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伤疤

“好……我知道了。”傅嘉言偏过头去, 回应谢闻书的“好吗?”,说完他不再吭声,径直走回自己座位。

即使没回头, 傅嘉言依然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像是要把傅嘉言盯出一个窟窿。

谢闻书站在原地还想说些什么, 但上课铃声突然打响, 只能作罢。

踩着铃声,语文老师带着教材柺进教室, 见到老师,因为阴雨天气兴奋异常的同学们纷纷安静归位。

傅嘉言坐在座位, 把校服外套的拉链上上下下拉个不停,然后,他意识到这是谢闻书的外套, 这么做似乎并不好, 又停住手。

校服贴身穿着,难免沾上主人的气味, 凝神之间,似乎确实能嗅到谢闻书身上清新的草木香。

穿着沾满谢闻书气味的衣服, 仿佛被谢闻书本人环抱着,傅嘉言走神: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洗衣液……

回过神来,本把衣服拉链拉到最顶, 用衣领遮掩脖颈和下巴的傅嘉言又悄没声儿把拉链拉开。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起枯燥的文言文,教室静谧, 靠墙坐的同学能更清晰听到教学楼外沙沙的落雨声。

“不要忘记谢闻书喜欢傅嘉言。”

那日傍晚, 在谢家,谢闻书向傅嘉言表明心意时说了这么一句。

当时傅嘉言除了慌张便是不可置信,他将谢闻书的话抛在脑海的犄角旮旯, 后来又试图用不为所动应对谢闻书的追求。

潜意识里,傅嘉言还是向往过去的哥哥,不愿相信谢闻书喜欢自己的事实。

如果做朋友,傅嘉言相信他和谢闻书能做一生的挚友。

但做恋人,傅嘉言想不出他和谢闻书在一起时的样子,他觉得那很奇怪。

这些时日,傅嘉言常常自欺欺人,觉得只要不回应谢闻书,总有一天他们能回到朋友的正轨。

有时傅嘉言会忘记谢闻书喜欢自己,谢闻书的追人手段温和,似山间一汪热泉,熨帖温暖,关心和照顾都在细枝末节处。

但傅嘉言自七岁就泡在这汪泉水里,偶尔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谢闻书倒是不在意,只一遍又一遍耐心提醒他,我喜欢着你呢。

每次想起谢闻书喜欢自己,傅嘉言便会不自在一瞬,心上像有电流穿过,带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就比如将才谢闻书询问他额头伤疤,被那双眼睛瞧着,想不知道对方喜欢自己都难,也不怪旁人误会他们。

这辆列车好像错了轨,傅嘉言隐隐有种预感,他和谢闻书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至于列车会开往的全新目的地,傅嘉言并不能想到,也不愿去想。

尽管那只是简单的分岔路口——成为恋人,或成为熟悉的陌生人。

老师讲完一页教材,教室里响起翻书声,傅嘉言慢半拍掀过一页书,有些烦恼地抬手支撑脑袋。

他摸到自己额头上那道陈年疤痕。

伤疤是多年前的伤疤,早已愈合,有时不刻意去想,傅嘉言也会忘记伤疤的存在。

他不喜欢回想不开心的记忆,但谢闻书貌似对此很好奇。

那就告诉谢闻书吧。

春雨断断续续下到晚自习结束,雨过天晴,今晚的月亮格外皎洁。

谢闻书关上小礼堂的门,将月亮拒之门外。他转过身,傅嘉言站在距离他一米远处,身上的校服穿得整齐端正,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嗯?”,谢闻书稍有些惊讶地发出疑问。

往常来小礼堂,傅嘉言走在前面,他关好门时前者已经坐在椅子上,今天是怎么了?

“言言有话要说?”谢闻书猜测。

傅嘉言点点头,撩起额前发丝,漂亮的五官完全暴露,浅色的疤痕静静呆在发际线附近。

“你不是想知道这个疤是怎么弄的吗?告诉你。”

今天下午傅嘉言还对那道疤避之不及,虽不知他怎么突然改了态度,谢闻书仍道:“可以吗?我洗耳恭听。”

“周日那天我们从医院分开,回到家我妈妈告诉我说我第一个父亲想要看望我。”两人面对面坐,傅嘉言先开了个头,听上去和伤疤没什么关系。

“?”谢闻书扬起眉:“他多少年没和你们联系了,怎么突然说要看望你。言言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傅嘉言说:“他长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才不要见他。”

“所以,”谢闻书默了几秒,问:“言言头上的疤和他有关吗?”

