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小气

“夜氿, 我们是要去救世吗?”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一身黑衣的少年跟在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身旁。

少年人一身黑衣, 腰间佩戴的一处普通的空荡剑鞘,如同街道上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想要初试江湖的少年郎。

然而老者没有开口, 隐于喉中的粗重喘息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者, 开口的声音略有些浑浊。

“昼麒, 噤言。”

被叫做昼麒的少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也不显失意,普通的面孔上唯一不普通的双眼明亮得如同一对火烛, 仍颇有谈兴地自顾自说道。

“我呆在楼里几十年了, 终于有机会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告诉我我学的那些本事, 要用来做什么?”

两人的年龄看似已经是一对祖孙,然而少年对老人的口吻却没有多少尊敬的意味。

老人的嗓音嘶哑着,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腐朽气息, “你是用来杀人的,我只是一对眼睛。”

“可你快死了。”

少年人的语调平淡,并没有认为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回答。

有人听到这二人回答,全身发凉地看了这一对祖孙一眼,下意识地绕道而走。

老人久久没有回答,昼麒只觉得无趣,撇了撇嘴之后, 自然至极地从街边冒着热气的笼屉里拿了一个包子。

“诶, 你这人……怎么不给钱呢?”

或许是看着这一老一少的装扮没有太大威胁力, 卖包子的一家人声量扬高着,把附近的行人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是有些心虚,又有些不耐地望向老人。

“俗世人的钱,你有吗?”

老者不答,只是沉默地向前走着。

包子铺的摊主激动地追上前,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半耷拉着眼,似乎一直没有将眼彻底睁开的老者穿过摊主的身体,如同走进一片水雾中一般,连脚步都没有放慢半分地走了过去。

中年男人陡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凝固了,然而周围人望着他的眼神陡然一幕幕放缓的画布一般,只清晰可见到其中的惊恐。

宛如陡然干裂的陶俑,男人身体的每一寸血肉凝固着,四分五裂的身躯齐整地散裂开无数的碎块,没有任何血滴涌出着,安静得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就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

这时,少年人才终于从怀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昼麒蹲在了彻底碎裂一地的血块面前,认认真真地将乾坤袋中的一块灵石放在血块上。

这块灵石在凡界,足以买得下一家三口凡人一辈子。

老者的脚步这时才终于顿住,略微喑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昼麒,别玩了。”

“我等等就来,等等就来。”

少年自认自己付了钱,高高兴兴地转回头,在周围人一片凄厉的尖叫声中,走回到了自己最初拿包子的地方。

摊主的妻子瑟瑟发抖地抱着孩子,几乎是口不成言地恳求他放过他们一家。

昼麒咬了一口包子,对上男孩凝满恐惧和愤怒的眼,认真地说道。

“这些包子都不新鲜了,下次换点新鲜的馅料。”

然而即使如此,昼麒还是将笼屉里的东西全部扫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

直到走出许久,昼麒一边吐掉肉里的馅料,一边乐此不彼地往嘴里塞着去掉了馅肉的包子。

“我听说那个皇帝死了,宗门大族的人都跑完了,守军也快死光了。”

昼麒自言自语惯了,不等老者回应自己喋喋不休地说道,“你说凡人多久才会知道天变了?我还没去过青峭书院的问心路, 天玄宗的清和泉,玄门的三杀谷,呢?不知道魔物肆虐的时候,我还能不能看到它们的全貌。“

老者的步伐缓慢,下一刻却踏过了京都的微凉秋雨,踏到了炙热无比的边塞之境上。

天地之间的气机被隐隐牵动着,聚集到了老者身旁,老者微微皱眉。

“昼麒,出剑吧。”

少年眼中的朝气猛然亮了亮,似乎终于等到老者的这句话,几乎下一刻就将腰间的剑鞘放到老者的眼前。

“剑呢?我的剑呢?快给我?”

