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鹿鸣宴

三月初一,天还没亮,祝隐便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宿。先是想着卷子上的某道策论题答得不够周全,翻了个身又觉得经义那块引错了半句典,再翻个身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今日放榜。他掀开被子坐在床沿,两只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那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祝隐穿好衣裳,等到天逐渐亮了起来,才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生怕吵醒了隔壁还在睡觉的贺兰玉。今天是个阴天,他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捧起来拍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残留的困意便彻底散了。

“祝公子,这么早。”

关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已经从东厢房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铜壶,正往院角的小炭炉走去。他比祝隐起得还早,已经在厨房里烧好了一壶热水,准备给贺兰玉洗漱用。

“阿海,我去看榜。”祝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阿玉醒了你同他说一声,我看了就回来。”

“哎。”关海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祝公子不先吃点东西再去?灶上还有昨晚剩的馒头。”

祝隐摇了摇头。他现在的状态,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扑腾,七上八下的。他整了整衣襟,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还很安静。祝隐加快脚步往放榜的方向走去。越靠近贡院,人声便越清晰,等他拐过街角,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让他下意识地停了一步。

放榜墙前面已经挤了上百号人。有人在往前挤,有人在往外退,有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榜上张望,有人低着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分不清是狂喜还是沮丧。喧闹声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泡。

祝隐等了好一会,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也挤了进去。他的身量不算壮实,好在身子骨比从前结实了些,挤起人来倒也不算吃亏。他侧着身子从人缝里往里钻,耳边全是嗡嗡的说话声——“中了!我中了!”“第几名?”“快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让一让让一让!”其间夹杂着衙差维持秩序的大嗓门和不知谁被踩了脚的惨叫声。

他奋力挤到人群前侧,仰起头,目光从榜尾开始往上扫,心跳得又快又重。越往上看,心跳便越快。第二十七名——祝隐。那两个字赫然写在榜上,墨迹端正,清清楚楚。是他的名字。

祝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盯着那两个墨字看了很久。旁边有人拍他肩膀,说了句“恭喜恭喜”,他没有回头。有人从他身后挤过去,撞了他一下,他也没反应。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忽然他的视线模糊了。不是榜上的字模糊了,是他的眼眶里涌上了泪水。

他看了看榜首,果然如他心目中想象的一样,用力擦了一把眼睛,然后转过身,拼命往外挤,然后往小院跑去?

然而,此刻的孔寅他被一群人团团围在放榜墙前,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作为本次乡试的第二名,又是鲁洲孔氏的嫡系子弟,他本就备受瞩目,再加上他与贺兰玉同窗、交情深厚,这些想要结识贺兰玉的人便将他当成了突破口。

“孔公子,在下是鲁东府郑家的,久仰贺兰公子大名,不知能否代为引荐?”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挤到他面前,拱手作揖。

“孔少爷,小女年方二八,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个商户模样的人话还没说完,旁边便有人冷笑了一声。

“你家闺女能配得上贺兰公子?人家贺兰公子是见过公主的人,听说太后还想把月华公主许配给他呢,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孔寅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头上的方巾歪了,腰间的玉佩也被扯得歪到了一边。他平日里斯文儒雅,此刻却狼狈不堪,只能一遍遍地拱手应付,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心里暗暗叫苦。

天落了雨,雨不大,密密地斜织着,打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将那些陈年的砖缝洗得干干净净。老槐树的枝桠被雨打湿,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黑。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香,混着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炊烟味。

贺兰玉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披着那件雪白的狐裘,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药茶。雨丝从廊檐外飘进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浑然不觉。

关海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那把匕首。这是他年前从铁匠铺买的,不算好货,但胜在小巧趁手。他一边磨着刀刃,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忽然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院中那棵老槐树上跃下,正正落在关海的身前。关海被吓得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他瞪圆了眼睛,看清来人之后,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恼怒。

“你——”关海指着宇木的鼻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你能不能从大门进来!”

