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变故

岑厉被盛萧一番话镇在了原地,四周都仿佛安静下来,滚烫的空气里似乎染了铅铁,轻飘飘的黑灰落到岑厉肩上,却好像有万钧重,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啊,他为何要去管其他人的性命,这世界最重要的是方顾,也只是方顾。

他无数次的重来,无数个肝胆俱裂生不如死的日夜,不就是为了要给方顾争一条命吗?那他现在又在干什么?

他竟又要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眼睁睁看着方顾去死吗?

冰冷的三棱匕横跨时空,从那滩炽热的血液中飞起击穿了他荆棘遍布的心脏。

就在岑厉倒戈的万分之一念间,一声钝响击下。

咚——咚——咚——

清晰的碰撞在石墙上凿出擂鼓样的节奏。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面前那面发出声响的石墙吸纳。

盛萧蓦然回头,紧绷着神经,一眨不眨地盯着。

岑厉默默捏紧了手中的匕首,蓝瞳翻眨间,眼中滚着的汹涌巨涛刹那静止,无波澜的海面下酝酿起新的风暴。

一声又一声的重击闷闷砸在众人忐忑的心跳上,八双被烟熏的眼睛泛着红,面上皆是凝重的灰白。

陈少白咽了口唾沫,被毒烟撩过的喉咙泛起麻酥酥的痛痒意,他强忍着,肩头越过陈少清,将人护在身后。

岑厉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墙上不过须臾便被不知什么东西砸出的细密裂纹,染着炙火的空气中飘来几丝密咂的草腥味,混在黑灰色的浓烟里仿佛是从古树里抽出的一根绿藤。

“小心!”幽蓝的瞳骤缩,岑厉登时侧身,堪堪躲过一根突然窜出的绿藤。

深绿色的黏液从削平的尖端往外冒,裹着几缕暗红的液体滴在岑厉的鞋面上。

冰冷的匕首舞出剑花,仿佛毒蛇一样发起进攻的绿藤被岑厉砍成了几段。

脱落的芽肉滚到地上,没有活性的绿色迅速腐败,猛得一看,竟像是一个垂垂老者被打落的牙齿。

越来越多的绿藤破开层层青砖从墙壁那头席卷奔来,厚墙上的裂缝从细丝变成宽河,不过须臾,一分钟前还固若金汤的铜壁俨然豁开一个大洞,就像是从钢铁怪兽里硬生生撕掉的一块硬肉。

“这些藤怎么又来了?!”盛萧语气又气又急,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他身心俱疲,只能疲惫机械地挥舞短刀与四面八方的藤条缠斗。

可渐渐的岑厉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那些钻出来的藤虽说仍在无差别的攻击,但它们的行动轨迹却与之前时不同。

第一次与其交锋时,能明显感觉到那些藤条只是一味地机械攻击,它们是在主根瘤的指挥下才对入侵者展开绞杀,

可眼下的藤却又不同,那些鱼贯钻出的绿藤乍看下杂乱无章,实际有条有理,攻击回防有板有眼,就像是有人在故意操控一样。

岑厉唇瓣开合,正想将他的猜测说出来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的声音冻在了唇舌上。

咔嚓——咔嚓——咔嚓——

绿藤折断的声响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破了一个豁口的墙壁足以容纳半个人进出,也就是在眨眼间,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些张牙舞爪的绿藤折叠扭曲,竟硬生生凹了个人形出来!

