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冬天第一场风吹过,离过年还剩下半个月。

陈烁一放假就去了市里,腊月二十六才能回来,他早上刚跟温晟砚打了电话,扯着嗓子,又哭又嚎说要回家。

温晟砚大早上就被他的电话吵醒,人醒了魂还没醒,翻了个身,电话放在耳边,闭着眼胡乱应付一通。

“砚子我和你说,我们那个播音老师简直就是个变态!”

温晟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跟蚊子叫一样。

身后的人也被吵醒了,裹着被子蹭过来,额头抵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倦意:“谁啊……”

“陈烁。”温晟砚又翻回去,傅曜睡得迷迷糊糊,两条胳膊全搭在他身上。

陈烁听见了他这头的动静:“谁在说话?冯秋瑶?”

温晟砚打了个哈欠,任由傅曜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拱:“你听力什么时候退化了。”

陈烁不满:“温晟砚,你真是个无情的人。”

“我又怎么了?”

“你居然不关心我,难道我不是你第一好的兄弟了吗?”

温晟砚困得要命,胡言乱语道:“你知道为什么你是第一好吗?”

陈烁才没被他带偏:“我该的!”

温晟砚继续胡言乱语:“因为一前面是零,所以你只能是第一好,第零好听起来像外星人大战哥斯拉。”

陈烁沉默一会儿,艰难开口:“你喝多了?”

“白开水不会自己发酵成酒精。”

“你到底是没睡醒还是脑子里长虫了?”

陈烁十分关心好兄弟的精神状况:“还是被李芸留的寒假作业逼疯了?”

温晟砚已经困到拿不住手机,陈烁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模糊,眼看手机就要从耳边滑落,砸到傅曜脸上前,被他抬手接住。

温晟砚睡过去了。

电话那头的陈烁还在喋喋不休:“温晟砚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有啥委屈跟哥们说,虽然我也没办法,但咱俩可以去大街上哭,这样,你负责倒地上,我负责编故事,到时候赚来的钱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陈烁。”

一道耳熟的男声打断了陈烁,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把手机拿到眼前,确认是温晟砚的号码没错,又一脸懵地拿到耳边。

“哥们你谁啊?”陈烁警惕,“你把我家砚子绑哪儿去了?我告诉你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这套办法已经不好用了,要钱没有要命不给,我劝你赶紧把温晟砚放了。”

傅曜没想到就喊个名字而已,居然能让陈烁脑补出这么多。

眼看对方的话题越来越偏,他不得不出声制止:“是我傅曜,不是绑架犯。”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陈烁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什么傅曜,我还不要呢!”

被呛了一句的傅曜:“……”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陈烁:“等会儿,你说你是谁?傅曜?”

陈烁恍然大悟:“哦——班长啊,早说嘛,我还以为是绑架犯。”

傅曜叹了口气:“你的想象力,一直这么丰富吗?”

他把快要滚到床边的温晟砚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熟练且自然,担心吵醒温晟砚,傅曜起身去了阳台。

楼下的比格犬大概是跟着主人回老家过年去了,这几天傅曜都没听见那跟驴叫一样的犬吠,倒是小孩子的尖叫听了不知多少。

不知道是哪层楼的邻居又在教育孩子,小王八蛋的哭嚎响彻整栋居民楼,其中还混杂着几句“我不敢了”和长辈的“算了算了”。

陈烁显然也听见了:“你那边什么声音?”

“没什么。”傅曜关好阳台门,隔绝了堪比叫魂的小孩哭声,“温晟砚还没醒,你找他有什么事么?”

“啊?啊,没事,没事。”

电话那头的陈烁虽然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什么班长会在好兄弟家里,为什么好兄弟的手机会在班长手里,以及傅曜是怎么知道温晟砚在睡觉等等,出于对傅曜的信任,他一个问题都没问。

傅曜“嗯”了下,开口:“那,没什么事我就挂了?等温晟砚醒了,我再让他给你回电话。”

“啊?哦,行,那,那你也去睡吧。”

傅曜再次被陈烁这句话干沉默了。

握着手机,他陷入思考。

温晟砚和陈烁是怎么认识的?

在阳台吹了大半天的冷风,仅有的一点热气散了个干净,傅曜跺着脚快速闪回卧室,一头扎进被窝。

还在睡梦中的温晟砚感到一阵凉意,打了个寒颤,睁眼,是傅曜一边喊着“好冷好冷”,一边把手和腿往他这边伸。

傅曜看他一副呆愣的样子,坏心眼地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搓手,探进温晟砚衣领里。

温晟砚被冻得一激灵,抓住他作乱的手丢回去。

“傅曜你贱死了。”他说。

傅曜不依不饶:“抱一下,快,让我抱一下。”

“抱个屁,起来。”

“一下,就一下。”

“起来!靠!你摸哪儿呢!”

