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过来一点

长乐是被鸟叫醒的。不是院子里的鸟,是窗台上那只画眉。上个月沈鹤之送她的,说是翰林院同僚养的鸟下了蛋,孵出来多了一只。

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欢快。长乐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今天要去见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就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从头发丝甜到脚趾尖。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

侍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堂堂长乐公主,在床上滚来滚去,头发散得像鸟窝,嘴角却弯得像月牙。

“公主,您今天不是要去翰林院吗?”

长乐猛地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长乐松了口气。“还早还早。”她说完又躺下去了,躺了三息,又坐起来,“不行,得起来。梳头,更衣,挑衣裳。”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跑去翻衣柜。鹅黄的,太嫩。月白的,太素。桃红的,太艳。

她翻了一通,把整个衣柜翻得乱七八糟,最后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配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把发簪拔下来换了一支白玉的。

换完觉得不对,又换了一支碧玉的。还是不对,又换回白玉的。

“公主,您换了好几支了。”侍女站在门口,忍着笑。

长乐瞪她一眼。“你懂什么。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

侍女眨眨眼。“今天是什么日子?”

长乐想了想。今天不是什么日子。但每一天能见到他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终于满意了。拿起桌上那盒新买的胭脂,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点在唇上。抿了抿,又沾了一点,点在脸颊上,轻轻晕开。

镜子里的女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含着水光,像三月的桃花潭。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好看。他应该会喜欢。

“备马。”她说,“去翰林院。”

辰时三刻,翰林院门口。

沈鹤之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长乐。她站在门廊下,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低头咬着最上面那颗。

他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你怎么来了?”

长乐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糖渍。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比阳光还晃眼。“来接你下值啊。今天不是休沐吗?我怕你又忘了,又躲在翰林院看书看到天黑。”

沈鹤之看着她嘴角那点亮晶晶的糖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的指腹擦过她的唇角,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长乐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你刚才摸我嘴了。”

沈鹤之看着她。“糖沾上了。”

长乐抬起头,瞪他一眼。“那你也不能直接上手啊。你不会说一声吗?我自己擦。”

沈鹤之的嘴角弯起来。“下次说。”

长乐哼了一声,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吃不吃?”

沈鹤之低头看了一眼,糖葫芦还剩三颗,红彤彤的,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张开嘴,咬了一颗。

“甜吗?”长乐问。

沈鹤之嚼了嚼。“甜。”

长乐笑了。“那当然。我挑的,能不甜吗?”她又把糖葫芦往他面前递了递,“再吃一颗。”

沈鹤之又咬了一颗。

长乐看着手里最后一颗糖葫芦,想了想,自己吃了。她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沈鹤之。

“走吧。今天你带我。”

沈鹤之看着她。“去哪?”

长乐想了想,歪着头看他。“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我又不认路。我只认识从千金坊到翰林院的路,别的地方都不认识。”

沈鹤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她不是不认路,她是想把去哪儿这件事交给他。

“那先去吃饭。”他伸出手。

长乐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的手立刻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刚刚好。

“好。”她说。

沈鹤之带长乐去的地方,是城东一家面馆。这个地方虽然不偏,但比起酒楼而言还是很小。

“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她拉了拉沈鹤之的袖子,压低声音。

沈鹤之道:“以前在翰林院当值的时候,有个老翰林带我来过。他说这家面馆开了四十年,老板脾气很差,但面是真的好吃。我那时候不信,吃了一碗,信了。”

话音刚落,一个老头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那老头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把长筷子。

他的目光在沈鹤之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长乐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沈鹤之脸上。

“吃什么?”声音很大,像是在吼。

长乐吓了一跳,往沈鹤之身后缩了缩。沈鹤之面不改色,声音不紧不慢。“两碗阳春面,一碗多加葱,一碗多加馄饨。馄饨那碗少放盐,她口轻。”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

长乐从沈鹤之身后探出头来,小声问。“他是不是不高兴?”

