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香

北齐使臣抵达京城这一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鸿胪寺的官员早早就在城门口候着,礼部的仪仗排了半条街。长乐公主坐在不远处的茶楼里,透过窗棂往外看,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半天没往嘴里送。

“公主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长乐回头,就看见沈鹤之站在雅间门口,一袭青衫,面容清俊。

她眨了眨眼:“沈大人?你怎么来了?”

沈鹤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在下今日休沐。”他说,“路过。”

长乐笑了:“路过?你从翰林院路过到城门口?”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公主不也在城门口?”

长乐眨眨眼,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等人啊。那个北齐使臣,我两年前见过,今天来看看他变没变样。”

沈鹤之抬眸看她一眼。

“公主是奉旨办事?”

“算是吧。”长乐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摄政王让我帮忙盯着点。”

沈鹤之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的城门下,一队人马正缓缓驶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北齐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倨傲。

“就是他。”长乐凑到窗前,“耶律齐,北齐的礼部尚书。两年前来的时候,还是副使,现在升官了。”

沈鹤之看着那个人,眉头微微皱起。

“公主和他有过节?”

长乐想了想:“过节倒谈不上。就是他两年前想娶我来着。”

沈鹤之的眉头跳了一下。

“娶你?”

长乐点头,一脸无辜:“对啊,他说他们北齐女人粗鲁,还是大燕的公主温柔贤淑,想求皇上赐婚。被我拒了。”

沈鹤之沉默了片刻。

“他怎么说的?”

长乐歪着头想了想:“他说,公主若嫁给我,我保证让你享尽荣华富贵,一辈子不受委屈。”

沈鹤之的眸光微微一沉。

“公主怎么回的?”

长乐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我说,你们北齐的荣华富贵,有大燕的好吗?你们北齐的羊肉,有我们大燕的烤鸭香吗?你们北齐的草原,有我们大京城的繁华吗?”

她顿了顿,摊手:“然后他就走了。”

沈鹤之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很浅,几乎看不出。

“公主说得对。”他说。

长乐愣了一下:“对什么?”

沈鹤之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北齐使臣的队伍已经过去了。

长乐收回目光,看向沈鹤之。

“沈大人,”她忽然道,“你今日来,真的是路过?”

沈鹤之放下茶盏。

“在下听说公主今日要来城门口。”他说,“怕公主一个人应付不来。”

长乐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大人,”她凑近一点,“你这是在关心我?”

沈鹤之站起身。

“在下告辞。”

“哎别走!”长乐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还没说完呢!”

沈鹤之低头看着被她拉住的袖子,眉头微皱。

长乐立刻松手,讪笑:“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沈鹤之沉默片刻,重新坐下。

长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沈大人,”她说,“你教我算账,又来看我盯人,你是不是……”

“不是。”沈鹤之打断她。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公主想说什么,都不是。”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沈大人,你这人真有意思。”

沈鹤之没理她,只是看着窗外。

嘴角却微微弯着。

宫里,使臣接风宴设在今晚。

太后主持,嫔妃作陪,朝中重臣悉数列席。慕容辞坐在席上,目光扫过对面,北齐使臣耶律齐正襟危坐,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不时往嫔妃那边瞟。

萧玦坐在他身侧,低声道:“这人好色。”

慕容辞嗯了一声。

“他两年前来的时候,就想求娶长乐公主。这次来,估计也打着什么主意。”

慕容辞看了他一眼。

“盯着他。”

萧玦笑了笑:“已经在盯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耶律齐忽然站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下臣有一事相求。”

太后面带微笑:“耶律大人请说。”

耶律齐的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下臣久闻大燕女子温婉贤淑,倾慕已久。此番前来,想求太后娘娘赐婚,成全下臣一片痴心。”

席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看的是德妃。

德妃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正常,垂眸不语。

太后的笑容淡了几分。

“耶律大人,”她说,“德妃是先帝的嫔妃,如何能赐婚?”

