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摸一摸都不行

周嬷嬷站在偏殿的窗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窗外是太后寝宫的后院,几株玉兰开了,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她盯着那几株玉兰,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信已经烧了。那行字“家里都好,勿念”——她看了三遍,每个笔画都刻进了脑子里。好。都好。可她不知道这个“好”还能撑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嬷嬷,太后娘娘那边传膳了。”小宫女的声音怯怯的。

周嬷嬷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又疏离的表情。“知道了。你去吧,我这就来。”

小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周嬷嬷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全是皱纹,嘴角往下撇着,看着有些刻薄。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太后正在用膳。桌上摆了四碟小菜,一碗粥,一碟桂花糕。她吃得很少,每样只夹一筷子,粥也只喝了半碗。周嬷嬷站在旁边,替她布菜。

“太后娘娘,今日的桂花糕是新做的,您尝尝。”

太后看了一眼,摇摇头。“不吃了。撤了吧。”

周嬷嬷应了一声,示意宫女把东西撤下去。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

“周嬷嬷。”

“奴婢在。”

“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周嬷嬷的手微微一顿。“回太后娘娘,三十四年了。”

太后点点头。“三十四年,不短了。”她睁开眼,看着周嬷嬷。“本宫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就你,一直在。”

周嬷嬷低下头。“太后娘娘待奴婢好,奴婢不敢走。”

太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不敢走?是不敢,还是不想?”

周嬷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在想什么。

“本宫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周嬷嬷跪下来。“太后娘娘请问。”

太后看着她。“你弟弟一家,在青州过得怎么样?”

周嬷嬷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托太后娘娘的福,过得还好。”

太后点点头。“那就好。”她顿了顿,“本宫听说,你弟弟家的房子,是村里最好的。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还买了地。”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她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也在看着她,目光幽深。

“一个宫女,每个月把俸禄寄回去,就能把一家子养得这么好?”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进肉里,“周嬷嬷,你的俸禄,本宫知道。那些银子,够不够你弟弟一家吃穿?”

周嬷嬷的嘴唇在发抖。“太后娘娘……”

“本宫没问你别的。”太后打断她,“本宫只问你,那些银子,够不够?”

殿里安静了很久。周嬷嬷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太后也不催她,就那样看着她。过了很久,周嬷嬷才开口。

“不够。”

太后的眉头微微挑起。“不够?那多出来的银子,是哪来的?”

周嬷嬷闭上眼睛。“奴婢不知道。”

太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你不知道?”

周嬷嬷睁开眼,看着太后。“太后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每个月有人把银子送到奴婢手上,奴婢就寄回去。奴婢不敢问,也不敢不寄。”

太后看着她。“谁送的?”

周嬷嬷摇头。“不知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把银子放在奴婢的房间里,有时候是银子,有时候是银票。奴婢不知道是谁,也不敢问。”

太后沉默了很久。她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很慢。

“周嬷嬷。”

“奴婢在。”

“你跟了本宫三十四年,本宫不想为难你。但你得告诉本宫,那些银子,从什么时候开始送的?”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永安元年。”

太后的手顿住了。永安元年。那是先帝驾崩、皇上登基的那一年。那一年,她成了太后,搬进了这间寝宫。那一年,平王开始布局。

“你下去吧。”太后的声音有些疲惫。

周嬷嬷磕了一个头,站起身,退了出去。太后一个人坐在软榻上,捻着佛珠,捻了很久。

“来人。”

一个小太监从门外进来。“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他。“去告诉摄政王,本宫要见他。”

消息传到东厂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了。萧玦正站在舆图前,舆图上多了几个标记太后寝宫、平王府、城南旧宅。三条线从这三个点延伸出来,最后汇聚在一个名字上:周嬷嬷。

容清推门进来。“督主,太后那边传话了。”

萧玦转过身。“说什么?”

容清道:“太后要见摄政王。说是周嬷嬷的事。”

萧玦沉默了一瞬。“知道了。”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密报,又放下。“周嬷嬷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容清道:“查了。她弟弟一家确实在青州,房子是村里最好的,地也是最多的。三个儿子都成了家,日子过得比周围人都好。”

萧玦看着他。“银子从哪来的?”

容清摇头。“查不到。送银子的人很小心,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从不同的钱庄兑的银子。查不到源头。”

萧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查不到源头,就是最大的源头。”他抬起头,“平王的人,不会留下痕迹。但他们留下了一个人。”

容清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周嬷嬷。”

萧玦点头。“她跟了太后三十四年,最不引人注意,也最有用。平王用她,不是因为她能做什么,是因为她不会被人怀疑。”

容清明白了。“那太后那边”

萧玦站起身。“太后已经起了疑心。接下来,就看平王怎么动了。”

慕容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只是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门被推开,他没有抬头。

“太后找你了?”

萧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找了。周嬷嬷的事,她知道了。”

慕容辞抬起头。“她怎么说?”

萧玦道:“她问周嬷嬷银子从哪来的。周嬷嬷说不知道,从永安元年就开始送了。”

慕容辞的眼神微微一凛。“永安元年。”他重复了一遍,“平王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萧玦点头。“三年了。他藏了三年,也该动了。”

慕容辞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萧玦。”

“嗯。”

“以你说,平王接下来会做什么?”

萧玦走到他身边。“他会急迫。”

慕容辞偏过头,看着他。萧玦的目光幽深。“周嬷嬷暴露了,他手里少了一张牌。他得想办法补上。”

慕容辞的嘴角微微弯起。“补上?他拿什么补?”

萧玦也笑了。“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动。”

慕容辞转过身,看着他。“那就等他动。”

两人对视了一眼。萧玦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慕容辞的脸。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慕容辞没有躲。

“阿辞。”萧玦的声音低下来。

“嗯?”

“你嘴角有茶渍。”

慕容辞愣了一下。萧玦的拇指擦过他的嘴角,轻轻蹭了一下。“好了。”

慕容辞的脸微微红了。他别开眼。“大惊小怪。”

萧玦笑了。他没有收回手,指尖从嘴角滑到耳后,轻轻捏了一下慕容辞的耳垂。慕容辞的身子微微一僵。

“萧玦。”

“嗯?”

“做什么?”

萧玦看着他。“摸摸。”

慕容辞没说话。萧玦的手指从耳垂滑到耳后,又滑到后颈,指腹轻轻按着那里的皮肤。

“你脖子好凉。”

慕容辞推开他的手。“凉就凉,别摸了。”

萧玦笑着收回手。“行,不摸了。”

入夜,东厂大牢。

刘七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半个月了,没有人来提审他,没有人来问他话。

每天只有送饭的人来,把碗放在门口,敲三下,走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门被推开,他抬起头。容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饿不饿?”

刘七没有说话。容清走进来,把粥放在他面前。刘七看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白米熬得糯糯的。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动。

“吃吧。”容清说,“没毒。”

刘七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他把碗放下,抬起头。

“你们什么时候杀我?”

容清看着他。“谁说要杀你?”

刘七愣了一下。容清在他对面蹲下来。

“刘七,你跟了周延两年,替他做了不少事。现在周延倒了,平王也被禁足了。你替他卖命,他有没有管过你?”

刘七没有说话。容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刘七,你想不想活?”

刘七的手微微收紧。“怎么活?”

容清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刘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我说了,能活吗?”

容清看着他。“能。”

刘七闭上眼睛。他想起周延,想起那些半夜被叫起来去办事的日子,想起那些拿命换来的银子。他睁开眼。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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