沈鹤之道:“他就这样。面好吃就行。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挂招牌,他说爱来不来。有人嫌他态度不好,他说我又没请你来。”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挺有意思的。”

沈鹤之看着她。“你不觉得他凶?”

长乐摇摇头。“凶有什么关系?面好吃就行。再说了”她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他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睛好像笑了一下。虽然脸上没表情,但眼睛笑了。我看得出来。”

沈鹤之看着她,目光温柔。“你倒是会看人。”

长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开了三年铺子,什么人没见过?凶的不凶的,笑的不笑的,真的假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长乐把腿往后收了收,膝盖又碰到了。

她又收了收,还是碰到。她干脆不收了,就那样让膝盖抵着他的膝盖。

沈鹤之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抵在一起的膝盖,没有动。

长乐托着腮,看着沈鹤之。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衫,领口绣着几片竹叶,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沈鹤之。”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好看?”

沈鹤之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知道。”

长乐愣了一下。“你知道?”

沈鹤之点头。“小时候邻居家的婶子总说,这孩子长得好,将来不知道便宜了谁家的姑娘。”

长乐眨眨眼。“那你现在知道了?”

沈鹤之看着她。“知道了。”

长乐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筷子。筷子是竹制的,用了很久,颜色都变深了。她用指腹摸了摸筷子上的纹路,摸了一遍又一遍。

“长乐。”沈鹤之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你长得也好看?”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客气话。

“知道。”她说,声音有点小。

沈鹤之的嘴角弯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长乐别开眼。“照镜子知道的。”

沈鹤之笑了。那笑声很轻,但长乐听见了。她抬起头,瞪他一眼。“笑什么笑?我说的是实话。”

沈鹤之收了笑,但眼睛还在笑。“嗯。实话。”

面端上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白雾往上冒,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汤是骨头熬的,清澈见底,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长乐的那碗里还多了一勺馄饨,皮薄馅大,在汤里浮浮沉沉。

长乐低头闻了闻,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好香。比我上次在城南吃的那家还香。”

沈鹤之把筷子递给她。“尝尝。”

长乐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吹了好几口,才放进嘴里。皮很薄,一咬就破,肉馅鲜嫩多汁,汤汁在嘴里化开,带着葱花的清香和骨头的醇厚。她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好吃吗?”沈鹤之问。

长乐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她竖起大拇指,又夹了一个,这次递到沈鹤之嘴边。“你尝尝。真的好吃。比你说的还好吃。”

沈鹤之张开嘴,吃了。他的嘴唇碰到她的筷子,停了一瞬。长乐注意到了,脸又红了。

“好吃吗?”她问,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沈鹤之看着她。“好吃。”

长乐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沈鹤之。

“沈鹤之,你碗里有没有馄饨?”

沈鹤之摇头。“没有。我的是阳春面。”

长乐看了看他那碗,又看了看自己这碗。自己这碗里还有七八个馄饨,他那碗里只有面,几根葱花孤零零地飘在汤上。

“你怎么不多要一碗馄饨?”

沈鹤之道:“一碗就够了。多了吃不完。”

长乐想了想,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夹了两个,放进他碗里。

沈鹤之看着那两只馄饨。“你够吃吗?”

长乐点头。“够。我吃不了那么多。再说了,你吃就是我吃。咱俩分着吃,才香。”

沈鹤之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低下头,夹起一个馄饨,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起另一个。

长乐托着腮,看着他吃。“好吃吗?”

“好吃。”

“比你自己那碗好吃?”

沈鹤之抬起头,看着她。“嗯。比我自己那碗好吃。”

长乐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面。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目光撞上了,就笑一下,然后各自低下头。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长乐拉着沈鹤之的手,在人群里慢慢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沈鹤之。”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下午有事吗?”

沈鹤之想了想。“没有。今天休沐,一整天都没有事。”

长乐眼睛一亮。“那我们去划船。”

沈鹤之愣了一下。“划船?”

