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浮水

赵明远告病的第七天,太后终于把那份调兵方案从佛经下面抽了出来。她靠在软榻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窗外在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一面鼓。

她没有让人点灯,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纸上的字越来越模糊。她没有叫人进来,就那么看着,看到最后,她忽然把纸合上,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想起先帝还在的时候,先帝说,这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她不信。她以为自己身边的人,至少有一个是干净的。现在她信了。

“来人。”

太监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睁眼。“去请摄政王。”

慕容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反出一片碎金似的光。他走进殿里,衣袍下摆沾了泥点。太后已经让人点上了灯,烛火跳动着,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慕容辞坐下。太后把那份调兵方案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慕容辞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翻过去。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太后没有催他,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等他看完。过了很久,慕容辞放下那沓纸。

太后睁开眼,看着他。“你怎么看?”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赵明远签了这份方案,就是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私自调兵,形同谋反。”

太后点点头。“本宫知道。本宫问的不是这个。”

慕容辞看着她。太后的目光幽深。“本宫问你,他为什么要签?”

慕容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因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比他更想要这五千精兵。赵明远只是替他签字,替他担风险。调兵的事,不是赵明远的主意。”

太后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个人会是谁?”

慕容辞摇头。“臣还不知道。但臣知道,这个人一定在京城,而且离宫里不远。他能在宫里调度人手,能在宫外接应孙义,能让赵明远替他签字,能让平王替他卖命。他藏了三年,不是因为他藏得好,是因为没有人敢查他。”

太后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没有人敢查他?”

慕容辞点头。“敢查他的人,都死了。陈延龄查了,死了。周嬷嬷的弟弟查了,也死了。孙敬查了,也死了。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都死了。”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慕容辞,目光幽深。“那你呢?你不怕?”

慕容辞看着她。“怕。但臣更怕大燕的江山落在这种人手里。”

太后看了他很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好。本宫给你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你把那个人揪出来。”

从太后寝宫出来,慕容辞走得很慢。宫道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他踩过去,水面碎了,又合上。

萧玦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撑着一把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他还是撑着,像是习惯了。

“太后怎么说?”

慕容辞看了他一眼。“给了半个月。”

萧玦把伞收起来,跟在他身侧。“半个月?够吗?”

慕容辞没有回答。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萧玦。”

“嗯。”

“赵明远那边,有没有动静?”

萧玦点头。“有。周恒今天又去了赵府,告诉赵明远再等三天。三天之后,太后一定会批那份方案。”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三天?他怎么知道?”

萧玦看着他。“他背后的人,一定在宫里。只有宫里的人,才能知道太后的动向。”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他继续往前走,萧玦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出宫门,马车停在门外,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连忙跳下来,掀开车帘。慕容辞上了车,萧玦跟进去。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嚕的声响。慕容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萧玦看着他,没有打扰他。马车走了一会儿,慕容辞忽然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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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玦。”

“嗯。”

“你说,赵明远背后的人,会不会就是周恒?”

萧玦愣了一下。“周恒?他是赵明远的幕僚,没有那个权力。”

慕容辞看着他。“他没有权力,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是传话的,他传的话,就是那个人想让我们听到的。他传了三年话,从来没有出过错。这说明什么?”

萧玦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说明他背后的人,对他很信任。”

慕容辞点头。“对。很信任。信任到可以把命交给他。能让一个人把命交给他的,要么是恩人,要么是亲人。”

萧玦的眼神一凛。“你是说,周恒和那个人,有血缘关系?”

慕容辞没有回答。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午后,东厂值房。

萧玦站在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北境到京城的路线,每一条都用红线画了出来。旁边写着几个字,五千精兵,半个月。容清推门进来,走到他身后。

“督主,查到了。”

萧玦转过身。“说。”

容清把一张纸放在案上。“周恒的底细。河间人,永安元年进京,在赵明远手下做了五年幕僚。他有个姐姐,嫁给了兵部的一个主事,姓王。三年前,他姐姐死了。死因是急症。”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急症?”

容清点头。“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天。给她看病的大夫,就是之前给周嬷嬷弟弟看病的那个货郎,王三。”

萧玦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王三。又是王三。这个货郎,先是治好了周嬷嬷弟弟的病,又治死了孙敬,现在又治死了周恒的姐姐。一个人,既是神医,又是催命鬼。

“周恒姐姐死了,他有什么反应?”

容清道:“没有反应。他照常做事,照常替赵明远传话,没有请过一天假。他姐姐的葬礼,他都没有去。”

萧玦沉默了一瞬。“没有去?”

容清点头。“没有去。他只在城外的寺庙里给她立了一个牌位。每个月都去上香,风雨无阻。”

萧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他姐姐的死,跟他有关系。”

容清看着他。“督主的意思是他指使的。”

萧玦的目光幽深。“他姐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有人灭口。灭口的人,不是周恒,是他背后的人。周恒知道是谁杀了他姐姐,但他不敢说。他还要替那个人做事,因为他怕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容清的脸色变了。“那咱们的人去追查。”

萧玦摆摆手。“不急。先盯着他。他每个月都去寺庙上香,那个寺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周恒推开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打灯笼,摸黑走进去。院子里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大殿里没有点灯,佛像黑黢黢的,看不清面目。他走到佛像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绕到佛像后面。

佛像后面有一扇小门,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小屋,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先妣王氏之位”。

他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他杀了你。我知道是他杀的。可我不能说。说了,我也活不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牌位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净。

“姐,你别怪我。无路可退,我就要拼命一博。”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推门出去。大殿里还是黑黢黢的,佛像还是看不清面目。他走出寺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打了个哆嗦,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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