宇木没有理他。他甚至没有看关海一眼,只是微微侧身,对着廊下的贺兰玉躬身一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恭喜公子,榜首。”

贺兰玉端着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金棕色的眼瞳在雨幕折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关海面前。关海还坐在地上,瞪着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贺兰玉弯下腰,伸出手,抓住关海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知道了。”他直起身,对宇木点了点头。

关海被拉起来之后还有些懵,看看宇木,又看看自家少爷,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自从他知道宇木这些暗卫的存在后,心里便一直堵着一团东西——这些人有内力,能替少爷输送真气、拔除病根,而他什么都不会,只能在旁边看着,端茶倒水。少爷病得最重的时候,是这些暗卫守在他床边,用内力帮他续命;少爷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是宇木接住了他;少爷在树林里被那个天杀的突蒙国人拦下的时候,也是宇木追了上去。

他这个贴身书童,除了跑腿和守门,还能做什么?

贺兰玉看了关海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那一下拍得很轻,手掌落在关海的肩胛上。

关海站在原地,看着少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掉落的匕首。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蹭了蹭刀刃上的泥,重新插回腰间。

祝隐回来时步履踉跄、目光还是有些呆滞无神。关海见状急忙上前将倒在走廊下的祝隐扶起,并关切地问道:“祝公子,您这是怎么啦?”与此同时,屋内传出一阵轻微响动,贺兰玉听外面有异常声响后打开房门走出来查看情况。当他看到祝隐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中了还是没有中,猜想祝隐会不会如孔乙己那般发疯失常,只是迈步向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祝隐身体。

祝隐凝视着贺兰玉那如同羊脂白玉般洁白细腻的双手,突然间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对他说:“阿玉啊!让你见笑了,刚才我确实有些举止失措了……”

贺兰玉看了一眼祝隐的表情,猜想肯定是中举了,轻轻拍打几下祝隐的手臂以示恭喜。

紧接着,祝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提高嗓音且满心欢喜地道:“阿玉,你是谢元呐!”然而,面对祝隐这番言语及激动情绪,贺兰玉脸上依旧毫无波澜起伏,甚至连一丝笑容都未曾浮现过,祝隐暗自感叹道:不愧是阿玉啊!

稍作沉默之后,贺兰玉开口询问道:“义山兄,凤阳兄现在如何了呢?”

祝隐略显尴尬地挠挠头回答道:“凤阳兄是第二,不过当时现场局势混乱不堪,只见有人将他团团围住,我见势也不敢贸然靠近,生怕会节外生枝惹出麻烦”

下午贺兰玉和祝隐坐在廊下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傍晚时分,孔寅派小厮前来传话说,明日巳时中,考院后院花园举办鹿鸣宴,他会来接贺兰玉和祝隐一同前去。

“我明天带着义山兄独自前去,告知凤阳兄不必来接我们了。”贺兰玉打断小厮说。

“是。”小厮又躬了躬身,撑着伞小跑着离开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下。贺兰玉已经回了屋,关海端着热水进去伺候他洗漱。

夜班,一阵风从窗缝里涌进来,烛焰晃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走到床榻边,摸着贺兰玉的脸颊,低下头亲吻了一下。

……

三月初二,鹿鸣宴。

巳时快过半过,宇木易容的马车便停在了小院后门口。他今日依旧扮成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车夫,脸色蜡黄,颧骨处还有几颗麻子,嘴角的法令纹刻得极深,看起来就像个愁眉苦脸的老车把式。关海已经习惯了这人顶着不同面孔出现在院门口,只是面无表情地从井边打了桶水,把桶放在马匹旁边,让他自己喂。

祝隐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布袍,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笔挺,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新腰带,穿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这时巷口驶来了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孔寅的脸。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只是他脸上的神色并不是十分愉悦。

“阿玉,你是不知道我昨天被围得有多苦。”孔寅一边下车,一边挤进贺兰玉的马车,一边苦着一张脸,在贺兰玉旁边坐下后便开始诉苦,“他们把我从放榜墙一路围到孔家大门口,又从大门口围到书房里。有人想通过我见你一面,有人想通过我给你送拜帖,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媒婆,居然堵在巷口不让我走,非要把自家小姐的生辰八字塞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他说到“媒婆”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转过头看着贺兰玉,想从他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到一丝共鸣。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眼睫微微垂着,语气平淡。

