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荆河村的习俗,人死后棺材要在屋子里停放两天,第三日下葬。

今天是第一天。

傅止山在晚饭前带着傅曜离开了温家。

温晟砚抱着棉被,眉头微蹙,看着面前的人。

傅曜依旧笑脸,举着手机,露出的微信二维码在温晟砚眼前晃了一圈,也不说话,大有一副对方不同意加自己好友就不走的既视感。

温晟砚这下是真的确定了,傅曜有病。

他急着去帮忙铺床,温安琪和大伯父一家这几天要在这里住,两层楼的空房间腾出来勉强够住,温晟砚不喜欢和别人挤一间房,哪怕陈烁提议他这几天可以住到他们家,他也拒绝了。

“有事?”

“嗯哼。”

傅曜看上去心情不错:“我听温叔叔说,你就在一中念书?”

一中是伍县唯一一所在县里的高中,另外两所,一个是职高在郊区,一个是艺术生较多的三中,在伏洋镇的中心广场附近。

温晟砚不明白这家伙想做什么,胡乱点头,谁料对方得寸进尺,往前走了几步。

温晟砚下意识后退,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墙灰因为衣物摩擦的动作掉落下来一大片,露出光秃秃的墙体,在温晟砚的黑色棉服上留下几道白色痕迹。

“好巧,”温晟砚听见傅曜说,“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他晃了晃手机,摁了下屏幕,快要息屏的手机再度亮起:“加个好友?温晟砚?”

灯泡在二人头顶亮着,昏黄灯光下,稍矮的那个影子侧过身,径直从傅曜身旁掠过。

随着温晟砚离开的背影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句话:“不加。”

在温晟砚家过夜的人不包括陈烁和冯秋瑶。

前者是因为住得近,走路不到三分钟就能从温晟砚家后面几十米的小楼房赶过来,后者是因为不想,准确来说是不想跟已逝的外婆共处一室。

今晚守夜的是温安琪温安桥两姐弟。

蒋艳红自然也在。

温晟砚铺好床,待他出来,傅曜已经走了。

大伯父一家早早睡下,小堂弟趴在大伯母肩上,睡得口水流下来。

面对温晟砚时,大伯母总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明明她才是长辈,和温晟砚对上,反倒成了气势弱的那一方。

温晟砚才懒得理会。

在他眼里,亲戚分为两类:姑姑一家,和“一堆爱嚼舌根的癫公癫婆”。

堂屋里亮堂堂的,几个亲戚凑了一桌麻将,温晟砚听不懂那些碰吃胡,他连斗地主都能连输二十把,被陈烁嘲笑刮彩票都只能倒贴。

麻将桌白烟不断,温晟砚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蒋艳红面前。

蒋艳红在打瞌睡,被温晟砚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着温晟砚在身旁坐下。

“怎么还不睡?”蒋艳红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十点半了。”

“不困。”

温晟砚递给蒋艳红一条薄毯,看蒋艳红披在腿上,视线落在奶奶的那口棺材上。

棺材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放在仓库里,长明灯在地下燃烧,温安琪裹着棉服靠在墙上,小声打着呼噜,温安桥守在另一边,离妻子儿子坐得很远,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他望着棺材,突然开口:“妈屋里那床头柜是不是还有些东西?”

他说着,看向温晟砚。

温晟砚扣指甲。

蒋艳红推了推他,低声:“砚砚,去奶奶房间拿出来。”

温晟砚头也没抬:“腿坐麻了。”

“那等会儿去。”温安桥说。

温晟砚轻嗤一声,起身。

温家奶奶的房间在一楼靠近烤火那间屋子的地方,老人腿脚不方便,温安桥便将母亲的房间安排在这里。

房间里有一股异味,常年门窗闭塞,木头腐朽产生的霉味,还有老人本身的体味。

开了灯屋子依旧很暗,温晟砚径直走向温安桥说的床头柜,弯腰翻找。

冷空气一直往屋子里钻,温晟砚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他爹说的什么东西,屋里味大,闻得他想吐,皱着眉去开窗。

