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宫变

马蹄声如雷,撕裂夜的寂静。

慕容辞策马狂奔,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萧玦紧随其后,绯红的身影与他并肩,两骑快马掠过空荡的长街,惊起一路飞鸟。

“还有多远?”萧玦的声音被风吹散。

“前面就是承天门!”

慕容辞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承天门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门洞大开,守门的禁军却不见踪影。

糟了。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瞬。

护国公的人,已经进去了。

“驾!”

他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匹长嘶一声,速度更快了几分。

冲进承天门,眼前的景象让慕容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宣政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甲胄反射着冷光,长矛如林,指向殿门。

护国公霍霆立于阵前,身披铠甲,手按长刀。他身后是三万驻军,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足够把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殿门紧闭。里面,是小皇帝和太后。

慕容辞勒住马,目光越过重重甲士,落在霍霆身上。

“护国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你这是要造反?”

霍霆回过头,看见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摄政王来得正好。”他说,“省得本公派人去请。”

萧玦策马上前,与慕容辞并肩。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甲士,唇角依旧挂着惯常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三万驻军,护国公好大的手笔。”他说,“只是不知道,这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霍霆冷笑:“做什么?清君侧,诛奸佞!”

他抬手指向慕容辞:“此贼把持朝纲,欺压幼帝,残害忠良,罪该万死!”

身后的甲士齐声高呼:“清君侧,诛奸佞!”

声浪震天,气势骇人。

慕容辞面色不变,只是冷冷看着霍霆。

“你说我残害忠良?”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那你勾结北齐,卖国求荣,又算什么?”

霍霆的脸色变了一瞬。

“血口喷人!”他厉声道,“本公对大燕忠心耿耿,岂容你污蔑!”

萧玦笑了,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高高举起。

“护国公,”他说,“你写给北齐大将军的信,还有北齐给你的银钱账册,都在这里。要不要当着大家的面,念一念?”

广场上的甲士们骚动起来。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

霍霆的脸色铁青。

“那是假的!”他吼道,“他们伪造证据,陷害本公!”

慕容辞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霍霆,”他说,“你亲手写的字,自己都不认识了吗?”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广场四周的暗处,无数黑影同时涌出。

禁军、东厂番子、摄政王府的暗卫,他们早已潜伏多时,此刻同时现身,将广场上的甲士团团围住。

人数虽然不及护国公的人多,但气势丝毫不弱。

霍霆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们早有准备?”

慕容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萧玦策马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护国公霍霆,勾结北齐,阴谋造反,证据确凿。所有将士,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以同谋论处!”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动了。

第一个放下武器的,是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小兵。他把长矛扔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越来越多的甲士放下武器,后退几步,与霍霆拉开距离。

霍霆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

“你们”他怒吼,“本公待你们不薄!”

没有人理他。

萧玦笑了,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他。

“护国公,”他说,“你输了。”

霍霆看着他走近,忽然狂笑起来。

“输?”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萧玦,你以为你赢了?”

萧玦的脚步顿了一下。

霍霆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支响箭。

他拉开引信,响箭尖啸着冲向夜空,在最高处炸开一团红光。

慕容辞的脸色变了。

那是信号。

霍霆还有后手。

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那是——马蹄声。成千上万匹马的马蹄声。

萧玦的眼神一凝。

他猛地回头,看向慕容辞。

“阿辞”

话音未落,远处的宫门被撞开。

无数骑兵涌入,黑色的战马,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旗帜

那是北齐的骑兵。

霍霆的笑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真正的得意。

“三万驻军只是开胃菜,”他说,“这才是本公的真正后手!”

北齐骑兵如潮水般涌来,转眼间就冲到了广场边缘。

禁军和东厂的人来不及反应,被冲得七零八落。

慕容辞拔剑,挡开一个冲过来的骑兵,回头看向萧玦。

“萧玦!”

萧玦正与三个北齐人缠斗,听见他的声音,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护国公真正的计划,不是让三万驻军攻下皇宫。而是用他们拖住禁军,给北齐骑兵创造机会。

等北齐人杀进来,他们内外夹击,皇宫必破。

而小皇帝和太后在殿里,一旦落入北齐人手中

慕容辞不敢往下想。

“萧玦!”他吼道,“去殿里!”

萧玦愣了一下:“你呢?”

“我拦住他们!”

“不行”

“萧玦!”慕容辞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护住皇上,这是命令!”

萧玦看着他,眼眶泛红。

他知道慕容辞说得对。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护住小皇帝。只要皇上还在,大燕就在。至于其他

他咬牙,转身就往殿门冲去。

身后,慕容辞的身影被潮水般的北齐骑兵吞没。

殿门被撞开,萧玦冲进去,反手关上大门。

小皇帝躲在龙椅后面,瑟瑟发抖。太后护在他身前,脸色惨白。

“萧督主……”太后看见他,像看见救命稻草,“外面怎么样了?”

萧玦没有回答,只是守在门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

他分辨不出哪个是慕容辞的声音。

他的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阿辞。

你千万不能有事。

殿外,慕容辞浑身浴血。

他的剑已经卷刃,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继续厮杀。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禁军、东厂的番子、摄政王府的暗卫,一个个倒下。

北齐人太多了,杀不完,真的杀不完。

他喘着粗气,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容清。

容清也在杀敌,他的刀法依旧凌厉,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身上好几处伤口,血流如注,却依旧没有后退一步。

慕容辞冲到他身边,替他挡开一刀。

“容清!霍昭呢?”

