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D96·夜与思

D96星没有夜晚。

这颗星球位于恒星系的边缘,公转周期极长,自转轴几乎垂直于公转平面。此刻它正对着恒星的那一面,永远被灰白色的光芒笼罩着——不是阳光,是经过大气层无数次折射和散射之后剩下的那种惨淡的光。人造恒星?这里不需要。第一军区的大多星球不需要,因为在这里的虫,不需要睡眠来恢复体力。

但卡格德还是下令休整一夜。

队员们刚从七天的星际飞行中落地,有的B级亚雌虫翼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就算接了任务也不可能立刻出发——到了那边现场估计马上就要开打,带着一群疲惫的新兵去送死,那不是他的风格。

“休整一夜。”他说,“明天早上出发。”

队员们没有反对。他们太累了。

但D96星没有提供给新队的住宿。驻防点的宿舍是给驻防队成员住的,就算是巡逻队停靠、想住星球不想住飞船的话,那也得花军功住宿。他们没有军功,住不起。

“那就睡空地。”卡格德说。

他选了一块边缘的空地,离停泊区不远,离驻防点的建筑群也不远。地面是硬化的合金板,灰白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风从远处的旷野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气息——那是能量武器频繁发射后残留的味道。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靠在一起,有的独自躺下,有的坐在角落里发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聊天。七天的飞行耗尽了他们说话的欲望。

德瑞斯选了一个离卡格德不远的位置,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盯着灰白色的天空。

卡格德在他旁边躺下,银色的长发散在合金板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呼吸很平稳,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他没有。

他在算。

脑子里,十四个队员的数据像一串串数字,在黑暗中流动。

七天。从起飞到落地,七天的时间,足够他对每一个队员的基本能力有一个初步的概念。不是精确的数据——他不能抱着数据板记录,会被发现。只能在脑海里慢慢算,像小时候玩那些雄虫玩具时一样,把每一个变量放进脑子里,让它们自己组合、碰撞、得出结论。

不能记下来,不能写在纸上,不能存在光脑里。只能在脑子里算,算完就记住,记不住就再算一遍。这是他从小就会的能力,在联盟学院的时候,老师们称之为“天赋”。

他想起那些玩具——虫皇格托尔斯送的那些,雄虫叔叔们送的那些,还有他自己从各个渠道收集的那些。它们锻炼了他的反应速度、分析能力和精神力控制,但没有一个教过他,怎么在脑子里同时处理十四个人的数据而不被自己的思维绕晕。

他想了想,觉得这大概不是玩具的功劳。

是他的脑子本来就比较好使。

卡格德在脑海里把队员一个一个地过。

德瑞斯,SSS-级雌虫。精英训练营,成绩靠前。身体素质极好,虫翼强度高,飞行速度快,耐力强。精神力压制对他无效——不,不是无效,是他对精神力的抗性本来就高。精英训练营出来的是上士军衔,在新兵里算是高的了。暂时不需要改变什么,他的战斗方式已经成型,需要的是实战磨合。而且他暂时也没有权限去接更高等级的任务,S级和以上的队员,现阶段够用了。

但有一个问题。

他太显眼了。SSS-级的雌虫,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多看一眼。卡格德不希望自己的队伍太显眼,但这个问题暂时无解。他总不能把德瑞斯的等级藏起来。

他想了想,决定暂时不管。

下一个。

纳德尔克,A级雌虫。普通训练营,成绩中等。身体素质不错,虫翼是深褐色的,边缘锋利,飞行时声音很小——适合偷袭。但他在普通训练营的成绩只是中上等,说明他的实战能力还有提升空间。卡格德在脑海里给他加了一个标签:可塑之才。

俄罗斯卡,B级雌虫。普通训练营。他是四个普通训练营出身的队员之一,等级最低,身体素质也最差。但他的虫翼有一种特殊的光泽——不是好看,是那种能吸收光线的、几乎不反射任何波长的暗色。卡格德注意到,他在飞行时几乎不发出声音,不是刻意控制,是天赋。

(暗杀位?)

他在心里想。

(或者侦查位。)

(但速度和耐力都需要提升。)

他在脑海里给俄罗斯卡加了一个标签:潜力股。

然后是普通训练营出来的那两个亚雌。

边摩柯尔德,B级。虫翼带着轻微的麻痹性毒素,不是致命的,但能减缓古噬星兽的行动速度。这种能力在战场上很实用——开路、断后、撤离,都能用上。但他的速度太慢了,耐力也不够。七天的飞行,他是掉队最频繁的一个,每次都是德瑞斯去把他领回来。

(信息位?)

