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元宵节后,伍县一中开学。

高一文科三班,温晟砚趴在桌上,闭眼正在睡觉。

学习委员章月抱着一叠历史试卷进教室,挨个发下去,发到温晟砚时,动作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把人叫醒。

纠结了一会儿,章月选择叫人:“那个……温晟砚。”

睡得迷迷糊糊的人被吵醒,蹙眉,睁开眼。

章月将试卷递给他,说:“吴老师找你。”

吴城是他们的历史老师,是个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平时不苟言笑,偶尔心情好,也是一副臭脸样。

“知道了。”

温晟砚接过卷子:“谢了。”

章月抱着剩下的历史试卷走开。

发下来的是上周周考的卷子,温晟砚看也不看,随手塞进桌肚,起身,绕过同样被吵醒的陈烁。

前一晚熬到半夜的陈烁打了个哈欠,下意识问:“上哪儿去?”

“办公室。”温晟砚看他一眼,“一起?”

陈烁不说话了,脸埋进臂弯里,抬起一只胳膊挥了挥,意思再明显不过。

教室吵吵嚷嚷的,离第一节语文课上课还有五分钟。

历史组老师的办公室在三班教室正对面,穿过走廊,温晟砚抬手敲门:“报告。”

吴城的座位靠墙,正埋头写教案,听见温晟砚的声音,抬眼:“来了?”

他指了指身旁的板凳:“坐。”

等温晟砚坐下,吴城拿过几张试卷递给他:“市里那几所高中出的历史卷子,拿回去做,做完拿给我改,做的时候不许翻书,不许和陈烁讲话。”

试卷不少,温晟砚数了数,大概有十来张,他开玩笑似的,对吴城说:“这么多啊?写不完啊,吴老师。”

毫不意外的,他被吴城用卷起来的作业本敲了脑袋。

“一天到晚尽说胡话。”吴城放下本子,“行了,回去吧,别在这儿妨碍我写教案。”

揣着几张试卷,温晟砚晃荡着往教室走。

预备铃在他出办公室前就响了,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温晟砚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跟随落在扶手栏杆上的那只鸟。

是只毛才长好的幼鸟,努力扇动着翅膀,两条细细的腿打着颤。

似乎是害怕温晟砚,幼鸟扯着嗓子叫唤,离温晟砚不远的走廊地板上,两只大点的鸟蹦来蹦去,对幼鸟的叫声充耳不闻。

终于,在温晟砚离它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幼鸟叫着,颤颤巍巍地从他头顶飞过。

三只鸟叽喳叫着飞远。

温晟砚看得出神,被人叫了名字才反应过来。

“温晟砚?”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皱眉打量着自己的学生,“上课了在教室外面晃什么?”

温晟砚摸了摸鼻子:“哦,吴老师刚才叫我去办公室。”

李芸腋下夹着语文书,闻言,皱起的眉毛舒展开:“那也不能一直在教室外面,风吹着不冷啊?也不多穿点……”

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他几句,李芸摆摆手放人回教室,自己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温晟砚盯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困惑。

这节课不是语文课吗?

教室依旧闹哄哄的,上课铃并没有起到半分提醒的作用,课代表叫了好几次“安静”都无济于事,温晟砚从后门绕进来,声音不大不小:“老师来了。”

这一句话堪比婴儿安抚奶嘴,刚才还吵得起劲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课代表松了口气,朝温晟砚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陈烁睡醒了,趴在桌上玩他的笔,见温晟砚回来,直起身让出点地方,方便他进里面的座位。

“你去办公室干嘛了?”陈烁靠过来,拍拍他鼓囊囊的棉服口袋,“开小灶?”

温晟砚掏出那几张历史卷子,冲好友抬抬下巴:“你要这个啊?”

“噫。”

陈烁打了个哆嗦,无比嫌弃:“拿走拿走。”

温晟砚闷笑一声:“有那么吓人吗?你还晕试卷啊?”

“你不懂,我在除了考试以外的任何场合看见这东西,都晕。”

陈烁叹了口气,有些惆怅:“我什么时候能做到历史单选全对,说不定就不晕了。”

“概率比我妹妹现在学会喊哥哥还低。”

前桌的孙向阳听见他这话,后背靠上来,抵着陈说的桌子说:“你还是许愿温晟砚把脑子换给你比较方便。”

“那不就成恐怖片了吗!”陈烁龇牙咧嘴。

孙向阳转过来,一脸神秘:“还有个方法。”

他压低声音:“让吴老师重返青春帮你选,他不是说过,这么简单的题,就算再年轻十岁,他都能拿满分。”

温晟砚笑出了声。

班里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在李芸没多久就出现在前门,背着手环顾了一圈。

温晟砚低头做着试卷,耳边是李芸在说话。

无非是开学了半个月怎么状态还没有调整过来,上次的周考谁谁谁排名下降严重,艺术生不要只顾着抓艺术不抓文化之类的,听得多了,温晟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面上配合着认真点头,实则在思考该选A还是选B。

不过今天倒是多了句话。

“……说到带头作用,老师有个好消息。”

李芸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夸耀:“咱们班上来了位新同学,是从八中转回来的。”

班里因为李芸这句话小小地骚动了一会儿。

陈烁嘶了声:“不会是那谁吧?”