拖在最后的藤根被枝条绿叶箍紧,藤做的胸膛被捆扎得密密麻麻,却仍可见里头一块晶莹剔透的绿石,一闪一闪,散发着荧惑的妖光。

“这是……”方祁珺喉咙像吞了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少白眼皮发抖,紧紧抓住陈少清,展开的胳膊如同雏鸟的翅膀,孱弱却坚定地将他护在身后。

最后一根藤条从墙壁那头缩进来,拖尾的细枝如同没皮的骷髅手,吊着一张褶皱的薄薄肉皮支在了那个已具人形的怪物骨架上。

“王长峰……”冷凌凌的嗓音将所有人从震惊中拉出来,岑厉目光沉静,似乎并不意外。

陈国军听到了,黑洞洞的眼睛冰冷地凝视着岑厉。

“可惜……”一声轻叹从那张纤薄的唇中吐出,尚未铺展开的嘴皮腐蛆一样蠕动着,触肢般裹在他后背的藤条又颤巍巍地支棱起,

王长峰看着岑厉,没有眼珠的两个黑洞不甘心地满溢出贪婪与痛恨,“只差一点我就成功了……”

抑扬的声线变了又变,最后停在了一个阴毒的陌生男声上,

“要不是你,要不是方顾,那个怪物……”

他越说越激动,扑朔掉落的深绿色叶子被热风卷着烧成了灰。

“该死——你们该死——”

破裂的枝条开始抽动,一段吊诡的低颤魔曲一样从那张腐烂的嘴皮溢出。

岑厉只觉魔音入耳,脑子像是被罩在钵里用铁锤搅得稀碎。

一阵天旋地转间,他似乎听见了说话声。

“我的乖孩子们……还不动手……”

岑厉蓝瞳轻颤,一个树藤做的怪物还有孩子紧皱的眉抬起,猝不及防下却迎上了一把黑枪。

子弹打进皮肉发出噗嗤的气音,对面那张娃娃脸举着枪对准他,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你疯了?!”陈少白震惊中带着恐惧的声音从浓烟中窜出来,眼瞳愣愣地一转,扭头却又见站在他几步开外的方亦卿后背上插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方祁珺被那艳色刺红了眼,还没等他动作,黑桃已经一脚踹过去,踢翻了握着匕首的人,赫然就是刚才被方亦卿护在身后的兆盛泽。

疯了……都疯了……陈少白视线又转了回来。岑厉躲开了盛萧的第二次枪击,可王长峰触手一样的藤条却轻易捉住了他,手脚被捆缚住倒吊在半空中,仿佛成了一块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肉。

一双桃花眼纷乱地猛眨,陈少白甚至来不及做出多余的反应,毒蛇一样的绿藤仿佛长了眼睛,在黑蒙蒙的火雾烟灰中精准找出了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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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之间,他将陈少清抱在怀里,柔软的躯体阻挡不了那绿色的獠牙,鲜艳的红从胸口溢出来,打湿了陈少清冰冷的手背。

那双冷棕色的瞳猛地睁大,陈少清垂下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

“少……少白”呓语般的低喃从颤栗的音节中抖出,陈少白终于看见他哥那张从来就是木头一样的脸上露出了剧烈的情绪。

“你……你……”陈少清声音抖得甚至连不成一串儿,手无知觉地抬起,按在陈少白的胸口上。

刚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还是热的,可陈少清却仿佛坠入了冰窟。

“你……为什么?”

冷棕色的眼瞳被血浸成了鲜红,陈少清的手哆哆嗦嗦地按在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上,额头抵着陈少白的脸颊,唇上沾着他的血。

“不要死!不要死……少白…”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鲜血染透了五指,陈少清绝望地发现,陈少白胸口上的伤太大了,太大了,血止不住……

失了力的头颅低垂下,陈少白的眼睛依然很亮,他看着那只染着血的大手慌张地扶正他的脖子,迷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他日夜妄念的欲望。

“少白?少白?你别睡!别睡!”

那双他渴求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在此刻装下了他,陈少白想笑,可他却笑不出来了。

“陈少白!你不准死!不准死!”

耳朵边的声音带着痛苦的恨意,那只轻拢着脖颈的手掌一瞬捏紧,陈少清癫狂地掐住他脆弱的喉咙。

“为什么!为什么!我恨你!我恨你陈少白!”

