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祥瑞

天还没亮透,宣政殿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霜。

慕容辞立在汉白玉台阶下,玄色蟒袍被晨风吹起一角。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看地上自己的影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摄政王,您说西域这回进贡的祥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身后有人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白鹿。”慕容辞语气淡得很。

“白鹿?”那人愣了一下,“鹿就鹿,怎么还祥瑞上了?”

慕容辞终于偏过头,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那人立刻噤声,讪笑着退后两步。

祥瑞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可朝堂上这些人,偏偏都愿意信。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群臣跪倒一片。慕容辞直挺挺站着,等那顶明黄的肩舆从身侧经过时,才微微欠身。

九岁的皇帝坐在舆上,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张嘴想喊皇叔,被旁边的太后一个眼神止住。

肩舆过去了,他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跟着群臣往殿内走。

宣政殿里燃着龙涎香,混着几十号人身上的朝服味儿,闷得人心头发慌。

慕容辞的位置在御阶之下第一列,与对面的东厂提督遥遥相对。

他没往那边看。

或者说,他不需要看。

“西域使臣觐见”

随着唱喏声,几个深目高鼻的胡人抬着一只巨大的金丝笼走进殿来。笼中卧着一头白鹿,通体雪白,不见一根杂毛,鹿角上还缀着宝石流苏。

朝臣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慕容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白鹿。西域人倒是会投其所好。

“大燕皇帝陛下,”为首的胡人抚胸行礼,“此乃我王特地从昆仑山捕获的神鹿,乃祥瑞之兆,特献与陛下,祝大燕国运昌隆,千秋万代。”

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脸上带着刻板的微笑,这笑容太后教了他足足三天。

太后开口道:“西域国王有心了。这祥瑞”

“太后娘娘,”慕容辞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臣以为,祥瑞既入中原,当择福地安置,以承天意。”

太后眼皮跳了一下:“摄政王的意思是?”

慕容辞微微侧身,看向御阶之下那个始终含笑而立的身影:“京郊有皇家林苑,依山傍水,最适合豢养灵物。只是林苑守卫一向是禁军负责,禁军事务繁杂,恐有疏漏。臣建议,由东厂抽调人手,专司护卫祥瑞之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满朝文武却都倒吸一口凉气。

让东厂去守鹿?这不是明摆着要把萧督主的人手从京城调开吗?东厂那帮人要是去守林子了,京城里还拿什么盯那些不听话的官?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对面那人。

萧玦站在那儿,一身绯红太监服,衬得肤色如玉。他微微笑着,像是没听懂慕容辞话里的意思。

“摄政王考虑得周全。”萧玦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爷。”

慕容辞抬起眼皮:“说。”

“西域献祥瑞,满朝欢欣,这本是好事。”萧玦往前迈了一步,绯红的衣摆在金砖上轻轻曳过,“可臣听闻,西域使团入京途中,曾有一队人马夜间失踪,三日后才寻回。寻回之后,那几人便暴毙而亡。”

大殿里顿时骚动起来。

慕容辞眼神微凝。

萧玦继续道:“臣多事,查了查那几个人的底细。发现他们根本不是西域使团的人,而是混进来的细作。”他顿了顿,唇角笑意加深,“至于是哪国的细作,臣还在查。不过臣想,西域这时候献祥瑞,会不会太巧了些?”

太后脸色变了:“萧督主的意思是这祥瑞有问题?”

“臣不敢妄断。”萧玦垂下眼,姿态恭顺,“只是臣掌管东厂,职责所在,不得不多想一层。万一这白鹿身上有什么名堂,比如皮毛里藏着密信,或者鹿角里塞了毒药”

“够了!”太后打断他,脸色发白,“那依萧督主的意思,该当如何?”

萧玦抬眸,目光越过层层朝臣,落在慕容辞脸上。

四目相对。

慕容辞从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看到了明晃晃的挑衅。

你想把我支开?我偏不走。我还把你拖进这趟浑水里。

你接,还是不接?