“砚砚你最好了。”

从来只被家里亲近的长辈叫过的小名从傅曜嘴里喊出来,让温晟砚愣神时又觉得莫名羞耻,看着傅曜笑眯眯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下一秒翻身坐起,一脚把傅曜踹下去。

傅曜措不及防,被温晟砚一脚踹得差点滚到床下去。

他捂着被踹的后腰,夸张大叫:“谋杀!这是谋杀!”

温晟砚冷笑:“再乱喊我就明杀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

刚被他踹了一脚的人紧跟着凑过来,丝毫不顾自己会不会再挨一拳,非要去招惹温晟砚:“不能乱喊什么?砚砚?”

温晟砚脚下踉跄,故作镇定地往卫生间走,傅曜敏锐捕捉到这人黑色发丝下发红的耳垂,于是坏心思地又叫了一声:“砚砚?怎么不理我啊?”

温晟砚的耳朵更红了。

傅曜得寸进尺:“砚砚?”

他拖长音:“砚砚——理理我呀。”

“砚——”

“砚砚砚砚个屁!”

还要喊的某人被温晟砚抄起牙刷堵住了嘴。

红色已经弥漫到颈侧的温晟砚挤牙膏的动作都有些抖,他看了一眼被牙刷磕到牙龈的傅曜,扭过头,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般大声说:“那么喜欢燕子,你怎么不长翅膀和它们一起飞啊。”

傅曜拿出牙刷,顺势说下去:“我飞走了你不就没有男朋友了吗?”

毫不意外,他又被温晟砚瞪了。

趁温晟砚刷牙没工夫骂自己,傅曜举着牙刷在他身边晃,一会儿接水一会儿挤牙膏,牙刷在嘴边绕了两三次,就是不刷,惹来男朋友一顿怒视。

逗够了人,傅曜才打理自己。

他刷着牙,一边伸手去勾温晟砚垂在身侧的手。

温晟砚这次没躲。

两个人身高其实没差多少,傅曜捏着温晟砚的手指,像在玩什么玩具。

温晟砚吐掉漱口水,反手捏回去。

他一边玩对方的指节,边问:“你昨天回家没挨打吧。”

“没。”

傅曜这次没撒谎。

上次和沈佳黎大吵一架后,他就整整三天没回去,傅止山给他打电话发信息,都被他以“没有钥匙”为由糊弄过去,眼看要过年了,一直这么冷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昨天下午,温晟砚提着傅曜的衣领把人送回家,前脚刚走,后脚傅曜就跟了出来。

看着对方手里的行李箱,温晟砚了然。

行吧,不回去就不回去,大不了多张嘴吃饭。

傅曜任由温晟砚玩自己的手,刷牙的动作慢下来。

昨天他回去,傅止山和沈佳黎都在,两个人没谈他这几天夜不归宿的事情,表面上看着很和谐,如果不是看见沈佳黎手上的新镯子,傅曜还真就信了。

每次都这样,他想,傅止山每次都这样。

打完人以后就跪下,用一件又一件礼物堵住对方的委屈和愤怒,把自己包装成外人面前的好丈夫好父亲,实则内里烂透了。

傅止山和沈佳黎之间,谈不上爱情。

一个要钱,一个要人陪,年轻时被对方的甜言蜜语迷了心智,以为是良人,结了婚才发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好丈夫用拳头巴掌为自己立威,好妻子又摔又打却不肯离开。

畸形的家庭养出一个不正常的孩子。

傅曜时常怀疑当年结婚的时候,他爸他妈根本没去做婚检,不然怎么会让两个病人生孩子。

想得入迷,连水龙头都忘了关,直到被温晟砚捧着脸来回看,傅曜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垂眸,看着眼前的人。

“发什么呆?”温晟砚两只手用力,把傅曜的脸往中间挤,皱眉教训人,“都要水漫金山了。”

傅曜的嘴巴被挤得微微嘟起,说话都嘟嘟囔囔的:“在想午饭吃什么。”

温晟砚放开他:“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撑死你。”

他骂骂咧咧去了厨房,傅曜擦着脸跟在他身后,看他从冰箱里拿出青菜鸡蛋,又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挂面。

经过了一年的相处,温晟砚依旧不敢让傅曜下厨房。

开玩笑,万一把厨房给烧着了怎么办?

傅曜说温晟砚不信他。

温晟砚大方承认,甚至还加了一句“你都知道了还问”。

傅曜说他很伤心。

温晟砚依旧不信。

没见过哪个伤心的人能吃三个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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