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对质

耶律齐被带进太后寝宫的时候,天刚亮。宫道上的露水还没干,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两个东厂的番子一左一右跟着他。

他在殿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写着慈宁宫三个字,鎏金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太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慕容辞坐在下首,萧玦站在一旁。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耶律齐走到殿中,行了一礼,北齐的礼,右手抚胸,微微弯腰。

“北齐使臣耶律齐,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叫他起来。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耶律齐弯着腰,一动不动。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你就是耶律齐?”太后终于开口。

“是。”

“抬起头来。”

耶律齐直起身,看着太后。太后的眼睛很亮,像两把刀子,剜进他肉里。他没有躲,就那样站着,让她看。

“你之前在驿馆关着?”太后问。

“是。”

“谁把你带到东厂的?”

耶律齐看了一眼萧玦。“萧督主。”

太后的目光移到萧玦身上,又移回来。“萧督主有没有让你说过什么话?”

耶律齐沉默了一瞬。“有。”

太后的眉头微微挑起。“他让你说什么?”

耶律齐道:“他让我说实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捻。“实话?什么实话?”

耶律齐看着她。“平王与北齐往来的事。”

太后的手停下来了。她把佛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说。本宫听着。”

耶律齐深吸一口气。“永安三年七月,平王在城南别业见了北齐使者。与会者五人,分别是平王、北齐使者二人、护国公霍霆、周延。谈的是北齐出兵,助平王夺位。条件是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州。”

太后的脸色变了。“割让北境三州?”

耶律齐点头。“这是平王亲口答应的。”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她捻着佛珠,捻得很快,佛珠碰撞的声音在殿里回响,清脆又沉闷。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还有呢?”

耶律齐继续道:“永安四年二月,平王命周延送密信给北齐边将赵元。信中写了大燕在北境的兵力部署。赵元收到信后,调整了边境驻军,趁虚而入,抢了三个寨子。”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佛珠。“三个寨子?”

耶律齐点头。“死了两百多人。大燕这边没有声张,北齐也没有声张。双方都当没发生过。”

太后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耶律齐,目光幽深。“你怎么知道这些?”

耶律齐道:“我是北齐使臣。北齐与大燕往来的事,我都经手。”

太后沉默了很久。她捻着佛珠,捻了几颗,停下来。“永安五年正月,平王密令周延杀了户部侍郎陈延龄。这件事,你知道吗?”

耶律齐点头。“知道。陈延龄的死,北齐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平王让人传话,说陈延龄是他杀的,嫁祸给北齐。这样大燕和北齐的关系就更坏了,他才有机会从中取利。”

太后的手在发抖。她把佛珠放在桌上,双手交握,压在膝盖上。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耶律齐道:“有。三封密信,我已经交给萧督主了。”

太后看向萧玦。萧玦从袖中取出那三封信,双手呈上。太后接过,一封一封看过去。她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一封,她放下信,闭上眼睛。

“平王。”她开口,声音很轻,“他倒是藏得深。”

殿里安静了很久。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慕容辞坐在下首,萧玦站在一旁,耶律齐站在殿中。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太后睁开眼。“耶律齐。”

“在。”

“你说的这些,本宫会查。如果是真的,本宫不会放过平王。如果是假的。”她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你知道后果。”

耶律齐低下头。“知道。”

太后摆了摆手。侍卫把耶律齐带了出去。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太后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捻了很久。

“慕容辞。”

“臣在。”

太后看着他。“你早就知道这些?”

慕容辞点头。“知道。”

太后看着他。“为什么不早说?”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臣在等。等太后娘娘自己想查。”

太后的手指微微收紧。“等本宫自己想查?你就不怕本宫一直不想查?”

慕容辞看着她。“太后娘娘会想的。”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你倒是了解本宫。”

慕容辞没有说话。太后靠在软榻上,看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很久。

“传本宫懿旨。”她开口,“平王李昀,勾结北齐,私通外敌,杀害朝廷命官。即日起,收押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消息传到平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李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春秋》。他没有在看,他在等。门被推开,孙义走进来,脸色惨白。

“王爷,太后下旨了。”

李昀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旨?”

孙义低下头。“收押刑部大牢。”

李昀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玉兰花已经谢了,树叶绿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孙义。”

“在。”

“你走吧。”

孙义愣住了。“王爷——”

李昀转过身,看着他。“我进了刑部大牢,就出不来了。你留在这儿,也是死。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

孙义跪下来。“属下不走。”

李昀看着他。“你不走,想死?”

孙义抬起头。“属下跟着王爷,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李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好。那就一起死。”

刑部大牢,申时三刻。

李昀被带进来的时候,天还亮着。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对面墙上,灰蒙蒙的。

他走进去,狱卒打开牢门,他侧身进去。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没有点。

他在床上坐下,看着那扇小窗。窗外的光越来越暗,天要黑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先帝还在,他还是个闲散王爷。先帝对他说:“你安分守己,朕不会亏待你。”他信了。信了这么多年。现在他不信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睁开眼。慕容辞站在牢门外,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

“摄政王。”李昀开口,“你来做什么?”

慕容辞看着他。“来看看你。”

李昀笑了。“看我?看我落魄的样子?”

慕容辞没有说话。李昀站起身,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栏看着他。

“慕容辞,你以为你赢了?”

慕容辞看着他。“你以为你还有机会?”

李昀笑了。那笑容很冷。“我没有机会了。可你呢?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我,可你查到我背后的人了吗?”

慕容辞的眼神微微一凛。李昀看着他的反应,笑容更深了。

“你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不,这才刚刚开始。”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你背后的人,是谁?”

李昀看着他。“你猜。”

他转身走回去,在床上坐下,闭上眼睛。慕容辞站在牢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