温晟砚正在纠结选哪个,没来得及回应。

陈烁用胳膊肘怼怼他:“你说句话啊砚子。”

“别动别动——”

毫无防备被推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滑拉出一长条黑线,本就飘逸的字体在外力作用下更加豪放。

温晟砚将试卷翻了个面,配合着开口:“来的这家伙你认识啊。”

“咱俩都认识。”

“冯秋瑶跳级成功了?”

“大哥,从八中回来的,八中!”

陈烁几乎是用气音在和温晟砚说话:“咱俩认识的,今年从八中转回来的不就一个人吗?”

温晟砚圈出材料里的几个关键词,不以为然:“傅曜?他看着就不像会选文科的人。”

“你还会看面相?”

温晟砚终于舍得抬头:“要不要给你算一卦啊?熟人打八折,不准不打折。”

陈烁骂他:“坑货,赚不死你。”

两个人嘟嘟囔囔间,“那谁”已经站到了讲台上。

和寒假相比,傅曜的打扮要收敛很多,头发没做造型,也不穿他那双贵的要死的球鞋,一身普通的灰色羽绒服,书包背在身后,一手插在兜里,往李芸身边一站,像极了青春偶像剧里常被塑造为完美学长形象的男主角。

李芸抬起一只手,搭在傅曜肩上:“傅曜同学,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傅曜点了下头,开口:“大家好,我叫傅曜。”

李芸的表情看上去对傅曜十分满意,絮絮叨叨夸了一大堆。

孙向阳撑着脸,啧啧几声:“成绩好就是有优待啊,还有单独的自我介绍。”

同桌章月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的两人,对孙向阳的话不置可否:“说得好像你成绩很差一样。”

“差倒是算不上,不过……”

孙向阳瞥了一眼后桌的温晟砚。

跟后面那个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成绩很好的温晟砚被陈烁吵烦了,抬起胳膊一把按住对方的后颈,陈烁吱哇乱叫着扑腾,嘴里乱七八糟说着,什么“大胆”“居然敢对未来的新闻界新星动手”“我靠拽我头发了”的胡话。

温晟砚冷笑:“未来的新星?行,我现在就把你这个新星打下来当流星发射出去。”

“残忍!温晟砚你这个残忍的人!”

温晟砚一手按着挣扎的人,一边去看班主任的反应。

好在李芸只顾着跟他们说傅曜有多么多么优秀,暂时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小动作,倒是一旁的傅曜看了过来。

二人视线相接,对方小弧度地歪着脑袋,众目睽睽之下,大胆又快速地朝温晟砚wink了一下。

温晟砚汗毛倒竖,顿觉一阵恶寒。

他低低地“操”了声。

陈烁误以为他在骂自己。

努力了半天终于逃脱魔爪的陈烁松了口气,不赞成地看向温晟砚:“你要把我当流星发射出去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

温晟砚没说话。

他盯着虚空一点看了很久,转过脸,问陈烁:“你说说我现在冲上去给傅曜一巴掌,李芸保我的概率大还是保他的概率大?”

陈烁呆滞:“啊?”

不等他回话,温晟砚摆摆手:“哎算了算了,我说着玩的。”

陈烁摸了一把被揉的乱糟糟的头发,只觉得莫名其妙。

二人说话间,李芸结束了对新同学的夸赞,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在温晟砚后面那张空桌上。

他拍拍傅曜的肩膀,轻声:“先坐那儿吧,过几天再排新的座位表。”

“好。”

背着书包,在三班一众学生的注视下,傅曜面不改色地来到温晟砚身后那张课桌前坐下。

李芸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拉回到自己身上:“好了,都别看了,书拿出来,今天讲新课。”

班上响起稀稀拉拉找书的声音。

温晟砚转着笔,后背被人轻轻戳了戳。

“温晟砚?”傅曜刻意放轻了声音,“帮我个忙。”

温晟砚不为所动。

身后的人也不放弃,执着地用指尖戳着他,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温晟砚被他戳得不耐烦了,趁李芸转身写板书,猛地回头,语速飞快地骂了他一句:“你有病啊?”

傅曜被骂了,反而笑眯眯的,对着温晟砚摊开手:“能借下你的语文书吗?”

温晟砚没好气:“老师没给你?”

“李老师说课间去找他拿。”

傅曜顺势趴在桌上,下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仰起头,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我没有书,就不能上课,不能上课就不能好好学习,不能好好学习就会退步,一退步我爸就会扣我的零花钱,一……”

剩下的话傅曜没说完,一本语文书就砸了过来。

书的主人背对着他,扯过陈烁的语文书,在对方“轻点轻点”的叫嚷中,快速回头,瞪了傅曜一眼。

傅曜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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