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个多月前,再平常不过的周三。

温安桥写完教材,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学放学早,他收拾好东西,揉着酸疼的后颈,眼神疲惫。

县里又要评优秀教师,温安桥递交了资料,期盼着这次能够选上,再不济,至少也要初级教师。

他盘算着,拎着公文包出了校园。

外面的路灯亮着,上一班公交车在温安桥赶过来的前一刻离开,他追赶了几步就觉得累,扶着路灯喘气,埋怨着自己那该死的坏运气。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停下,驾驶座上的车玻璃摇下来,露出傅止山那张脸。

精明的商人扫了眼温安桥手里那只破皮磨损的公文包,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现在才下班啊,温老师。”

看见他,温安桥又惊又喜,他搓了搓手,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讨好:“才写完教材。”

顿了顿,温安桥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自己评优秀教师的事情,话里话外都带着炫耀,丝毫没注意到傅止山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温安桥说得口干舌燥,被口水呛到,偏过头咳嗽几声,傅止山握着方向盘悠悠开口:“这么晚了也不好等车吧,温老师,我送你回去好了。”

温安桥没想到傅止山会这么做,他愣了片刻,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他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一边伸手去开副驾驶的车门。

第一次没拉开,温安桥又试了第二次,还是没拉动。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瞥了眼傅止山,欲言又止:“止山,你这个车门……”

傅止山“哟”了声:“瞧我,忘解锁了。”

他装作无事地样子打开车门,温安桥这才得以上车。

车内的空调运作着,温安桥抱着公文包缩在副驾驶上,努力忽略心底那一丝怪异。

等待红绿灯的空隙,温安桥没话找话:“听说小曜这次考试又拿了第一,真厉害啊。”

傅止山敲打着方向盘,笑得意味深长:“哪里,还是小砚厉害。”

温安桥忙不迭应和:“两个孩子关系好,互相帮助,这样才能一起进步嘛,是不是?”

“是啊,关系好。”傅止山意有所指,“但可别一起学坏了。”

温安桥没反应过来:“什么?”

“现在的孩子,关系是好,好的跟什么似的。”

红灯闪烁,绿灯亮起,傅止山发动汽车,拐入近道。

“那天我去接你们家楼下接小曜,隔得那么远就看见他俩挨在一块,手拉手。”

温安桥的笑容僵住了。

傅止山像是没看见:“你也知道,我们家小曜是独生子,从小就没个兄弟姐妹的,他妈妈脑子又有问题,可能是太孤单了,经常去找小砚,暑假也没回来。”

黑色轿车停在温安桥的小区楼下。

傅止山还在说:“小砚是个好孩子,他们的事我们这些做大人的还是不要过多插手,但有的时候,孩子长大了,我们还是得留个心眼,万一哪天没注意,让他俩走上弯路了怎么办?”

傅止山偏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温安桥。

“你说对吧?”

·

温晟砚没钱了。

充饭卡的机器前大排长龙,温晟砚双手插兜排在最后,前面是几个商量充多少钱的隔壁班男生。

“你妈给了你多少?”

“两百,我充一百进去。”

“我去,你不怕饿死啊?”

“没事儿,没钱再找我妈要呗,她不能把她亲儿子给饿死吧。”

耳机里播放着一首从没听过的英文歌,温晟砚听了快半首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傅曜的歌单。

自从上次寒假那人登了温晟砚听歌软件的号,他就一直上过,本来以为已经自动退出了,没想到还登着。

前面的几个男生充完饭卡,轮到了温晟砚。

他手里拿着两张纸币,一张一百面额,一张五十。

充卡机器的最小面额是五十。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将那张五十元的纸币投进了钱箱,几下提示音后,机器将饭卡弹出来。

温晟砚拎着书包,转身离开。

今天周五,学校休息半天,陈烁早就和孙向阳几人约着偷摸出去开小灶,傅曜被李芸叫去办公室现在还没回来,玩得好的几个男生最终只剩下温晟砚一个人。

他倒是没觉得孤单,比起这些,更让他焦虑的是钱。

蒋艳红给的压岁钱被他存进卡里不能随便动,生病和房租这两个大头就占去了他大半开销,温安桥不给钱,他还得自己解决学校的资料费。

到处都要钱。

温晟砚想成为有钱人的心再一次达到顶峰。

他妈的,有钱.欲.言.又.止.真好啊。

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乘三:摩西摩西。

乘三:砚砚在哪里?

幼稚的语气加上对方新换的小鲨鱼头像,如果不是备注,温晟砚还以为是哪个亲戚家的小孩子来找他了。

唯一区别是亲戚家孩子会叫他“砚砚哥哥”,傅曜会让他叫哥哥。

挺不要脸一个人。

W:自己猜。

乘三:好冷漠哦。

乘三:你不能这样对你帅气的男朋友。

W:谁是帅气的男朋友?

乘三:我啊。

W:呕。

傅曜立刻打过来电话。

温晟砚接起:“干嘛?”

“来找我同桌啊。”傅曜语气带笑。

教室里没几个学生,住宿生回寝室睡觉,走读生出校门,有的选择回家有的选择出去玩。

温晟砚回到自己的座位,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作业。

“你同桌是谁?”温晟砚一手转着笔,语气悠闲,“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好啊。”

电话那头的男生配合着说下去:“他叫温晟砚,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

“他今天穿了蓝色短袖,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

“他长得很好看,你看见了吗?”

“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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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晟砚将写了一半的作业往身前一推,后仰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电风扇呼啦啦转,空气有些闷热,温晟砚盯着黑板上的字,眼皮打架。

他打了个哈欠,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同桌好像失踪了。”

“真的吗?”