耶律齐笑了:“下臣自然知道德妃娘娘的身份。下臣求的,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宫女,那位穿绿衣的姑娘。”

众人的目光落在德妃身侧。

那里站着一个绿衣宫女,生得清秀,此刻正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太后的眉头皱起来。

“耶律大人,那是德妃的贴身侍女,不是一般的宫女。”

耶律齐笑道:“下臣知道。但下臣一见倾心,还望太后娘娘成全。”

德妃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满座寂静。

忽然,有人轻笑一声。

众人看去,是萧玦。

萧玦放下酒杯,看向耶律齐,笑道:“耶律大人好眼光。那姑娘确实是德妃娘娘身边的红人,才貌双全。只是”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她已经有婚约了。”

耶律齐愣了一下:“婚约?”

萧玦点头:“对。和她定亲的,是东厂的人。耶律大人若是想娶,得先问问东厂答不答应。”

耶律齐的脸色变了变。

东厂的名号,他自然听过。得罪东厂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干笑一声:“原来如此,是下臣冒昧了。”

他退回座位,不再提这事。

德妃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萧玦一眼。

萧玦没有看她,只是低头饮酒。

慕容辞偏头看他,压低声音:“那姑娘真有婚约?”

萧玦也压低声音:“没有。”

慕容辞:“……”

萧玦笑了笑:“但现在有了。臣回头就给她找一个,保证比那北齐人强。”

慕容辞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人,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

宴席结束后,德妃回到寝宫,屏退左右。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方才那一幕还在脑海里回放,耶律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指的人是她。

如果指的人是她,太后会答应吗?

如果太后答应了,她会怎样?

她被送去北齐,成为那个好色之徒的玩物,从此远离故土,再也不能回来?

她的手微微发抖。

“娘娘。”

身后传来声音。

德妃猛地回头,看见来人,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赫然是礼部侍郎周延。

周延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娘娘受惊了。”他说,声音低沉。

德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来做什么?”

周延笑了笑:“下臣来看看娘娘。今日宴席上,下臣也为娘娘捏了一把汗。”

德妃看着他,目光复杂。

周延是护国公的人,护国公倒了,他却还活着,还在朝中。她知道他和自己来往,是想利用自己。可她没有办法,在这深宫里,她需要盟友。

“多谢周大人关心。”她说,“本宫没事。”

周延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娘娘,”他没有回头,“耶律齐今日指的那个宫女,是你的人吧?”

德妃的脸色一变。

周延继续道:“他真正的目标,是你。今日指那个宫女,不过是试探。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德妃的手紧紧攥住袖口。

“那……那我该怎么办?”

周延回过头,看着她。

“娘娘若想自保,”他说,“就得先下手为强。”

德妃愣住了。

周延已经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德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慕容辞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半天没翻一页。

萧玦坐在他对面,正悠闲地喝茶。

“王爷在想什么?”

慕容辞抬眸看他一眼。

“在想你今天为什么要帮德妃。”

萧玦笑了:“臣帮的不是德妃。”

慕容辞挑眉。

萧玦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

“臣帮的是那个宫女。”他说,“她是良家女子,被卖入宫为奴,已经够苦了。若是再被送去北齐,这辈子就完了。”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就因为这个?”

萧玦点头:“就因为这个。”

慕容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萧玦坦然与他对视,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水。

过了很久,慕容辞移开目光。

“萧玦。”

“嗯?”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

萧玦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辞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爷,”他说,“臣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看懂。臣只要让王爷看懂,就够了。”

慕容辞抬眸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

萧玦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直起身,笑了笑。

“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慕容辞的声音。

“萧玦。”

他停住。

“明天,”慕容辞的声音很轻,“还来。”

萧玦的嘴角弯起来。

“好。”

门关上了。

慕容辞坐在榻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却真实。

第二天,东厂传来消息。

那个绿衣宫女,确实有了婚约和东厂一个年轻的百户。据说那百户早就喜欢她,只是一直没敢开口。萧玦知道后,亲自去说媒,那百户激动得差点跪下。

“这下那北齐人该死心了。”萧玦笑着对慕容辞说。

慕容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王爷看什么?”

慕容辞收回目光,继续批奏折。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这人,还不算太坏。”

萧玦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王爷这是在夸臣?”

慕容辞没理他。

萧玦笑着凑过去,压低声音:“王爷,臣其实很坏的。只是对王爷,臣坏不起来。”

慕容辞的笔尖顿了一下。

“滚。”

萧玦笑着滚了。

但第二天,他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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