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塞瑟斯,我要走了

塞瑟斯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近来,江瑜安总是心事重重,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时常独自走到营地边缘眺望星空,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夜风卷走。

回来时眼底藏着他读不懂的沉重与隐忍,他在难过。

他几次试探着开口,指尖刚要触到对方的手腕,话到嘴边又轻轻咽下,只化作一句温和的关切。

那种状态,就像他之前害怕的样子,

可江瑜安永远只是嘴角一勾,笑意不达眼底,将所有难言之隐牢牢锁在心底,半句也不肯多说。

越是轻松,越是疏离。

那层浅淡却清晰无比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塞瑟斯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也跟着整日心绪不宁、恍惚难安。

日子越靠近约定离开的时限,江瑜安心里的不舍便越多。

他舍不得这片荒星上粗糙却温暖的烟火气,舍不得一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白鹰佣兵们,更舍不得身边这个事事将他放在心尖上、爱着他的雌虫。

他记得塞瑟斯为他暖过的手,为他挡过的伤,为他藏起的所有不安,可前路早已被钉死,他别无选择,只能独自向前。

那夜睡前,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稳却压抑的呼吸,暖黄的灯光将两虫的影子叠在一起,美好得像一场即将破碎的梦。

江瑜安轻轻靠在塞瑟斯肩头,鼻尖萦绕着对方干净清冽的气息,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声音轻轻:

“塞瑟斯,我要走了。”

塞瑟斯的身体瞬间僵住,鼻头一酸,他强撑着镇定,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紧,指节泛白,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什么时候?”

“后天。

我有些事要去处理,等处理完了,我会回来……”

江瑜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没有提血脉里的皇权,没有提暗藏的杀机,没有提身不由己的责任,更没有提,这一去或许便生死不知。

塞瑟斯也懂——这只温柔又强大的雄虫,从不会让雌虫来为他挡下痛苦与危险,只会独自扛下所有。

他就是这么打算的!就打算一只虫去!

失落与酸涩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堵得喉咙发疼,眼眶发烫,他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拦,这是他的决定,

只是默默伸手,长臂一收,紧紧将虫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那一夜,两虫无言,只是紧紧相拥,从深夜到黎明,那交融的气息,抵过千言万语。

次日凌晨,江瑜安向白鹰佣兵团正式告别。

成员们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红着眼眶,声音哽咽着不舍挽留,平日里爽朗的汉子们此刻都红了鼻尖,语无伦次地拉着他的衣袖。

“安瑜,你别走啊……”

“我们都把你当家人了,不能走……”

喧闹又心酸的挽留声里,只有塞瑟斯异常平静。

他站在虫群外侧,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还是那么稳,只是等所有虫告别完了默默上前,一言不发地帮江瑜安整理行装。

他将足够支撑长途跋涉的物资仔细打包,将高纯度能量块、应急修复剂、隐蔽信号器一个不落的放进背包最内层,把所有能想到的安全细节、所有能预判的风险,全部不动声色地安排妥当,用最沉默的行动,为江瑜安铺好一路安稳。

他不问归期,不拦脚步,不诉不舍,只用最平淡最深沉的方式,说尽满心眷恋。

离别前夜,是他们最后一次同眠。

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照亮彼此轮廓。两虫都睁着眼,毫无睡意,目光在黑暗中紧紧相缠,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紧紧缠绕、交融,将每一分不安,每一寸隐忍包裹,每一次贴近都像是最后一次触碰。

他们都清楚,彼此心意早已笃定,情深不必言说。

黑暗里,江瑜安轻轻凑近塞瑟斯颈后虫纹,那是雌虫第二敏感、私密的部位。

他微微低头,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上,落下一个极轻、却又极深的咬痕,不重,却足够留下长久的印记。

属于他的气息,就此牢牢烙进对方骨血,成为此生无法抹去的羁绊。

“等我。”来接你。

……

星球边缘处的临时停机坪上,风卷着细沙掠过衣角,将离别的气息吹得愈发浓烈。

江瑜安背上行囊,在大家此起彼伏的哽咽声中,最后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塞瑟斯。

军师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

他一步步走上前,亲自将虫送到接机点,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静静站着,像一株沉默却坚韧的树。

“我走了。”

江瑜安的声音微哑,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誓言。

“塞瑟斯,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塞瑟斯缓缓抬眼,长睫轻颤,那双素来冷静锐利的眸子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浅极轻的颤动。

他没有哭,没有抱,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稳得近乎平淡:“好。”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定有力,仿佛依旧是那个冷静果决、从不动摇的白鹰佣兵团军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虫心,正以近乎破碎的频率狂跳不止。

往前走的每一步,他都在心底告诉自己:

等他回去,便立刻拒婚。

他再也不要再被所谓的家族、责任、婚约束缚,他也要拼尽全力,变得更强,站到足以与他并肩的位置,等他回来,与他相守。

不远处,皇家亲卫队早已备好的飞船静静停靠,

江瑜安最后望了一眼塞瑟斯消失在风沙中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舱内。

舱门缓缓闭合,将两颗牵挂的心,暂时隔在两片天地。

……

飞船平稳升空,逐渐脱离佣兵星的引力。

江瑜安坐在舷窗旁,指尖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死死追着那颗越来越小、最终隐入星河的星球。

那些短暂却滚烫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在脑海里掠过——

帐篷里暖黄的灯光,深夜里相触的体温,训练时并肩的身影,受伤时被小心护住的瞬间,还有塞瑟斯看着他的目光,清冽干净的气息,颈间那片温热柔软的虫纹……

一幕一幕,扰乱了谁的呼吸。

而同一时刻,回到营地的塞瑟斯,强迫自己沉入往常的节奏。

他坐回军师的位置,翻开文件,处理事务,核对任务清单,清点物资,像以往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冷静、高效、一丝不苟。

他按时吃饭,按时清点实力队伍训练时所用的装备,计算现有物资的库存,指尖不断翻页,动作迅速或又前往训练场指导队友。

直到忙完一切,他习惯性地坐回床边,目光自然地转向身旁那片空荡的位置时,所有强撑的平静,才在一瞬间轰然碎裂。

那里再也没有温热的躯体,没有熟悉的气息,没有安静的呼吸,没有会轻轻靠向他肩头的身影。

空的。

一片冰凉,空无一虫。

塞瑟斯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他从不是一只爱哭的虫,从小到大,伤痛、厮杀、离别、重压,都未曾让他落过一滴泪。

可此刻,心脏像是被拉扯着一般,被揉碎,撕裂,酸涩与思念汹涌而出,冲垮所有理智与克制。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颈侧的虫纹。

那里,还留着雄虫留下的咬痕,浅浅的印记,烫得惊人。

属于雄虫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上面,刻骨铭心。

下一秒,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

一滴,两滴,重重砸在被褥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任由泪水无声汹涌,将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这空无一虫的帐篷里,彻底宣泄。

“安瑜……”

他会等,

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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