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三天,温晟砚病了。

身旁的座位空了一整天,试卷成堆,桌上都没地方能放。

傅曜等着历史课代表发完最新一张,伸手,动作熟练地把他同桌桌上的试卷一一归纳整理,叠好,再放进桌肚里。

吴城在上面带着他们复习。

傅曜心不在焉地听着,频频往温晟砚的桌子看。

吴城注意到了他的走神,当众点了他名:“傅曜。”

傅曜被这一嗓子喊回了思绪,起身。

吴城盯着他,教棍敲敲黑板上的题:“你说,这道题应该从那个方向进行分析?”

傅曜根本就没听课。

吴城见他呆愣的样子,没忍住教训道:“上课不听课,盯着温晟砚的桌子看干嘛?他桌子上有钱啊?有钱也轮不到你捡,放一天早被风吹走了。”

吴城这番话引得其他人大笑,而主人公还是一副蔫头巴脑的样子。

他这样自然没被吴城放过,一下课就被抓到办公室一顿说。

傅曜全程低着脑袋乖乖学生的样子,吴城说了他几句,看他实在是听不进去,干脆挥挥手放人回教室,眼不见心不烦。

谁知道傅曜走到一半又回来了。

“你又干嘛?”吴城头疼不已,“我不说你了行了吧?”

“吴老师。”

傅曜站在门口,冷风往他背上吹,他也不嫌冻,而是看着吴城问出了自己的问题:“首都的大学,很难考吗?”

吴城看了他一眼:“很难。”

傅曜嘴唇动了动:“那……”

吴城一眼看穿他要说什么:“从伍县考出去更难。”

傅曜闭嘴了,却还是不死心地看着他。

在对方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下,吴城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拍在桌上:“自己拿去看。”

他拧开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余光中,傅曜小心地走过来,将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看明白了吗?”吴城放下杯子。

纸上是这几年来伍县一中的高考升学率,以及被首都名校录取的学生人数。

傅曜一行行看下来,心也一点一点沉下来。

吴城拿回表单,仔细收好:“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气血旺,有追求是好事,但也别忘了,一中不止有你一个想考首都大学的学生,像你这样的,一抓一大把,结果呢?”

吴城敲着桌子,话语残酷:“是,你跟温晟砚是第一,一中的第一,第一很少见吗?你之前在八中读书,见的第一不少吧?”

傅曜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点头。

“你我就不多说了,陈烁,说说陈烁,他小子前一阵儿还和我说要考首都传媒大学,要当最厉害的主持人,我把他骂了一顿,知道为什么吗?空谈!我直接和他说,除非剩下这段时间脑子开窍,否则想都不要想。离高考还有一年,你告诉我,他怎么从三百多分变成接近五百分?”

桌子被敲得邦邦响,混杂着吴城对这些学生的心疼和自身的不甘:“你们李老师和我说,班里来了个从市里转回来的好学生,我当时还不信,什么人脑子有病放弃市里的学校回伍县念书,没成想还真有。”

“再说温晟砚,你和他做了这么久的同桌,对他的情况或多或少也有些了解,你自己说,他考首都大学的概率是多大?”

放在以前,傅曜肯定就回答他“特别大”,但现在,他却只能挤出一句:“万一呢?”

吴城毫不留情:“谁都觉得自己是那个万一,世界上有几个万一?别说他们,就说你,你回来也一年了,你敢保证你一点都没有输给你以前的那些同学么?你现在回去还能拿第一吗?伍县,太小了,有些人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吴城说着,抹了把脸,疲惫地挥挥手:“好了,回去吧。”

傅曜张了张嘴:“老师……”

吴城没再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不甘心地离开。

吴城的课是放学前的最后一节,刚才在办公室耽搁了那么久,教室里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陈烁收拾好书包,往肩上一甩,差点被惯性扯得后仰。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磕碰到的胳膊,见傅曜回来,冲他打招呼:“班长你怎么才回来啊,老吴骂你了?”

“没有。”傅曜将练习册和作业本一股脑塞进书包,“你还不回去?”

陈烁一条胳膊撑在他桌上:“我得接冯秋瑶去,砚子刚给我发消息,说她老师今天拖堂,住的又远,让我去等她一起走。”

提到温晟砚,傅曜灰暗的眼睛泛起一点光,他摩挲着书包肩带,小心地说:“温晟砚,病得很严重?”

