紧接着那力道渐渐深了起来,不再似之前那般浅尝辄止,带着酒精的热烈和重获新生的狂喜,甚至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方秋芙顺从地攀住他的肩膀,感受着他这段时间维持在表面的面具一层层剥下。

一吻一吻又一吻。

就在方秋芙以为他要更近一步时,赵驰却突然停住了。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方秋芙感受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却又有点凉意的湿意。

那是赵驰的泪水。

“蓉蓉……”他闷声呢喃,声音哽咽,“我真的做梦都不敢想象我们可以有这样一天。”

方秋芙心软得很,她见状也放缓了语气,用手轻抚他的背,“现在不是有了吗?”

赵驰闻言,搂得更加紧了些。

雪夜静谧,驻地家属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小屋里的两人在主卧室紧紧相拥。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随榜单字数更新哦!想多走几个榜单~[好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