窗外的新鲜空气进来的瞬间,温晟砚舒了口气,在窗边发了会儿呆,他转身打算继续找。

找不到的话,他爸会让他再进来一次。

刚转过来,温晟砚看见门边有个身影,他以为是蒋艳红,待看清那人的脸后,温晟砚全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瞳孔骤缩。

温家奶奶,扶着门框,一双灰暗的浑浊眼珠死死盯着温晟砚。

温晟砚后背紧贴着玻璃,腰压在窗台上,寒意一点点爬上他的背。

温晟砚呼吸加快,他努力平复着情绪,用力晃了晃脑袋,闭眼,隔了几秒再睁开。

门口空无一人。

棉服里那件薄短袖被汗水浸湿,黏糊糊的粘在身上。

温晟砚一秒都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匆忙从床头柜里翻找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塑料袋,闷头快步走出去。

堂屋里那桌亲戚还在打麻将,粗俗下流的脏话一股脑灌进温晟砚耳朵里。

温安桥不在,温安琪换了个姿势,垂着脑袋睡得很熟,棺材旁的长凳上只留蒋艳红一个人。

温晟砚冲出来,脚带倒了放在一旁的塑料凳,凳子倒地的声音将那一桌亲戚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小心点啊。”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见他没什么事,随口安慰两句,转头继续打他的麻将。

温晟砚站在奶奶的房间门口,那股从他进屋起就一直存在的不适感随着这声落地声得以散去,他这才放松下来,擦了擦鼻尖的汗珠,回到蒋艳红身边。

温安桥让他拿的东西他一眼也没多看,胡乱甩在沙发上,和蒋艳红说了一声,上楼睡觉去了。

长明灯的火焰跳跃两下,惊醒了温安琪。

后半夜刮起了大风,老房子的窗户关不严实,窗框被风吹得“啪啪”响,听得温晟砚心烦。

他将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睡着。

一晚上过去,雪完全化掉,地上全是融化后的雪水。

温晟砚昨晚没睡好,顶着对硕大的黑眼圈一脸倦态,往门口一蹲,看着像朵快要倒下去的黑色蘑菇。

冯秋瑶咬着刚炸出锅的小酥肉,黑狗在她身边,用嘴去叨她的衣服。

“你昨天没睡?”冯秋瑶拿了张纸,给温晟砚递了块过去,“守夜了。”

“没有。”

温晟砚咬了一口酥肉,嘴差点被烫出一个水泡:“我才不会守夜。”

陈烁靠在门框上,已经吃了好几块酥肉,吃得满嘴都是油。

他擦了擦嘴,不甚在意地开口:“做噩梦了吧?脸色好差。”

噩梦?

温晟砚远远看着堂屋里那口棺材。

倒也算不上。

胳膊被人碰了碰,冯秋瑶凑近他,小声问:“他今天也来了?”

谁?

温晟砚下意识抬头。

离他几十米的地方,换了新衣服的傅曜笑眯眯地站在那里,见他看过来,还举起手机晃了晃。

温晟砚:“操。”

“他这什么意思?”陈烁嚼着酥肉,看一眼傅曜,又看一眼温晟砚,“你欠他钱啊?”

“走开。”

温晟砚拍开陈烁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全是油。”

他不想和傅曜说话,奈何人家十分执着,揣着手机过来找他。

温晟砚蹲在门口逗狗。

黑狗跟随他的指令转了个圈,尾巴摇成螺旋桨,黑亮的眼睛盯着温晟砚,轻轻呜咽两声。

“不冷吗?”

听见他的声音,温晟砚下意识扭头,没看见冯秋瑶和陈烁。

那俩货多半又去厨房偷吃了。

温晟砚这才把目光瞥向傅曜,视线落在这人的新衣服上。

深棕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料子质量很好,很新的款式,伍县的服装店找不出来。

温晟砚低头看看自己的。

几年前买的棉服,不上不下的价格,普通常见的款式面料。

他默默离傅曜远了点。

傅曜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在他对面蹲下,试着去逗黑狗。

在主人面前听话乖巧的狗对傅曜的回应称得上敷衍,尾巴随意甩了两下,贴着傅曜的裤腿,溜进了堂屋。

几个大人还在忙活,温安琪温安桥已经戴上了孝帽,大伯父大伯母在一旁帮着搬桌子,大伯母的一身红格外显眼。

傅曜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双手插兜靠在墙边,对温晟砚说:“你家的那位亲戚……”