陈烁挠挠头:“他说就是小感冒,然后有点发烧,哎呀我都习惯了,每次期末考试前他都要病一次,太紧张了,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说着,他又看了眼手机:“差不多了,我得去接人了。”

傅曜以为他要直接走掉,没成想眼前的人在身上左掏右掏,掏出把钥匙。

傅曜看那钥匙有几分眼熟:“这是什么?”

“砚子家的钥匙。”陈烁递给他,完全没看见在他说这句话后,傅曜片刻的怔愣,“你不是担心他吗?去看看呗。”

那把钥匙被陈烁留给了傅曜。

教室里的人走完了。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路灯紧跟着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进来,照着桌上那把十字钥匙。

傅曜忽然有点委屈。

原来钥匙不止他一个人有啊。

·

司机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才等到傅曜出来。

他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

傅曜整个人陷在冲锋衣里,看着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司机有些担心。

他出门接傅曜前,傅家那两口子吵过一架,也不知道现在和好没有,如果没有,傅曜回去,正正好撞枪口上。

傅曜不知道司机在想什么,他兜里揣着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垂着眼,望着自己的鞋尖发愣。

他就这样进了家门。

客厅静悄悄的,没像平常那样开着暖气,阿姨不在,只有沈佳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我回来了。”傅曜低头换鞋,看了眼客厅的人,“怎么不开暖气?”

沈佳黎裹着厚毛毯,头发长长了盘在脑后。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零食拆了好几包,乱七八糟堆着。

傅曜先开了暖气,又去厨房看了一圈。

沈佳黎看起来像是才哭过,眼圈还是红的,傅曜检查了一遍家里,确定没有莫名其妙少些玻璃杯后放下心来,拿上手机,问了母亲几句:“阿姨请假,晚饭吃外卖行吗?”

沈佳黎抱着抱枕,像个小孩子一样发脾气:“不吃。”

傅曜点开外卖软件,早就习惯了沈佳黎突然的赌气:“行,那我下厨?”

“不要。”

“那我去小区外面的那家馄饨店给你打包一碗回来?”

“不吃。”

傅曜放下手机,扭头看向沙发上的女人。

沈佳黎的耳垂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新的耳环,亮晶晶的绿色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她摸了摸耳环,忽然看向傅曜。

沈佳黎说:“你今天又回来很晚。”

“我哪有。”傅曜弯腰收拾沈佳黎吃剩下的零食袋子,“只比昨天晚了十分钟。”

沈佳黎一袋零食吃不了几口,一包薯片还剩下大半,傅曜将空气排出,用小夹子夹好,这样沈佳黎待会儿想吃的时候还是脆的。

他刚捡起掉在地上的果核,头被沈佳黎扔过来的抱枕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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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无防备,踉跄一步。

沈佳黎又把毛毯甩过来。

傅曜抬手挡住:“又发什么脾气。”

毛毯掉在地上。

沈佳黎捂着脸呜咽:“都是你!”

傅曜“嗯”了声,继续收拾茶几上的残局。

“都怪你!”沈佳黎朝他吼,“都是你,都是你和你爸把我逼成现在这个样子。”

傅曜的动作没停。

沈佳黎猛地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傅曜被推得后退,后背撞在柜子坚硬的边上,磕得生疼。

他沉默着,任由母亲发泄。

沈佳黎抓着头发在客厅来回走,又哭又笑,嘴里胡乱说着话,一会儿说傅曜回来太晚,一会儿又说傅止山不是个东西。

傅曜耐心和她解释:“学校有事耽搁了,不是故意晚回来的。”

“骗人!”

沈佳黎哭着打断他的话:“你就是不想见妈妈了,你告诉妈妈,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要有新妈妈了?”

这个“他”是谁,俩人心知肚明。

傅曜按了按太阳穴,深呼吸几次:“没有,没有其他人,没有新妈妈,只有你一个。”

他停顿了下,观察着沈佳黎的反应。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沈佳黎大吼大叫,摔东西,要不就是抓着他问东问西,最多一个小时就好了。

今天却格外漫长。

沈佳黎一句话能重复七八遍,傅曜的耐心一点点告罄,又一次被沈佳黎推开后,他火气上来了,声音也大了些:“我说了没有。”

傅曜是真的有点生气:“你那么想知道,就去问他,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小三。”

最后两个字刺激到沈佳黎,她抬手一巴掌甩在傅曜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傅曜的半张脸迅速红肿起来,耳边嗡嗡作响。

“傅曜!你没有良心!”