“然后呢。”

“然后?”孔寅瞪大了眼睛,“然后我当然是不理睬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地驶过,拐了几个弯,便到了考院后门。宇木将马车稳稳地停在路旁,贺兰玉被关海扶着下了车,孔寅紧随其后。后门口已经候着几个考院的小吏,见了他们便躬身引路,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

考院后院的花园比贺兰玉想象中要大得多。园中央是一片人工开凿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新绿的荷叶,池边种着垂柳,柳枝刚刚抽芽,嫩黄嫩黄的,在微风里轻轻拂动。靠近池塘边的地方,几株海棠正开着花——昨日刚下过雨,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将那些粉白与胭脂色的花瓣洗得愈发娇嫩。

宴会设在池塘边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几十张矮几整齐地排开,每张几上都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酒壶。正中主位上坐着两个人——左边是国子监派来监督乡试的使君方大人,一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右边是鲁洲府上洲刺史郑大人,年约四十出头,面容端方,眉宇间带着几分地方大员的威严。

低些的位置坐着本次乡试的几位主考官和鲁洲府几位有头有脸的官员。再往下,便是本次中举的举子们,已到了大半。他们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考后放松的愉悦气氛。

贺兰玉刚走进园子的时候,所有的交谈声却为之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个传闻中连中四元的少年,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衫,银白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和后背,几缕垂在胸前。他的脸在这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清冷,眉眼的弧度疏淡而精致,嘴唇有淡淡的血色。他就那么走进来,步履不快不慢,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前排首位,然后坐了下来。

孔寅在他右边坐下,祝隐在他后面几个位置坐下。

郑大人和方大人都注意到了贺兰玉的到来。方大人捋着下颌那几缕花白的胡须,目光在贺兰玉身上停了许久,眼神里满是欣赏。郑大人则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待最后几位举子落座后,郑大人站起身来,端起酒杯,轻咳一声。满座皆静。

“诸位——”郑大人的声音洪亮而不失威严,在花园上空回荡,“今日鹿鸣盛宴,乃贺诸位登科之喜。尔等能从数千考生中脱颖而出,已是鲁洲乃至大华的栋梁之才。本官与方大人谨代表朝廷,向诸位道贺。”

他举杯一饮而尽,众举子纷纷起身回敬。贺兰玉也站起来,端着酒杯凑到唇边,极轻极浅地抿了一下,然后将酒杯放回几上,重新落座。

方大人接过话头。老者的声音比郑大人柔和许多,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但他说话时的分量却不轻。

“诸位,举人功名是入仕之阶。无论今年会试结果如何,诸位都已是大华的储备官员。老夫在国子监任教多年,见过无数才俊,也见过无数人一朝登科便忘乎所以,最终碌碌无为。老夫今日便送诸位一句话——为官者,当以民为本。无论日后位居何职,都不要忘了你们今日坐在这里的初心。”

众举子纷纷拱手称是。

“既是鹿鸣宴,便不可无诗词歌赋。”郑大人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哪位才俊愿先来展示一番?”

话音落下,园中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年轻举人站了起来,拱手道:“学生愿抛砖引玉,作梨花诗一首。”他清了清嗓子,吟了一首咏梨花的七绝。诗不算出彩,中规中矩,吟完之后众人纷纷礼节性地鼓掌。郑大人也微微颔首,给了两句勉励的话。

接着又有几个举人陆续站起来。有吟诗的,有唱曲的,还有一个人表演了一段剑术。那剑术表演完后,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年轻举人站起来,走到场中,对着主位躬身一礼。

“学生斗胆,想弹唱贺兰公子所作的《西游记》曲谱中的曲子。”