陈少白愉快地眨了眨眼,笑了:“哥,我就是要让你恨我,我要你永远永远……记着我”

气若游丝的声音贴在陈少清的耳垂上,如重锤一下下凿进他的心脏。

陈少清愣愣看着那红唇上凝固的笑,手掌下的心跳消失了,陈少清觉得他也快死了。

“要死了,怎么那么难缠!”方祁珺愤愤咒骂,一边拽着半死不活的方亦卿狼狈躲闪,一边挥着一把短匕疯狂砍。

他刚一转身,就瞧见趴在地上叠罗汉的另外两兄弟。

“你们躺地上做什么?还不快逃!”他吼了一声,回应他的却是从那两人胸口抽出的绿藤,还沾着血,仿佛黑无常勾人的铁索。

方祁珺动作一滞,吃人的妖藤张开血盆大口,甩出的血点子沾了他半张脸。

僵住的身体被旁边人猛力一拽,方亦卿惨白着脸瞪他:“收起你的悲天悯人,先活下来再说!快走!”

方祁珺眼睫颤了一下,随即扭头,高大的背影融入到滚滚黑烟中。

在离开之前,他下意识往岑厉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被倒吊在半空的人已经被裹成了绿色的茧,不知生死。

浓重的血味混着草木的腥臭封成了一堵厚厚的湿墙,岑厉仿佛被砌进去的泥塑,蜷缩起手脚浑身都动不了。

各种声音透过树藤零星的缝隙钻进来,烟灰被火浪带起吹到了他的鼻尖上。

似乎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刹,周围的声音没有了,灼烫的火浪渐渐平息,岑厉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移动。

窸窸窣窣的树叶声响仿佛无数的毒蛇吐着信子,从藤条根部渗出的绿色黏液麻痹了神经,一股细密的疼钻进四肢百骸。

视线被一片深绿阻挡,岑厉只能透过偶尔漏下的一丝光来勉强判断自己的位置。

他似乎已经离开了那间暗室,背后没有冲天的火光和弥漫的浓烟,他被绿藤推着,拽到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里。

“解开他。”突如其来的声音闯入,是那个绿藤幻化的人,披了王长峰的面皮,可声线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在那道话音落下后,捆缚住他的藤开始慢慢剥离,岑厉仿佛破茧的蝶,重新拥有了亮光。

第一眼看见的是穹顶上高垂的蛇头,森然獠牙仿佛死神手上倒挂的镰刀,散发着冰冷可怖的气息。

周围的光景慢慢晃进那双蓝瞳,越看岑厉心中越发冷然。

除去穹顶上那个古老的巨雕,这里的一切都是岑厉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装满营养液和福尔马林的巨型圆桶,裹着腥臭锈迹的手术台,还有……一个个排列整齐的人体冷冻舱。

岑厉突然意识到,他来到了这个实验基地的命脉中枢。

“喜欢吗?”王长峰嚼着干瘪的嗓音信步走过来,他展开长臂,仿佛君王一样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我苦心经营了几十年,耗费半生心血才铸造起的子宫,这是我的命啊……”,他自顾自地说着,褶皱的脸皮上鼓起一个兴奋的笑,“可那群杂碎却偏要毁了它,要了我的命!”

嘶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干和怨毒,继续诉说怪物冠冕堂皇的鬼话,

“我只是想要人类永存,我只是想要永生,我没错,错的是你们,错的是宋平州!”

枝叶茂盛的树枝扭成指骨的模样,跟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一起指向岑厉,

“岑教授,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喜欢有趣的人,所以我要帮你……”

说到这,王长峰顿了顿,树枝手兴奋地隔着空气描摹岑厉那张天上有地下无的谪仙脸,

“你的躯壳会永生,它将承载着新神的灵魂去主宰这个腐烂的世界……”

岑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无波无澜的蓝瞳仿佛在看着白痴。

“你究竟是谁?”岑厉开口问了第一句。

王长峰诧异,扑朔抖落的绿叶无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他是新神,是这些猪猡永远仰望的太阳。

“吾乃新神,吾……”

岑厉眼眸一沉,语气恶劣:“说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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