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忠叔的担忧

夜,静极了。

卡瑞维安家族·雾栖院。

院外远处的落地灯投来微弱的光,院内,一只雌虫在床上辗转难眠,薄被滑至腰际,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肩背。

薄荷绿短发凌乱地散在枕间,浅翡翠色的眼眸睁着,无神地凝望着天花板的某一处。

时雾又失眠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老管家陈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贯的担忧:“少爷,还没睡吗?”

虽是问句,语气却早已笃定。

时雾闻声未动,半晌才低低应:“睡不着,不困。”

门外沉默片刻,门缝下的影子微微晃动,陈忠轻叹一声:“少爷又失眠了。”

“忠叔……把我的材料拿过来。”

陈忠去而复返,托盘里放着清洗消毒好的绒布玩偶,还有一盒彩色扭扭棒。

他推门而入,只见时雾已撑着上半身坐起,暗光里,肩颈线条单薄得让人心疼。

暖黄的灯晕中,时雾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玩偶的耳朵。

常年困于轮椅,他的肤色本就比寻常雌虫更白,此刻在灯光下,更是透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

陈忠望着那截细弱的手腕,望着墙上被灯光拉得孤零零的影子,心口一阵发酸。

从前雌君还在时,常常带着小少爷做这些手工,说是能静心,也能在他工作繁忙的时候驱散少爷的孤单,让他有件事可做,不至于让小少爷每天眼巴巴地守着光脑问:雌父/雄父,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才放假,来陪阿雾?

从前雌君还在时,总爱陪着小少爷做这些手工,说是能静心,也能在自己忙碌时,替他驱散孤单。

那时小少爷还小,总坐在雌君膝头,笨手笨脚地绕着扭扭棒,弄坏了就瘪嘴,雌君便笑着帮他拆开,耐心重来。

他明明很聪明,却总故意装作学不会,只为让雌君挤一挤工作,多陪他一会儿。

如今,也就只有这些旧物与手工,还陪着他家少爷了。

后半夜,时雾抱着刚做好的小熊,蜷缩在床角,终于沉沉睡去。

陈忠轻轻带上门,又是一声轻叹:

唉,这样的少爷,进了宫,可要怎么办……

……

虫皇传召入宫的旨意送到这座冷清小院时,时雾正坐在轮椅上,指尖捏着半支未完成的绒花。

他缓缓将材料放到一旁,目光落在自己无力垂落的双腿上,指尖微微发颤。

对于他自己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坐在轮椅上行路慢,遇颠簸更耗时间,一旦误了时辰,便是不敬皇室的罪名。

因此,天未亮透,他便让忠叔将自己扶上轮椅,提前两个时辰出发。

宫道石板凹凸不平,轮椅即便做过减震,每一次颠簸仍让他心绪难安。

时雾全程低着头,长发遮住眼睛,后背紧紧靠在轮椅上,看不清神色,只操纵着轮椅跟着前面的侍卫前行,没有虫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到半道,身边陆续经过的宫虫行礼时,会偷偷向他投来那些他早已熟悉的目光,好奇、同情、惋惜,各不相同。

他是科学院少有的天才,认识他的虫一定很多。

他死死攥着轮椅扶手,心里一片茫然。他也想不通为什么他明明每日都出门,却始终无法适应家以外的地方,

就比如现在,在旁虫眼中顶好的天气,在他看来,光线都过于强烈。

真是没救了。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内侍将他引至殿门前便躬身退下。

时雾几乎是本能地操控轮椅,滑向殿内光线最暗的角落。

这里没有直射的光,没有窥探的目光,安全得像回到了雾栖院。

他抱着胳膊,微微弓背,整只虫瑟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无处可去的阴郁小兽,

好像只有在黑暗里,他才能稍稍安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