“真的。”温晟砚一本正经,“绑匪说要五百万的赎金。”

傅曜故作惊讶:“那么多啊。”

耳边传来脚步声。

温晟砚头也没回:“你要失去你的同桌了。”

“不会的。”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托起温晟砚的下巴,将他整张脸向上抬,温晟砚抬眼,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傅曜一手举着电话,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温晟砚侧脸。

温晟砚眨了下眼。

有点痒。

傅曜看他呆愣的样子,笑眼弯弯:“我找到他了。”

午后的时光漫长,树影在二人身上慢慢爬过。

温晟砚睡着了,趴在桌上,胳膊下还压着写了一半的练习册,他侧着脸,呼吸均匀。

迷迷糊糊,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过来,无意识把脸埋进臂弯,声音含糊:“不许闹。”

靠过来的傅曜听话地不再打扰他。

“傅曜。”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忽然叫他一声,“我放学不跟你一块回去了。”

傅曜在玩温晟砚的头发,闻言,淡淡地“嗯”了声:“为什么?”

“有事。”

“要我陪你吗?”

“不要。”

温晟砚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我自己能解决。”

温晟砚的事就是去要钱。

当然不是去找温安桥,而是之前兼职的那家餐馆。

十点半,餐馆老板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忙着清点现金,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老板以为是顾客,头也没抬:“不好意思打烊了。”

没得到回应,中年男人这才抬头。

收银台前是一身学生打扮的温晟砚,人比之前做兼职的时候瘦了点,头发也长了,书包背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

老板“哟”了声:“小温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饿了吗?来来来叔给你下完面条,你将就吃……”

“叔叔,”温晟砚开口,他目光平静,看着背对着自己准备进后厨的男人,“能不能把钱给我。”

老板还欠他三百块,当时兼职结束,温晟砚找他要工资,男人给的理由是餐馆最近生意不好,只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隔了快三个月才给他,就这样还有三百块钱没结给温晟砚。

温晟砚那时在忙期末考试,没工夫和他扯皮,现在有空了,才来找男人要钱。

老板装没听见,等他从厨房出来,温晟砚还站在收银台前。

他是铁了心要把拖欠的工资拿回来。

老板摸了摸自己的秃瓢,试图和他掰扯:“小温啊,你也知道,我这几天没什么生意,赚不到什么钱,再说,就两三百块,这样吧,你呢这一周要是饿了就来找我,叔叔请你吃碗饭,行不?”

“不行。”

老板知道软的不行,想耍赖:“你这个小同学怎么这样呢?人都有难处,应该互相体谅是不是?”

温晟砚说:“是。”

老板心头一喜,就听温晟砚接着说:“三百,一分都不能少。”

温晟砚软硬不吃,老板拿他没办法,他抠门吝啬惯了,对温晟砚这样的学生工是能拖就拖,之前也不是有过学生来找他要拖欠的工资,都被他拦了回去,唯独温晟砚,犟,一周能来四五次。

眼看温晟砚大有不给钱就在这儿睡的意思,老板不耐烦地从抽屉里掏出三百块钱甩给他。

一张纸币掉到了地上,温晟砚毫不在意,弯腰捡起,和另外两张一起,小心收好放进书包夹层里。

他离开时,老板骂了几句脏话,温晟砚脚步没停,盘算着下一份兼职该去做什么。

楼道的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温晟砚扶着栏杆,慢吞吞地爬楼。

到了八楼,他打开门,入眼的是饭桌上的几道还闹着热气的菜。

他看向厨房。

蒋艳红戴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听见开门声,探出半边身子:“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温晟砚低头换鞋:“有事耽搁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你爸这两天休息,我想着一起过来看看你。”

他半敞开的卧室,温安桥拿着一本漫画出来,甩在他面前。

啪。

漫画书在脚边打了个转,纸张快速翻过,温晟砚瞥了眼温安桥,不知道他爸又在发什么疯。

温晟砚早习惯了,他捡起漫画放在一边,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温安桥。

餐桌上,一家三口气氛凝滞。

蒋艳红给温晟砚夹了一筷子菜,打量他,有些责备:“在学校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学习是重要,身体垮了怎么办?”

温晟砚戳着碗,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温安桥冷笑一声:“他?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品不行,还指望学习。”

蒋艳红皱眉:“你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再疯也没有你好儿子疯啊。”

温安桥放下筷子:“年纪不大,倒是学别人早恋。”

温晟砚看了眼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能跟谁早恋。”

也不知道这句话踩中了温安桥的哪个雷点,刚才还算冷静的男人一巴掌扇过去,温晟砚措不及防,被扇得脸都偏过去。

被打的那块地方迅速红肿,耳边嗡嗡作响,温晟砚缓了半天,意识逐渐回笼。

蒋艳红在和温安桥吵架。

“说归说你动手做什么?还嫌他学习不够累吗?”

“他累什么?他应该的。”

“我说你这人才是真的有病!”

“是,他没病,他没病还和男的谈恋爱,搞同性恋!”

温晟砚猛地抬头,眼神阴鸷。

温安桥恰巧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见了温安桥眼底的愤怒和嫌恶。

搭在桌上僵硬的手指微微蜷曲,温晟砚沉默许久,在蒋艳红担忧的注视下笑出了声。

他扶着餐桌起身,直直地看着温安桥:“对,我有病,我是同性恋。”

温安桥胸口剧烈起伏。

他哆嗦着抬起手臂指着温晟砚,嘴唇张合半天,硬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压抑多时的火气被温安桥的那句辱骂彻底点燃,温晟砚反倒冷静了。

他出言嘲讽:“没想到吧?你拼命要生个儿子,结果你儿子是个同性恋,怎么办啊,温老师,你家绝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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