谢闻书只知道傅媛和前夫离婚是因为前夫出轨,难道还有家暴吗?胸腔里的心跳变得有些急促。

“间接相关吧。”傅嘉言道:“他和妈妈吵架,我不想让妈妈难受,想阻止他们,但当时我太矮了,走过去他没看到我,不小心把我推倒,我撞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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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就流了血,留了疤。

这句话傅嘉言留白没说,但可以被推测。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傅嘉言忘得差不多,是拼了命回忆才拼凑出完整的脉络。

他模模糊糊记得那段时间那位父亲总是早出晚归,傅媛和傅嘉言不知道他出去干什么,他对待他们母子二人的态度随着时间变得奇怪。曾经傅嘉言能看到父亲回到家第一时间拥抱傅媛,也能得到父亲捎回来的玩具,后来这些都不再出现,像是一场幻觉。

傅嘉言隐约察觉到父母之间出了问题,傅媛变得很晚睡觉,只为了等那个人。深夜,傅嘉言常能听到二人的争吵。

那应该是一个雨夜,雷鸣阵阵,暴雨倾盆。

傅嘉言被傅媛催促着早点睡觉,回房间前,他对傅媛说妈妈你也是。

半夜,雨依旧没停,伴着闪电和雷声,傅嘉言听到父母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出轨”、“不要脸”、“看错人”等字眼透过薄薄门板闯进傅嘉言的耳朵。

他们断断续续吵了有小半年,每次傅嘉言都躲在房间里装作没听到,那次实在不能忍受,因为他听到两人推搡的声音。

担心傅媛占下风,傅嘉言匆匆从房间出去,想要帮助傅媛。虽然当时的他个子小,也没什么力气,但也因祸得福——发现傅嘉言被推倒后,父母双双安静。

之后,傅媛就和那位离了婚。

“你从没和我提过。”好半天,谢闻书从喉咙里憋出一句。

傅嘉言没对谢闻书说过他们相遇前的过往。

“因为不重要。”傅嘉言眨了眨眼睛,眼中除了澄澈再没其他,他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疼吗?”谢闻书的声音滞涩,没头没尾地问。

但傅嘉言听得懂:“忘记了。”

谢闻书抬起手,拨开傅嘉言的刘海,轻轻抚摸浅浅的疤痕,“言言不用藏着掖着,露额头也很好看。”

“不要。”傅嘉言后仰躲开他的手,“我有包袱,那样不帅。”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傅嘉言又说。

谢闻书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流浪猫似的,令傅嘉言很不习惯。

“如果你是顺遂着长大的就好了。”谢闻书说:“不经历任何风与雨。”

傅嘉言有些犹疑:“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除了那一年,其他时间我过得都很好,所以……你用不着心疼我,好像我很可怜似的。”

他是一个幸福的孩子,傅嘉言从未怀疑过。不是一帆风顺才叫幸福,比起那些在更深的泥潭中挣扎的人,他经历的坎坷微乎其微,幸运得多。

谢闻书摇头,眼底倒映着小礼堂上方白炽灯的光亮,似月亮沉在他如水的眼眸中,“喜欢你才心疼你,不管对于你来说有没有令你难过,我都不想不好的事情在你身上发生。”

“心疼你在父母吵架时不知所措,心疼你小小年纪失去父爱,心疼你搬了家没有朋友,心疼你在上小学的年纪就乖巧无比。”

万籁俱静的夜晚,谢闻书的声音不急不缓响在寂静的空间。

“你的手被划伤我都会心疼,我不想你身上有任何伤口,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有肉/体上的。”谢闻书说:“有多喜欢你就有多心疼你。”

有多喜欢你就有多心疼你。

傅嘉言愕然失语。

礼堂中落针可闻,傅嘉言久久不语,他感觉空气的温度在飙升,连带着身体里的血液也变得滚烫。

傅嘉言其实并不明白喜欢是怎样一种情感,他喜欢很多无生命的物,风雨雷电都是奇妙的自然景观,也喜欢花鸟虫鱼这些活的生灵。

他喜欢自己的父母,喜欢自己的朋友,喜欢学校,喜欢和老师同学们相处。

他有偏爱的食物,有聊以消遣的爱好。

独谢闻书口中想要在一起的喜欢是他不能理解的。

喜欢是心疼吗?

那傅嘉言曾心疼谢闻书的父亲去世,谢闻书独自消化黑暗时光,也是因为喜欢吗?

他是喜欢谢闻书的吗?

傅嘉言不能确定,他平常在生活中看到早起的环卫工人,摆摊买蔬菜的中年商贩,也会产生这种心脏皱成一团的心情。

“今天好像挺晚了,要不今天就不要治疗紊乱症了吧。”傅嘉言站起来,话还没说完就想逃。

谢闻书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臂,转而说起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我好像知道言言为什么会患紊乱症了。”

傅嘉言:“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来晚了,这章磨了两天。下章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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