容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他不在府里。”

慕容辞的心往下沉。

霍昭是霍霆的儿子。今晚的事,他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参与?

如果他在霍霆那边

容清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杀得更狠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慕容辞抬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一队北齐骑兵,正押着一个人往这边来。

那人被绑在马背上,浑身是血,看不清面目。但他身上那件衣服

是霍昭的衣服。

慕容辞猛地看向容清。

容清已经冲出去了。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队骑兵,刀光闪过,两个北齐人倒下。

但更多的人围上来。

容清杀红了眼,刀刀致命,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终于,他冲到那匹马前,一刀砍断绳子,把霍昭从马背上抱下来。

霍昭睁开眼,看见是他,扯出一个笑。

“容清”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容清抱着他,手在发抖。

“别说话。”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带你走。”

霍昭靠在他怀里,嘴角还在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容清浑身僵住。

“霍昭?”他的声音变了调,“霍昭!”

没有回应。

远处,北齐骑兵还在涌来。

容清抱着霍昭,跪在满地尸骸中间,一动不动。

慕容辞冲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他伸手探了探霍昭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他没死!”慕容辞吼道,“容清,他没死!快带他走!”

容清猛地抬头,眼底有了光。

他抱起霍昭,转身就往殿门冲去。

慕容辞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命大。

然后他转身,继续迎向潮水般的敌人。

殿门再次打开,萧玦冲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慕容辞。

那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中间,浑身浴血,手中的刀已经卷刃,却依旧没有倒下。

萧玦冲到他身边,替他挡开一刀。

“萧玦?”慕容辞看见他,眉头皱起,“你怎么出来了?”

“皇上没事。”萧玦说,“太后护着,一时半会儿安全。”

慕容辞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涌来的敌人。

“怕吗?”萧玦问。

慕容辞偏头看他一眼。

“你呢?”

萧玦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有王爷在,”他说,“臣什么都不怕。”

慕容辞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萧玦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那就一起。”慕容辞说。

萧玦点头。

“一起。”

两人同时挥刀,迎向敌人。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那声音低沉而雄浑,穿透喊杀声,穿透惨叫声,穿透整个战场。

北齐骑兵的动作顿了一下。

接着,更密集的马蹄声响起,从皇宫的另一侧传来。

无数身穿明光铠的骑兵涌入广场,高举的旗帜上,是一个斗大的“燕”字。

那是

燕山铁骑!

大燕最强的精锐,驻扎在京城百里之外,除非有皇帝的虎符,否则绝不可能调动。

可他们来了。

在最关键的时刻。

慕容辞愣了一瞬,随即看向萧玦。

萧玦也在看他,眼底带着笑意。

“王爷,”他说,“臣方才忘了一件事。”

“什么?”

“臣三天前,让人拿着虎符,去调燕山铁骑了。”

慕容辞瞪大了眼。

“虎符?你哪来的虎符?”

萧玦笑了笑:“臣偷的。”

慕容辞:“…………”

“开玩笑的。”萧玦说,“是小皇帝给的。他早就知道护国公有异心,偷偷把虎符给了我,让我关键时刻用。”

慕容辞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很多人。

比如萧玦。

比如那个九岁的小皇帝。

燕山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将北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战局瞬间逆转。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北齐人死的死,降的降。护国公霍霆被生擒,五花大绑押到慕容辞面前。

他浑身是血,满脸狰狞,却还在笑。

“慕容辞,”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慕容辞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霆的笑声越来越大:“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动手吗?”

慕容辞的眼神微微一凝。

“因为你那个好弟弟!”霍霆狂笑,“他知道我的计划,偷偷给我报信!他说,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慕容辞的脸色变了。

好弟弟?

他只有一个弟弟

先帝的遗腹子,当今天子的胞弟,六岁的安王。

霍霆还在笑:“你以为小皇帝把虎符给萧玦,就万事大吉了?他弟弟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声令下”

他忽然停住。

因为萧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一个东西放在他眼前。

是一块玉佩。

安王的玉佩。

霍霆的笑容凝固了。

萧玦看着他,笑了笑。

“护国公,”他说,“你的人在去抓安王的路上,就被我的人拦下了。安王现在在摄政王府,睡得正香。”

霍霆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玦站起身,挥了挥手。

“带下去。”

霍霆被拖走,惨叫声渐渐远去。

广场上,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慕容辞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动。

萧玦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过了很久,慕容辞开口。

“萧玦。”

“嗯?”

“你什么时候调的燕山铁骑?”

萧玦想了想:“三天前。”

“三天前……”慕容辞喃喃道,“那时候,你刚受伤。”

萧玦点头。

慕容辞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点点疲惫。

“为什么没告诉我?”

萧玦笑了:“因为臣想让王爷在最后关头,大吃一惊。”

慕容辞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受了伤,瞒着他;调了兵,也瞒着他。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护着他,护着这个朝廷,护着这个国家。

他抬起手,落在萧玦肩上。

“萧玦。”

“嗯?”

“以后有事,不许瞒我。”

萧玦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满满的欢喜。

“好。”他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远处,容清抱着霍昭,跪在满地尸骸中间。

霍昭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伤口也被简单包扎过。他靠在容清怀里,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

容清低着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霍昭忽然睁开眼。

“容清”

容清浑身一震,低头看他。

霍昭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我还活着……你别哭……”

容清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别过头去。

霍昭看见他通红的眼眶,笑了。

“原来你会哭啊”

容清没理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霍昭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真好,”他轻声说,“你来了。”

容清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傻子。”他说,声音沙哑。

霍昭笑了。

那笑容,比什么都甜。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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