温晟砚瞥了一眼,“哦”了一声:“很正常。你要是有个说话难听,人品道德低下的婆婆,你穿得比她更红。”

葬礼上穿红色是大忌,是对逝者的不尊重,更何况穿红色的还是温家奶奶的大儿媳妇,在伏洋镇这样的小地方,消息传得快,大伯母很容易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但奇怪的是,葬礼现场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提醒她。

傅曜环顾一圈,所有人都忙着做事,仿佛那道红色不存在一样。

温晟砚拍拍裤腿上的灰,起身要走。

傅曜跟在他身后。

温晟砚不想理他。

傅止山在和温安桥说话,蒋艳红在屋子另一边,见到温晟砚,招手叫他过去。

等温晟砚到了身前,蒋艳红拿起一旁的白布要缠在他头上。

温晟砚十分抗拒,偏着脑袋不愿意:“我不要戴这个。”

“听话。”蒋艳红压低声音,“你爸在这儿,装也要装个样子。”

温晟砚更不情愿,蒋艳红见他实在不愿意也没强迫,放下白布,跟温晟砚说话:“你大伯母今天,确实过分了。”

温晟砚没出声。

“再怎么不喜欢,人都没了,穿红色就算了,还是那么艳的红色。”

蒋艳红叹了口气:“逝者为大。”

她挥了挥手,让温晟砚去一边休息。

刚踏出堂屋的门,迎面撞上了一堆人。

温安桥急忙迎过来,温晟砚贴着墙,等这些人进了屋,才迈步走开。

他没能得到太久的清净,大概半个小时后,新来的那个陌生男人拖着音箱出来,很快,哀乐响起,屋前的那块空地上,布置场地的人听了,侧头议论。

音乐声太大,震得温晟砚耳朵疼,勉强从几个亲戚嘴里听出几个字,什么“做法事”“做道场”“绕棺”之类的,听得他莫名其妙。

有亲戚瞧见发呆的温晟砚,笑着说:“等会儿你要给你奶奶磕头喽。”

说话的男人知道温晟砚的脾气,开完这句玩笑后,匆忙转身,像是生怕温晟砚扑过来揍他。

他离开的时候差点撞到傅曜。

傅曜腿边跟着黑狗,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黑狗居然在冲他摇尾巴,态度也不像之前那样敷衍,而这些变化,仅仅只花了一个上午。

温晟砚看着,莫名觉得不爽。

他当时花了好几天才和黑狗熟起来。

温晟砚不高兴,他讨厌的人也别想高兴。

“挺厉害啊。”温晟砚语气不咸不淡,“它这么喜欢你,你带回去养呗?”

黑狗听懂了,尾巴不摇了,耳朵向后贴在脑袋上,委屈地哼叫,用嘴去拱温晟砚的手,想让他摸摸自己。

温晟砚冷着脸不为所动。

黑狗急了,绕着温晟砚的双腿转圈,尾巴甩得比在傅曜身边还快。

“它不愿意跟我回去。”

傅曜拉上羽绒服的拉链,看着不停拱温晟砚的那条黑狗:“它不喜欢我。”

温晟砚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等他细想,傅曜又说:“温叔叔在找你。”

他注意着温晟砚的表情:“还有蒋阿姨。”

原本因为黑狗主动过来又蹭又摇尾巴,心情好了不少的温晟砚听见他这话,脸瞬间垮下来,不耐烦地骂了句脏话。

是用方言骂的,语速快,傅曜好几年都没回伍县,一时没能听出他是在骂什么,但能肯定绝不是什么好话。

不是骂娘就是骂全家。

温晟砚进屋了,黑狗还留在原地。

傅曜的目光凝在那个穿黑色棉服的背影上,直到温晟砚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垂眸,对上蹲在脚边的,黑狗的眼睛。

黑狗看着他,尾巴在身后小弧度甩了两下。

傅曜伸长手臂,摸摸黑狗的脑袋。

“脾气真差,对吧?”

傅曜轻声说:“不过,他长得好好看。”

好看的人很容易得到一切。

但温晟砚看上去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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