萧玦收回目光,恭声道:“臣斗胆,请摄政王与臣一同审理此案。若祥瑞真有问题,也好及时处置;若没有问题,也能还西域一个清白,免得伤了友邦和气。”

太后看向慕容辞:“摄政王意下如何?”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满殿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萧督主考虑得周全。”他把萧玦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那便一起查吧。”

退朝时,天已经大亮。

慕容辞走出宣政殿,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王爷留步。”

他站住,没有回头。

萧玦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从这个角度,慕容辞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温和得不像个执掌东厂的人。

“今日朝堂之上,臣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爷见谅。”萧玦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臣也是为了大燕的安危。”

慕容辞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眸清澈温和,像一汪春水。可慕容辞知道,这水底下藏着什么。

“萧督主忠心耿耿,本王怎么会怪罪。”他勾起唇角,“只是督主日后有事,不妨直说。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累不累?”

萧玦笑了,笑声很轻:“王爷教训的是。那臣下次,就直接一些。”

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

这个距离有些太近了。近到慕容辞能闻见他身上的檀香味,混着一点点血腥气,东厂的人,身上总是带着血味的。

“王爷,”萧玦压低声音,“臣有一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

慕容辞没有退。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退。

“问。”

萧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王爷想把我支开,是嫌我碍眼,还是怕我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空气仿佛凝住了。

周围的宫人早就退得远远的,没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慕容辞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在萧玦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个得力的下属。

“萧督主,”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对方耳朵里,“你猜。”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离去。

玄色的袍角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很快就消失在宫门之后。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有意思。”他低声说。

容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督主,那个名单”

“送过去。”萧玦头也不回,“就说是我的回礼。”

“是。”

容清转身要走,却听见萧玦又补了一句:

“亲自送到摄政王府,亲手交给他。”

容清顿了顿:“他会见我吗?”

萧玦终于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猜。”

入夜,摄政王府。

慕容辞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容清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摄政王,督主命属下送来一物。”

他双手捧上一个檀木盒子。

慕容辞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督主说,是他给王爷的回礼。”

慕容辞挑了下眉,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份折子。他展开,从头看到尾,面色不变。

折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人名,后面附着他们的官职、住址、最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全都是他的人。

暗中培植的、从未在明面上出现过的人。

慕容辞把折子合上,抬眼看向容清。

容清依旧跪着,面无表情。

“萧玦还说什么了?”

容清沉默了一瞬:“督主说,这份名单,全天下只有三个人看过。他,我,还有王爷。”

慕容辞没说话。

容清继续道:“督主还说,王爷若是想杀他,凭这份名单就够了。”

“他倒是自信。”慕容辞冷笑一声,“不怕我今晚就动手?”

容清抬起头,眼神清冷:“督主说,王爷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容清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萧玦的原话,“因为王爷若是想杀他,今日朝堂之上,就不会只是让他去守鹿。”

慕容辞愣了一瞬。

容清已经起身,后退两步:“属下告退。”

他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辞坐在榻上,看着手里的折子,许久没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萧玦啊萧玦”

他喃喃着,把折子凑到烛火边。

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化为灰烬。

灰烬落进香炉里,和龙涎香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同一时刻,东厂密室。

萧玦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枚玉佩,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送过去了?”

“是。”容清站在阴影里,“他收了。”

萧玦点点头,没再问。

容清犹豫了一下:“督主,那份名单给了出去,万一”

“没有万一。”萧玦打断他,语气笃定得不像话,“他不会。”

容清不说话了。

萧玦把玉佩举到眼前,借着烛光看着上面刻的字。

那是一个“辞”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贴在唇边,轻轻碰了碰。

“阿辞。”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来日方长。”

窗外,夜色正浓。

京城某处,一个黑影从屋檐上掠过,无声无息地落进护国公府的院子里。

片刻后,霍昭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容清?!你怎么——唔唔唔——”

“闭嘴。”冷冰冰的声音。

“你捂我嘴干嘛!我喊人了吗我!”

“……”

“你怎么会来?是不是想我了?”

“奉督主之命,送东西。”

“送东西送到我院子里?骗谁呢你!哎你别走啊”

房门打开又关上。

霍昭捂着被踩痛的脚,龇牙咧嘴地笑。

容清,你跑得再快,也跑不过我追你的心。

宝子们,腹黑摄政王 vs 温柔假太监都督,第一次交锋就火花四溅~萧玦那句“你猜”撩不撩?慕容辞烧名单的时候在想什么?还有容清和霍昭这对,容清明明可以直接回东厂,为什么要绕路经过护国公府?嘿嘿,懂得都懂!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