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凭什么困死我们?

第二天刚蒙蒙亮。

京郊驿道旁已是车马齐备。

林岳换上了全新朝服,一身深紫官袍规整庄重。

文武百官依品级分色着衣。

紫袍为至尊之色,如今整座京城朝堂,唯有内阁首辅可穿。

一眼望去,在各色青、蓝、红色官袍映衬下,格外醒目。

尽显百官之首的尊崇地位。

六部官员来了不少,太医院二十名御医随行。

药材装了十几车,粮草物资紧随其后。

这场面,大历朝多少年没见过了。

驿馆门前,林家老小尽数到场。

薛婉眉眼间的愁绪藏都藏不住。

她一夜没睡,给林岳收拾了三个大包袱。

换洗衣裳、伤药、干粮。

林景渊和林景远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几个小辈站在后面,满脸担忧。

赵河清站目光一直落在林岳身上。

林岳先走到赵河清面前。

“清哥儿,这次去淮泗,疫势汹汹,病患遍地,陛下虽调了太医院和库房药材,可疫区一天比一天大,病患一天比一天多,宫里那点存量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迟早会捉襟见肘。”

赵河清看着他,没有犹豫:“夫君不必忧心,我之前不是买下一座山头吗?辟了田地,专门种草药,你要什么,我让人给你送。”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药材的事,有我在,定能补上缺口。”

林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满是暖意。

赵河清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千万多加小心,务必保全自身,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林岳点了点头,“我知道。”

薛婉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拉住林岳的衣袖。

眼眶泛红,声音急切:“岳儿,那边疫病凶险,娘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让我跟着你一同前往,也好在身边照料你的起居。”

林岳温声劝慰:“娘,万万不可,淮泗如今人人自危,疫病四处蔓延,寻常百姓避之尚且不及,您若是去了,反倒要分神照看,徒增牵绊。”

他握住薛婉的手,声音沉稳,“现在我身负救灾重任,手中已有周全安排,只需稳住疫源救治病患,待到疫情平息,我便即刻回京,一家人定会团聚,您安心留在府中,莫要挂怀。”

薛婉心知儿子主意已定。

也明白疫区绝非善地,强行相随只会添乱。

她松开手,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林景渊与林景远也上前几番嘱咐,句句皆是关切。

林岳一一应下,转身翻身上马。

他勒住马缰,

看向身后的众官,扬声喊道:

“出发!”

此刻的淮泗府。

苍州县。

早已不复往日南北漕运重镇的繁华盛景。

不过短短十余日的光景。

一场烈性瘟疫彻底吞灭了整座府城及周边辖县。

原本喧闹的市井街巷,如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街面空荡死寂,偶有几声微弱的咳嗽呻吟。

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口发寒。

疫病来得极凶极狠。

寻常百姓前一日尚且好好走路说话。

不过一夜之间,便瞬间高热、浑身酸痛、上吐下泻、口鼻发干发黑。

染病之人起初只是卧床畏寒,昏沉不醒。

紧接着便是高热不退,神志混乱。

这疫症最是残忍。

发病快,死得更快。

轻症者撑不过七八日。

重症者往往一日之内便气绝身亡。

街巷角落随处躺着来不及收敛的尸体。

城中百姓早已被死亡吓破了胆。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

为了求生,城中百姓彻底慌了。

从三日前开始,城内尚未发病的百姓们,开始疯了一般朝着城门涌去。

他们不敢待在城里。

留在城中,日日与病患疫气相伴,无药可治,早晚都是死。

与其坐以待毙在家等死。

不如拼死冲出城去,赌一线生机。

短短几日,数万百姓日日聚集城门。

府县县令唯恐疫病外溢蔓延州县。

硬着头皮下了死令。

全面封城,闭户禁足,一人不得出城!

兵卒持刀守在城门,严阵以待,不许任何人踏出半步。

可这一封,直接彻底逼疯了全城活人。

活着的百姓彻底疯了。

积压多日的恐惧绝望瞬间彻底爆发。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和染病的都封在城内。

他们身子康健,半点病症没有,也要被困在这里等死?

“我们没病!我们不是疫民!凭什么困死我们!”

“封城就是封死我们!留在城里早晚烂死!不如让我们出去!”

“官府不管我们死活!官府就是要我们陪葬!”

“开门!放我们出去!”

“我们还没染病,让我们走!”

“城里已经死那么多人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门后的衙役头子额头冒汗,嗓子都喊哑了:

“不能开!上头有令,封城!谁也不能出,谁也不能进!你们回去,都回去!”

没有人回去。

回去就是等死。

县衙门口,挤了一堆的人。

淮泗苍州知县汪民站在城楼高处,面色铁青。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底全是血丝。

他手里拿着朝廷刚送来的公文。

城下百姓抬头望着他,无数嘶哑哀求的声音层层叠叠往上涌。

“汪大人!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

“城里早已无药无医!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身无病症!为何要死在这里!”

汪峥民深吸一口气。

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疲惫:

“朝廷严令,淮泗全境封城,任何人不得擅离。”

“你们此刻出城,便是将疫气带往四方州县,到时候,死伤的便不再仅是苍州一城百姓,是天下万民。”

他望着底下密密麻麻绝望惶恐的一张张面孔。

心头酸涩,只能咬牙安抚:

“大家再等一等,朝廷已经派遣重臣携太医药材驰援,援军将至,灾情可解!”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彻底炸锅。

质疑愤怒瞬间淹没全场。

“太医?药材?来了又能如何!救得尽满城死人吗!”

“这几日天天死人!日日添坟!等朝廷来人,我们早就死绝了!”

“对!我们不是犯人!放我们出去!”

群情汹汹,喊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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