老者眉宇间的凝重不变,身上的灵气却是如同风暴般席卷着,边塞稀薄的灵气夹杂着浓重的死气,弥漫着极为难闻的血腥味道。

而在灵气缓缓搅动着这股血腥死气之中,一柄灰白的巨剑陡然在数百里外的尸坑中升起,如同脱出束缚的游龙般撕裂着空气,带起无尽血腥之气飞到两人身前。

过于苍白而巨大的利剑几乎将剑鞘衬得如同孩童的玩具,然而少年坚定地将手按在巨剑上,剑锋上四散开来的剑气轻而易举地割裂开少年的手心,直至逼出见骨的伤势,巨剑才微微收敛着四溢的剑气,一寸寸缓慢地缩小着形态,进入剑鞘之中。

直到整柄剑完全没入,昼麒才用着可见白骨的手臂,用力地抱着抱着终于融为一体的剑。

“太好了,我终于有我自己的剑了。”

老者浑浊的眼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死死地盯在气机混淆的一处方向。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过了许久,老者才用灵气牵引着,划出一条近乎等同于指使方向的细线,然后轻轻说道。

“用你的剑,斩那里。”

……

“大人,最近城中流言四起,”典雅阔大的屋宅中央,一位身形苟苟索索的老者身前,齐国朝中的重臣尽皆聚于此地,如同一个懵懂孩童下意识地向最信赖的人征询一般,不安地想征询到最可靠的回答。

“……有流言传陛下与大皇子,还有仙人之间的种种不和……还有流言传如今魔物已经踏过您当年在北疆斩下的天堑,如今要向着上京而来了……”

身形佝偻的老者对这群执掌着各地要政的大员视若无睹,仍自顾自地沉浸在刻画符阵当中。

老者刻画符阵的动作太过细致,以至于若不是眼力极好之人,几乎看不到老者眼下的符笔有丝毫移动的迹象。

事实上,老者已经维持了这幅刻画符阵的模样许久,以至于若不是符阵不再如同前几日一般冒出让凡人心生敬畏的金光,几位大员或许还不敢私自靠近禀告那些传闻。

然而实在是那些“谣言”过于惊人,而平日和那些朝堂要员联系紧密的仙门都陆陆续续地失去了消息,就连勤勤恳恳的陛下都取消了百年不变的朝会,以至于这些见惯了风霜大事的各地主政大员都难以抑制住心中的惶恐,只能一并来寻唯一没有失去影踪的老者。

如果说齐国是有无数顶天之柱支撑而起的话,那么除了齐帝和无数平时隐身于世俗的官员之外,或许唯一令朝堂要员和民间百姓都一齐信服的,也只有当年才冠上京,如同清风霁月般,曾一刀斩出北疆天堑,杀退魔物来袭,然而身受重伤,心甘情愿辞退官位的老者了。

当然,最为重要的也有,齐帝失去音讯,大皇子,卫家大公子数日不见踪影,掌握于皇族之手的军队群龙无首多日,若不是如今边境有难,而皇族和众多仙宗的余威尚在,都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想着改旗易帜,重整这山河白日了。

这时候,也唯有曾在修仙者中也是威名赫赫,曾一度与卫家大公子齐名,也最得众人信服的齐元镕出手,才能压得下上京看似平静的局面下暗潮涌动的乱流。

然而老者仿佛视若无睹一般,没有回应任何人的只言片语,只是那握着符笔的手臂仍细细地画着,仿佛凝固一般的双眸死死地盯在那符阵之上。

然而若是那些朝中大员胆敢仔细地再往老者所画的符阵上再看一眼,定会看见在那看似平稳的符笔之下,一丝薄弱得几乎看不清光芒的的细芒紧紧缠绕着符笔,如同一处锚点般将那符笔死死地定在那里。

……

北疆,百年前曾被齐元镕一手斩下天堑,杀断了数万魔物之地,如今已经是一片魔物肆虐之地。

陈子柯跪伏在一处溪流旁,溪水中带着抹不掉的血气,他的衣衫近乎被血染上大半,腰背上撕裂开的伤痕已经隐隐有死气弥漫。

然而即使如此,陈子柯也强行撑起半残的身体,艰难地捧起溪水,往身边昏迷的猎户衣着的人面上洒去。

“陈屠戈,陈屠戈。”

男人昏迷着,紧咬的牙关没有露出半句□□,然而身上的伤痕见骨深刻,密布得简直不像活人能够活下的模样。

似乎是听到了陈子柯交集的叫声,猎户打扮的男人勉强从昏迷中睁开眼。

看着陈子柯惶急的样子,男人咧了咧嘴,嘟嘟囔囔地说道。

“死不了,死不了……”

陈子柯气得忍不住踹了一脚男人,少有的没有一点文雅仪态。

“谁让你来救我的?我不是都已经说了我们两不相干了吗?”

陈屠戈似乎是想笑,然而因为牵动脸上的伤痕,笑得伤痕里不断涌出更多的血,几乎糊了一脸。

“那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你咋还这么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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