卡格德在心里想。

(或者探查位。)

(亚雌的毒素对古噬星兽是同样可以生效的,用来开路和撤回都是不错的选择。回头,甚至可以作为如果队伍陷入危险的时候的撤离保险。)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想法。

(速度需要提一提。耐力和体力差了一点,可以慢慢调整。)

(不过暂时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没军功买飞船,信息位也用不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索洛卡德,A级亚雌。普通训练营。他的虫翼无毒,但速度和柔软度都不错,对于自身体力的分配也相当熟练。七天的飞行,他从来没有掉过队,节奏控制得刚刚好。

(突击位?)

卡格德在心里想。

(可能挺适合他的。不过还得看看他对于虫触的使用方法是什么风格。另外,机甲水准如何?)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想法。

(不过暂时不需要考虑机甲,买不起。回头可以看看。)

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剩下的都是精英训练营出来的,S级及以上,暂时不需要他操心。他们的战斗方式已经成型,需要的是实战磨合,而不是他的调整。

卡格德把最后一个队员的数据在脑海里过完,睁开眼睛,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没钱。)

他在心里想。

(好多计划都做不了。很多数据都无法收集。)

他想起自己换了这个身份之后,星币是怎么来的——在旅游星球,以A级亚雌的身份,给游客当陪练玩。貊族的游客,人类的游客,精灵的游客,恶魔的游客,兽族的游客……他陪着他们切磋,陪着他们练习,陪着他们“体验虫族的战斗方式”。每次收费不高,但积少成多。攒了大半年,才攒了不少钱。

现在第一军区星币又没什么用,相当于又变回一穷二白了。

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军功……)

他想着,眼皮越来越重。灰白色的天空在他眼里渐渐变得模糊,风声渐渐远了,远处的虫语声也渐渐远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意识沉入黑暗。

“军功……”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旁边的德瑞斯听见了。

德瑞斯没有睡着。

他躺在卡格德不远处的合金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灰白色的天空。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我很精神”的亮,是那种“我在想事情”的亮。

他想起雌父。

雌父是SS级雌虫,在第一军区打了三千多年,没死,也没找到主。不是没匹配过,匹配过好几次,但那些阁下都没有看上他。有的嫌他长得太普通,有的嫌他等级不够高,有的嫌他……什么都不嫌,就是单纯的没看上。雌父也不在意。每次匹配完,回来继续打仗,该干嘛干嘛。

雌父生过不少蛋——不是和阁下生的,是匹配的时候那些阁下赏的。一次交配,能陆陆续续的生五六次呢。雌父运气不错,陆陆续续,生了近百个蛋。德瑞斯是其中一个。

他没见过那些阁下。雌父也不提。匹配回来,雌父只是说“可惜我不在阁下的审美范围内”或者“没被看上”,然后继续擦武器。

雌父说,能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继续打仗,继续打仗就能继续攒军功,继续攒军功就能继续匹配。匹配上了,说不定就被看上了。被看上了,就有主了。有主了,就不用担心精神力暴走了。不用担心精神力暴走,就能活很久。活很久,就能打很久的仗。

德瑞斯觉得雌父说得对。

他从小在雌学院长大,学过怎么战斗,怎么侍奉阁下,怎么保养虫翼,怎么做家务,怎么做菜。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唯一精通的,就是打架。

雌父说,打架精就行了。阁下也看不上你做的饭。

德瑞斯觉得雌父说得对。

他没真正上过战场——雌学院里偶尔会抓一些低等级的古噬星兽来给学员们练手。他打过,杀过,不觉得害怕。机甲也学过,正经学过,成绩还不错。他对自己的战斗力挺有自信。

但雌父和哥哥们不止一次告诉他:真正上战场,完全是两个概念。等级并不代表一切。如果无法适应战场,就算是SSS+级的雌虫也有可能第一场战斗就死去,变成军粮。

德瑞斯想起雌父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恐惧,是那种“我在陈述事实”的平静。

(死了就死了。)

德瑞斯在心里想着。

(雌父没主,他也没雄父死了肯定直接送军粮加工厂。)

他想了想自己的未来:上战场,攒军功,匹配,被看上或者不被看上。被看上了,有主了,就跟着雄主,雄主让干嘛就干嘛。不被看上,就继续打,打到死,死了变成军粮。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想着,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卡格德。

那个银发亚雌躺在合金板上,银色的长发散在地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呼吸很平稳,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军功。)

德瑞斯想起刚才听见的那句梦话,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看得出卡格德在生活方面,从小到大应该都属于一种比较优越的环境。这估计是他第一次独立进入军队,恐怕是真正第一次体验没“钱”的感觉吧。)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灰白色的天空。

(不过,他应该能行。)

他在心里想。

(精英训练营第一,三个月没下来过。A+打S级跟玩似的。这种虫,不会因为没钱就做不好。)

他想着,眼皮也开始重了。灰白色的天空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他闭上眼睛。

边摩柯尔德躺在地上,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脑子太清醒。七天的飞行耗光了他的体力,但他的脑子还在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他侧过身,看着旁边的队友。索洛卡德躺在他左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纳德尔克躺在他右边,也在睡,偶尔翻个身。俄罗斯卡躺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缩成一团,像一只巨大的虾。