贺兰玉抬起眼,看了那人一眼。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举人,面容清秀,神色紧张,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他跪坐在筝前,开始弹唱。弹的是贺兰玉去年在长公主诗会上弹过的那首《女儿情》,虽然技法远不如贺兰玉本人,但胜在情真意切,每一个音都弹得极用心,嗓音也有几分清越。唱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贺兰玉身上。

贺兰玉对他微微颔首。

那年轻举人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手忙脚乱地从筝前站起来,对着贺兰玉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同手同脚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孔寅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贺兰玉,压低声音:“阿玉,那人回去之后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贺兰玉横了孔寅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下。

祝隐也被点名做了展示。他站起身,对着主位躬了躬身,做了一首梨花诗。他的诗和方才那人的风格完全不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铺排,他吟完之后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等待评判。

方大人听完,捋着胡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诗。不尚浮华,以质取胜。祝举人,你的诗就像你的人一样,踏实。”

祝隐的耳廓微微泛红,对着方大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然后是孔寅。他站起身,没有作诗也没有唱曲,而是谈起了朝廷今年大力推举种植红薯的政策。他说红薯这东西不挑地、耐干旱、产量极高,一亩能收二十担以上,是救荒救饥的良种。又说鲁洲省多丘陵旱地,正适合推广红薯种植,若能配合朝廷的政策在鲁洲设几个示范田,让百姓亲眼看到红薯的收成,推广起来便会事半功倍。他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引用了司农司的数据,又结合了鲁洲本地的实际情况。

郑大人听完,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许之色,转头对方大人说了一句:“不愧是孔家嫡系,果然是经纬之才。”方大人也含笑点头。孔寅躬身道谢,重新落座,在桌下偷偷对贺兰玉比了个手势。

又过了几轮展示,该表演的差不多都表演完了。郑大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前排首位那个白衣银发的少年身上。

“贺兰举人。”郑大人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本官听闻你在去年京城演武场上弹唱了《十面埋伏》,又在长公主诗会上献唱了《五百年桑田沧海》和《女儿情》,还作了那首‘我花开后百花杀’的《不第后赋菊》。今日这鹿鸣宴少了你,怕是不能算作圆满。”

他顿了顿,目光往池塘边那几株海棠上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瞧着这几株海棠,昨儿刚下过雨,今儿便开了花。你便以海棠为题,弹唱一曲如何?”

贺兰玉站起身来,微微躬身。

“郑大人有命,学生自当献丑。”他走到场中那张古筝前,撩袍坐下。贺兰玉抬手抚上琴弦,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试了一个音。然后闭了闭眼。

海棠。雨后。鹿鸣宴。这些关键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一段旋律便浮了上来。是他记忆里的一首——郁可唯和胡夏的《知否知否》。词是李清照的《如梦令》,写的就是海棠被雨打后的模样,和今日的场景处处呼应。

他没有立刻开始弹唱。手指搭在弦上,目光越过满座举子,落在那几株被雨洗过的海棠花上。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粉白与胭脂色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地开满了枝头。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前奏,他的声音先于筝声响起。极轻极浅,像夜风里飘落的第一片海棠花瓣。

“一朝花开傍柳,寻香误觅亭侯。纵饮朝霞半日晖,风雨着不透。”

筝声随之而起,清润婉转,如山泉水漫过溪石上的青苔。他的手指在弦上游走,每一个音都像被用心称量过。

“一任宫长骁瘦,台高冰泪难流。锦书送罢蓦回首,无余岁可偷。”

满座皆静。没有人喝酒,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吃东西。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白衣,银发,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低垂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淡青色的阴影。他背后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花瓣。

他继续唱。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点,带上了一种极其克制的、几乎听不出却确实存在的哀婉。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筝声在此处微微顿了一下,像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然后他的声音继续。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尾音袅袅地消散在海棠花的香气里。最后几片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间、古筝的面板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手指还搭在弦上,最后一丝余音在空气里缓缓沉下去。然后他抬起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满园的海棠花和日光,神色平静。

