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这不就是收刮吗?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云州各县的百姓来说,这半个月,简直像做梦一样。

路,真的修好了。

那条曾经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破路,如今平平整整地铺在眼前。

马车走上去稳稳当当,再也不用担心颠散了一车的货。

最先尝到甜头的,是怀宁县那几个离官道最近的村子。

赵河清带着一队商人,亲自进了村。

那些商人有的是从云州城来的,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专程赶来的。

他们站在村口的路旁,手里拿着契约,高声报着价:

“上等羊皮,一张四十五文!有多少收多少!”

“羊毛按斤称,一斤二十文!现钱结算!”

“牛角牛骨也收!药材也要!只要是能卖钱的,统统要!”

村民们起初还不敢相信,愣愣地站在原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直到村里最胆大的那个后生,硬着头皮把攒了半年的皮子扛过去。

换回来一把白花花的铜钱,还当场签了一份契约。

“每月固定来收,保底价收购,签一年!”

那后生捧着钱,手都在抖。

“爹!娘!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人群瞬间炸了锅。

“我!我家也有!”

“等等我!我回去扛!”

“赵老板!赵老板您可别走啊!我马上就回来!”

那天,村口处从早到晚都是人声鼎沸。

男人们扛着皮子,女人们抱着羊毛,老人们颤颤巍巍要去山里挖药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得像过年。

等太阳落山的时候,赵河清带来的几辆马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随行的账房先生手都写酸了,签出去的契约厚厚一叠。

而村民们的手里,都攥着沉甸甸的铜钱。

有人当场就哭了。

“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多现钱……”

“娃,明年能送你上学堂了!”

“林大人是活菩萨啊!赵老板也是活菩萨!”

“什么活菩萨,那是再生父母!”

“没错!我现在就想磕一个!”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云州城。

怀宁县的百姓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炫耀:

“知道吗?我家那点皮子,卖了二两银子!二两!”

“我签了契约,一个月保底一两!往后每个月都有!”

“林大人修的这条路,可真是咱们的活路啊!”

其他县的百姓听了,眼睛都红了,追着自家的县令问:

“咱们的路呢?还有多久修完?”

“能不能加快进度?人家怀宁县都卖上了,咱们还等啥?”

县令们一边安抚百姓,一边加紧催促工期,生怕落后一步。

丰安县的百姓更是急得跳脚,天天往县衙跑:

“文县令!怀宁县都卖上了!咱们啥时候修路?”

“文县令!您跟林大人谈得咋样了?”

文永年每次都被问得脸色铁青,只能敷衍道:“快了快了,正在商议。”

可商议的结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三十万两。

他要么自己掏,要么让百姓掏。

可他不想掏,也不敢让百姓掏。

而那些当初在临江楼捐了银子的商人们,这半个月过得比过年还舒坦。

路修好的第一天,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跑去看那块立在路口的石碑。

石碑是青石打的,一人多高,打磨得光滑平整。

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那是他们捐的银子。

苏老板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赫然写着“两万两”三个大字。

他站在石碑前,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咳咳,这字刻得真不错,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好工匠的手艺。”

旁边路过的百姓不认识他,好奇地问:“这位老爷,您站这儿干啥呢?”

苏老板挺了挺胸,指着石碑上的名字,语气云淡风轻:

“哦,没什么,就是看看自己的名字刻得正不正。”

那百姓凑过去一看,顿时肃然起敬:

“哎哟!您就是捐了两万两的苏老板?失敬失敬!这路可多亏了您啊!”

苏老板摆摆手,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等那百姓走远了,他又在石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

每个名字都看了一遍,嘴角就没下来过。

从那以后,苏老板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都要去石碑那儿转一圈。

有时候遇上熟人,他就装作偶遇的样子。

拉着人家聊天,然后不经意地往石碑方向瞟一眼,等着对方问。

“苏老板,您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就是看看那碑上……”

“哎哟,苏老板您的名字在上面呢!两万两!了不得啊!”

“哪里哪里,就是尽点心意……”

然后他就心满意足地听着对方的夸赞,飘飘然地回家。

其他捐了银子的商人,也差不多。

有的天天带着孙子去看,指着自己的名字说:“看见没?这路是你爷爷我出钱修的!”

有的请外地的朋友来,专门绕路走这一段。

然后不经意地提起:“这条路知道吧?碑上有我的名字。”

一时间,那块石碑成了云州最热门的景点。

商人们路过要停,百姓路过要看,连孩子们都记住了那几个最大的名字。

“爹,那个苏伯伯好厉害,捐了两万两呢!”

“那是,人家是大善人!”

苏老板听到这话,走路都带风。

而各县的县令们,心情就复杂多了。

一方面,他们确实高兴。

政绩有了。

实打实的政绩。

路修好了,商路通了,百姓收入涨了,赋税自然也跟着涨。

这些可都是明明白白的数字,写到考评里,妥妥的“优”。

升迁有望啊!

就算不升迁,留在云州也行。

只要县城富裕了,他们能贪……

咳咳,不是,他们能收的“孝敬”也多了嘛。

可另一方面,他们一想起那位林大人,就忍不住肉疼。

这半个月,林岳以各种名义,从他们手里要走了多少宝贝?

“修路需要协调,诸位出点力。”

“各县城要统一规划,诸位出点钱。”

“百姓要安置,诸位出点物。”

理由一个比一个正当,让你想拒绝都开不了口。

等东西送出去,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不就是搜刮吗?

可这搜刮,怎么就被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么天经地义?

怀宁县的李茂坐在自家书房里,看着账本上那一笔笔“支出”,肉疼得直抽抽。

“这个林大人,果真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啊!”

他想起自己以前那些筹钱的手段。

什么修庙,祭神,给上官贺寿,跟林岳这一套比起来,简直上不得台面。

看看人家。

修路,利国利民,名正言顺。

筹钱,有理有据,公开透明。

收礼,来者不拒,笑纳得坦坦荡荡。

最后呢?

路修好了,百姓夸他,商人谢他。

连他们这些出了钱的县令,考评上都多了“积极配合上官”的好评。

什么叫高明?

这才叫高明!

李茂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

算了,心疼归心疼,可跟着这样的上官,至少不亏。

好歹,政绩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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