傅曜闭了闭眼,不再客气。

“什么叫我没有良心?”他反问,“我是不承认你是我妈了还是出去败家了?从刚才开始我就在跟你解释,我不是故意晚回来,也不是要和你对着干,你呢?你一句都不听,每次都是这样,我说什么你都不信,说什么你都要反驳,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老公还是你儿子。”

沈佳黎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停下了眼泪,支支吾吾。

傅曜见状不再多言,他起身要去厨房拿冰袋,走到一半,后脑又重重挨了一下。

沈佳黎拿着抱枕往他身上砸,一边砸一边骂:“你什么态度?”

“我哪有什么态度!”

傅曜火气彻底上来了:“是你一直揪着不放!”

“我揪着不放?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谁!不还是为了你吗!要不是你,我早就和你爸离——”

傅曜截住沈佳黎的话:“早就和我爸离婚了。”

他拽住沈佳黎往他身上砸的抱枕,扯过来摔在地上。

他呼吸急促,极力保持冷静:“我六岁的时候你就说过这样的话,我现在十七了,你还是这样,有意思吗?”

沈佳黎跟着吼:“有意思!”

傅曜的声音更大:“那你离啊,我又没有拦着不让你跟我爸离婚。我是跪下来抱着你的腿说不要走,还是扇自己巴掌装可怜,还是半夜跪在你床头求原谅?那是傅止山做的,我一次都没有做过,我没有,我没有!”

回应他的是沈佳黎更放肆的哭泣。

傅曜身心俱疲,他想停止这场争吵,却被沈佳黎带着不允许抽身。

沈佳黎哭了一会儿,不哭了,眼圈红的吓人。

她又开始无理取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妈妈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你不能这样!”

沈佳黎尖叫:“傅曜,你没有心!”

傅曜快气疯了:“我又怎么了?”

他说着,眼睛也红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不欠你,我不欠你的!”

“那你就别住在这里啊,你不欠我,你滚出去,滚出去!从我家滚出去!”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在原地。

心底某块地方被撕开,灌进去一阵凉风,明明客厅里开着暖气,傅曜却觉得冷,他手脚冰凉,红着眼,面前是同样不可置信的沈佳黎。

反应过来的女人有些慌乱:“对、对不起啊,小曜,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只是……”

只是什么?傅曜不想听了。

再多的解释也没用,傅曜偏过头,抹了把脸,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出来。

他平复几下呼吸,大步流星地从沈佳黎旁边走过。

沈佳黎慌忙跟过来:“小曜你去哪儿?”

傅曜不理会女人的呼喊,他换了鞋,拿上手机,长臂一伸,指尖悬在玄关鞋柜上,终究还是没拿上钥匙,指尖蜷缩,他收回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砰。

关门的声音震得玻璃都跟着抖了两下。

路边的街灯全部亮起,傅曜只穿了一件毛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要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他叫了沈佳黎这么多年的“妈”,包容了他妈这么多年的坏脾气,到最后只得来一句“滚出我家”。

傅曜不是个爱哭的人,眼泪落了几颗就被他擦干净。

他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晃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温晟砚家楼下。

八楼的人家都亮着灯,晃着傅曜的眼,让他一时间分不清哪一扇才是温晟砚家的窗户。

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傅曜两只手臂交叠,下巴抵在胳膊上,翻着之前的聊天记录。

他的手在冷风里动得发僵,打字都不利索。

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那句“在干嘛”怎么也发不出去,改着改着,傅曜自己跟自己发了脾气。

他摔了手机,脸埋进臂弯里。

裤兜里的两把钥匙硌着他,出门前,他没把这些落下。

他想怨,可又不知道怨谁,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大半夜跑人家楼下坐着吹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演偶像剧的深情男主。

得了吧,没见过哪个深情男主出门穿拖鞋的。

傅曜吸了吸鼻子,眼眶酸胀。

烦死了。

他咬着下唇,克制着泪水和哭声。

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一道急促的呼吸落进他心底。

傅曜抬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温晟砚大概是跑下来的,棉服里面还套着睡衣,弯着腰,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拿着手机,上面是和傅曜的聊天框。

他大口喘气,差不多后咽了咽口水,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路灯下衣着单薄的人。

他开口:“不冷吗?”

傅曜眼角的那滴泪坚持不住,掉下来。

他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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