安静了好一阵。然后掌声炸开了。

方大人是第一个鼓掌的。老者的眼眶微微泛红,手掌拍得又响又急。郑大人也跟着鼓起掌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然后是那些原本还在发呆的举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鼓掌。有人激动得站起来拍红了手心,有人捂着嘴偷偷擦眼泪,有人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忘了闭嘴。方才弹唱《女儿情》的那个年轻举人,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酒液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盯着场中那个白衣银发的少年。

“好!好一个‘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方大人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发颤,“贺兰举人,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听过无数曲子。你这首词,写海棠却不着一字,全是借物言人。昨夜雨疏风骤——不就是说的昨日那场春雨?老夫昨夜也确实多饮了几杯,今早起来头还昏着,被你这一句‘浓睡不消残酒’说中了。”他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里满是欣赏,“贺兰举人,你这一唱,把老夫的魂都唱回年轻时去了。”

贺兰玉从筝前站起身来,对着方大人和郑大人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肩头那几片海棠花瓣随着他走路的动作飘落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被风吹着他银白的发尾轻轻晃动。孔寅伸手,将那几片花瓣拂去。

“阿玉。”孔寅压低声音,“你这又是要流传千古了。”

“少来。”贺兰玉端起茶杯,又极轻极浅地抿了一下。他真的只是在应试——郑大人点了名,他便弹唱一曲。至于流传千古还是传遍大华,那是以后的事,与他无关。

午时将过,宴会的气氛渐渐放松下来。郑大人和方大人不再主持,由着举人们自由交流。那些年轻的举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谈诗词,或论时政。酒过几巡后,场面更松泛了。

有人开始端着酒杯起身走动,先敬主位的两位大人,再互相敬酒。贺兰玉面前的几案前也开始有人来敬酒。第一个来的是个面容憨厚的举人,大约二十五六岁,说话带着浓重的鲁西南口音。他端着酒杯,走到贺兰玉面前,说话时舌头都有点打结了,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贺、贺兰公子,俺、俺敬你一杯。你那首《知否知否》,唱得俺心窝子都酸了。”

他说完仰头一口闷了杯中的酒,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贺兰玉。贺兰玉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极轻极浅地抿了一下,然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举人便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满脸放光地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的举人,年纪和孔寅差不多大,说话斯斯文文的,端着酒杯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他结结巴巴地表达了对《西游记》话本的热爱,说自己是读着孙悟空的故事长大的,又说今日终于见到了作者本人,简直是三生有幸。

贺兰玉依旧是抿一口酒,微微点头。年轻举人激动得差点把酒杯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红着脸退了下去。

又来了几个敬酒的,贺兰玉一一应对,举止温和却不亲近,礼数周全却不热络。有人壮着胆子想抱一下他的肩头,被孔寅笑盈盈地侧身挡住。又有人想凑近些和他多说几句话,被祝隐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将那人隔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直到本次乡试的第三名——刘举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这人从贺兰玉进园子的那一刻起便一直盯着他看,目光像一条黏腻的蛇,从贺兰玉的眉眼滑到他的脖颈,从他的手指滑到他的腰身。此刻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步伐飘忽——但贺兰玉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的醉意是装出来的。

孔寅压低声音在贺兰玉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阿玉,此人是荆洲省第一世家刘家的人,当今鲁洲都护便是他同族的叔父。从刚来时就一直盯着你看,你小心些。”

贺兰玉微微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刘举人走到贺兰玉面前,站定。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对着贺兰玉拱了拱手,然后忽然伸手,一把推开了站在贺兰玉左侧的祝隐。祝隐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一个踉跄,差点撞翻旁边一个举人的几案。

孔寅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贺兰玉身前,面色微沉:“刘兄,你这是做什么。”

刘举人看都没看孔寅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黏在贺兰玉身上,此刻凑近了看,那张脸上的贪婪便再也藏不住了。他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贺兰玉的肩膀——那只手力气极大,像一把铁钳,箍得贺兰玉肩胛骨生疼。

他凑到贺兰玉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极小声的话,语气轻佻而猥亵:“贺兰公子这副身子骨,比勾栏院里的花魁还要嫩上几分——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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