他们的队长,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银发亚雌,躺在他头的方向。他微微偏头,就能看见那头银色的长发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队长也睡着了,呼吸平稳,表情平静。

边摩柯尔德收回目光,盯着灰白色的地面。

(说起来,队里只有四个是普通训练营出来的。)

他在心里想着。

俄罗斯卡,B级雌虫。纳德尔克,A级雌虫。索洛卡德,A级亚雌。加上他,B级亚雌。四个。其他队友都有军衔——精英训练营出来的虫,毕业就是上士。

这种程度的新队,正常来说,不太可能收他这种普通训练营成绩一般的虫。毕竟能让精英训练营的虫自愿跟随的队长,最初所组建的队伍,大多会全选精英训练营的。普通训练营的,真的不会拖后腿吗?

他想起那天在登记处外面,自己走过去问队长“我能跟你吗”的时候,根本没指望对方会收。他只是看见索洛卡德推了他一下,脑子一热就走过来了。如果不是索洛卡德起哄,他连问都不会去问。

结果队长看了他一眼,问了他的等级,问了“能打吗”,他说“还行”,队长就说“行”。

就这么水灵灵地进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下意识质疑队长靠不靠谱的原因。不认真取名什么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收精英训练营的虫的队伍,居然还要他?能收他的新队,能是啥好队伍?这才是他时不时觉得队长可能不靠谱的根本原因之一。他们进来只会拖后腿吧?

边摩柯尔德是真这么想的。

但他也不可能去退出。进都进了,还指望他退出?想都别想。

他觉得自己可能跟两个任务就会挂掉。跟不上更高等级虫的节奏,死掉,挺正常的。每天都有不知道多少虫死在战场上。像他这种B级的,死了也就死了。也算是给帝国做贡献了。毕竟像他这种,不死在战场上好像也没啥价值。或者可以去生产线发光发热一下?如果能活到少尉军衔,到时候退役之后,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能多活两年,也能多提供一点贡献。毕竟自己在战场的贡献大概会约等于无吧。

嗯,不过有可能死在战场上,给军粮出一份贡献。

边摩柯尔德想着想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变淡了。灰白色的天空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光。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意识沉入黑暗。

他睡着了。

德瑞斯听见了边摩科尔德的梦话——含糊不清的几个字,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在心里想:这个B级的亚雌,大概也在担心吧。等级低,实力弱,怕拖后腿,怕死。正常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卡格德的方向。那个银发亚雌还在睡,表情平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明天,就要上战场了。)

德瑞斯在心里想着。

(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但跟着他,应该不会错。)

他闭上眼睛。

俄罗斯卡没有睡着。他躺在角落里的合金板上,缩成一团,眼睛睁着,盯着灰白色的天空。他是B级雌虫,普通训练营出来的。在队里,他的等级是最低的之一——边摩柯尔德也是B级,但他是亚雌,虫翼带毒,比他有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收下。他问过队长,队长说“能打就行”。他又问“你怎么知道我能打”,队长说“不知道,试试”。然后就把他收了。

(试试。)

他在心里想着。

(试对了就留着,试错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他闭上眼睛。灰白色的天空在他眼里变成一片黑暗。

索洛卡德睡得很沉。他梦见自己在飞,虫翼展开,在星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身后是他的队友们,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线。卡格德在最前面,银色的长发在星空中闪闪发光。他们飞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他们看见了一群古噬星兽,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卡格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打。”他说。

索洛卡德在梦里握紧了拳头。

纳德尔克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死,像一块石头。七天的飞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落地后的那种“终于到了”的放松感,让他的身体比平时更沉。他躺在合金板上,呼吸平稳,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其他队员也陆续睡着了。有的蜷缩着,有的仰躺着,有的侧卧着。虫翼半收在身后,有的还在微微颤动——那是飞行后的肌肉记忆。灰白色的天空下,十几只虫躺在合金板上,姿态各异,呼吸此起彼伏。

风从远处的旷野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气息。远处,停泊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更远处,驻防点的建筑群里还有灯光亮着,有的虫还在工作。

D96星的“夜”,安静而漫长。

卡格德在梦里继续算那些数据。边摩柯尔德的速度,索洛卡德的体力分配,俄罗斯卡的隐身天赋,纳德尔克的偷袭能力,德瑞斯的精神力抗性——它们在他的脑海里流动,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没钱。)

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

(军功……)

德瑞斯听见了,又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个队长。)

他在心里想。

(梦里都在想军功。)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灰白色的天空下,贾翼队的队员们终于都睡着了。有的在打呼噜,有的在说梦话,有的在梦里握紧了拳头。他们的队长,那个银发亚雌,躺在他们中间,呼吸平稳,表情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风停了。远处的指示灯还在闪。D96星的“夜”,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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