长乐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城南有个湖,湖边有船可以租。我上次路过看见的,一直想去,没人陪。我一个人去没意思,跟别人去也没意思,就想跟你去。”

沈鹤之看着她。“为什么跟别人去没意思?”

长乐想了想。“因为跟别人去,我不好意思玩。跟你去,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反正你又不笑话我。”

沈鹤之的嘴角弯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不笑话你?”

长乐歪着头看他。“那你会吗?”

沈鹤之想了想。“不会。”

长乐笑了。“那不就结了。走吧。”

城南的湖不大,但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岸边停着几艘小船,船娘正在整理船桨,看见他们走过来,抬起头笑了笑。

“两位要租船?”

长乐跑过去。“多少钱?”

船娘道:“五十文一个时辰。”

长乐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她。“不用找了。我们多玩一会儿。”

船娘接过银子,笑着把船桨递给她。“姑娘心善。这船稳当,你们慢慢玩。”

长乐接过船桨,转身冲沈鹤之招手。“快来!”

沈鹤之走过去,扶着长乐上了船。船晃了一下,长乐没站稳,往后一仰,沈鹤之一把揽住她的腰。他的手扣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的腰线,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和柔软。

长乐的脸红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腰侧,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她掉下去。

“站稳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长乐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站稳了。”

沈鹤之松开手,扶着她坐下。他坐在她对面,拿起船桨,慢慢划开。

船离了岸,往湖心去。水波荡开,一圈一圈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长乐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拨着水。

水很凉,从指缝间流过,痒痒的。她拨了几下,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水珠落在沈鹤之脸上。

沈鹤之愣了一下。

长乐笑了。“不好意思,手滑了。”

沈鹤之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弯起来。他也把手伸进水里,拨了一下,水珠溅在长乐脸上。

长乐愣住了。“沈鹤之!你敢泼我?”

沈鹤之看着她脸上挂着水珠的样子,笑了。“手滑了。”

长乐瞪他一眼,然后也笑了。她把手伸进水里,又拨了一下,这回水珠更大,溅了沈鹤之一脸。

沈鹤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她。“你故意的。”

长乐理直气壮。“你先泼我的。”

沈鹤之没说话。他把船桨放下,把手伸进水里,拨了一大片水。水花四溅,长乐的衣服湿了一片。

“沈鹤之!”长乐叫了一声,又笑又气,“我这件褙子是新做的!”

沈鹤之看着她。“好看。湿了也好看。”

长乐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前襟,又抬起头,看着沈鹤之。他的头发上也沾了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青衫湿了几处,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沈鹤之。”

“嗯?”

“你过来一点。”

沈鹤之往前倾了倾。

长乐伸出手,用袖子替他擦脸上的水。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从他的额头擦到眼尾,从眼尾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唇角。

沈鹤之没有动。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水光。

“长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今天用了什么胭脂?”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沈鹤之看着她。“好看。比上次那个好看。”

长乐的脸红了。“上次那个是桃红的,这个是海棠红的。铺子老板说这个色衬肤色,我就买了。”

沈鹤之点点头。“老板有眼光。”

长乐笑了。“是我有眼光。我挑的。”

沈鹤之也笑了。“嗯。你有眼光。”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彼此的呼吸。长乐的手还停在他脸上,掌心贴着他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微微发烫。

“沈鹤之。”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脸上有东西。”

沈鹤之看着她。“什么?”

长乐没有回答。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然后她退开,看着他。

“好了。擦掉了。”

沈鹤之看着她。她的脸红得像海棠花,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弯着,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过来,吻住她。不是蜻蜓点水,是真真切切的吻。他的舌描过她的唇形,探进去,缠住她的舌,一下一下地勾。长乐的手抓住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船晃了一下。沈鹤之的另一只手扶住船沿,稳住船身,吻却没有停。他的舌扫过她的上颚,带起一阵酥麻。长乐的呼吸乱了,手从衣襟滑到他的肩上,又滑到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丝里。

吻了很久,沈鹤之才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