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傅止山死了。

天阴沉沉,雨从早上起就没停过,傅家小洋楼屋前的水泥坝停着好几辆车,陈烁一家来得稍晚,一楼堂屋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交了钱,缩着脖子快步进屋,拍着肩上落的雨,左右看看。

冯秋瑶嗑着瓜子过来:“看什么呢?”

“你哥呢?”陈烁从冯秋瑶手里拿了点瓜子。

冯秋瑶吐出瓜子皮:“上厕所去了。”

陈烁环顾一圈,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想了下,他觉得自己在说些废话,都是一个镇一个村里的,有几个不认识?

陈烁爹妈去帮忙了,温安琪也去了,姑父在外面和人聊天,每个人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比起惋惜和伤感,更多的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放在几年前,荆河村没有哪个人会不装模作样地挤两滴眼泪出来。

傅止山是因病去世的。

晚上喝水突然脑溢血,没得很快。

第一个发现的是保姆,第二个才是傅曜。

陈烁蹲在地上发呆,好半天才开口:“你说傅曜会回来吗?”

“废话。”冯秋瑶说,“亲爹死了谁不回来。”

陈烁表情纠结:“那他跟砚子岂不是就要遇见了?”

冯秋瑶也沉默了。

半晌,她迟疑开口:“你说他俩复合的概率是不是很大?”

傅曜打了个喷嚏。

人来人往的堂屋,他这点小动静没引来多少注意。

傅止山的棺材停在堂屋里,底下燃着长明灯,火焰跳跃着,傅曜恍惚觉得这火会把棺材燎着。

他的小腿被撞了一下,神游的思绪被拽回,傅曜低头,一个小男孩抱着他的腿,仰起脸好奇地看着他。

沈佳黎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男孩拽回来,呵斥:“怎么又去撞哥哥?”

虽是教训,语气中更多的却是无奈和纵容。

傅曜看着沈佳黎将男孩哄到一边去玩,站起身面对自己。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沈佳黎说,“一会儿就回去了。”

沈佳黎的状态比七年前好了很多,没有巴掌印,没有木头人一样的微笑,穿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衣服,傅止山带给她的阴影正被岁月一点点抹去。

沈佳黎身后是另一个傅曜没见过的男人,身形高大,怀里抱着刚才的男孩,见他看过来,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傅曜收回视线,看着灵堂前燃烧的火烛。

“他死了。”

沈佳黎裹紧了薄外套:“嗯。”

一时间,母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男孩哭闹着要妈妈,沈佳黎呼出一口气,看向傅曜:“那,妈妈先走了?”

“嗯。”

前来吊唁的人不少,大多却是奔着傅曜来的。

荆河村谁都知道傅家那点事,傅止山欠钱跑路,老子把债务全留给了儿子,傅曜一声没吭,硬是把傅止山的那些债全还完了。

大概是遗传了傅止山做生意的脑子,傅曜大学时就开始创业,不说一帆风顺,好歹也能说是小有成就,毕业后彻底放开手脚,有了自己的建材公司,在荆河村也算个人物。

有认识的叔叔伯伯过来跟他说话,对傅止山的怀念不多,忙着巴结和夸赞傅曜。

傅曜手中拿着一根烟,没点,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一瞬也没有挪开。

那位叔叔看他这样,多嘴问了一句:“小曜看什么呢?”

傅曜收回目光,点烟:“没什么。”

叔叔却已经看见了,“哟”了一声:“晟砚也回来了啊?”

傅曜垂着眼,轻轻吐出一口烟:“叔叔认识?”

“温家那小子嘛,常听他姑姑说,说是去大城市读书,研究生都毕业了,有出息啊,就是跟他爸关系不怎么好,每年也回来一次,匆忙来又匆忙去……”

叔叔喋喋不休,忽然想起来什么:“我记得你俩不是高中同学吗?这么多年,也没联系?”

“嗯。”

傅曜叼着烟,满嘴苦涩:“不熟。”

温晟砚甩着一手水从厕所出来,俯身拿纸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犹豫的呼唤:“砚砚?”

温晟砚拿纸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放松下来,他直起身,回头。

温安桥站在不远处,身上的短袖有些旧了,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七年后再次重逢,没有煽情,没有抱头痛哭,没有电视剧大团圆结局的握手言和与原谅,温晟砚比自己想象中还有平静。

事实上他早有预料,姑姑一家会来帮忙,温安桥不可能不来。

面对多年未见的孩子,温安桥有许多话,可真的有了这个机会,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犹豫许久,只能说出干巴巴的一句问候:“这几年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

“哦……那就好。”

温安桥还想再说什么,温晟砚已经转过身去,他只能快速结束这个话题。

离开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大黑又下仔了,有空的话,回家看看吧。”

温安桥回去了。

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幕里,温晟砚都没回头。

他盯着墙角那处青苔,出神地想,傅曜这几年的日子应该过得不好,曾经的二层小洋楼换成了水泥房,地面都开裂。

他找到陈烁他们时,两个人正在和一个多嘴的亲戚互骂,温晟砚听见了几句,无非就是说陈烁不像男人,冯秋瑶不好嫁人。

他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幺姑婆这么久没见,还是这么有精神啊。”

他笑眯眯,嘴比几年前还毒:“您放心好了,我妹妹再怎么不懂事,也不会跑去借网贷让你们给他还。”

幺姑婆的孙子两年前高中毕业就没读了,跑去打工,后来又回来,还欠下一屁股债。

幺姑婆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却拿他没办法。

温晟砚目送老人离开,回头,陈烁一脸崇拜,凑过来冲他眨了下眼,掐着嗓子说:“哇,晟砚哥哥好厉害哦。”

温晟砚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开:“再恶心我就动手了。”

他往灵堂的方向看过来,只能看见被风吹起的一点白布。

这场葬礼敷衍至极,挽联花圈少得可怜,夜晚守灵的几个人打着麻将,言语粗俗,傅止山的棺材停在一边,傅曜在对面的长凳上坐着,注意不让蜡烛熄灭。

凌晨三点,打麻将的亲戚撤了桌上楼睡觉,换了另外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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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曜坐得半边身子都麻了,盯着鞋尖发呆,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阴影很快消失,来人在他身旁坐下,掏出手机打游戏。

叮叮当当的小游戏音效在灵堂里回响,温晟砚专注于消除,好半天才听见身边的人说话:“灵堂里不能玩游戏。”

“麻将都能打,消消乐怎么不能玩?”

温晟砚放下手机,侧头:“谁规定的?你还是他?”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棺材。

雨下了一整天,风一吹冷嗖嗖的,傅曜就穿了一件短袖,往门口一坐,夜风呼啦啦往人身上穿,看得温晟砚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动作不甚温柔地丢过去一件长袖:“去换上。”

傅曜拎起怀里的长袖,晃了晃:“哪儿来的?”

“我才给你织的行了吧?”温晟砚骂他,“大冷天穿这么少怎么不冻死你。”

傅曜抱着长袖,慢吞吞地往温晟砚那边挪了一点。

他说:“如果我生病的话,你会心疼我吗?”

温晟砚不吭声。

他又说:“还有多少钱?”

温晟砚愣了下:“什么?”

傅曜看着他,轻声:“七年前给了我那么多钱,你自己还剩多少?”

温晟砚扭过去,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是还当年打欠条的钱。”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傅曜盯着温晟砚的侧脸。

长高了,更好看了,没以前那么瘦了。

挺好的,他想,这几年温晟砚过得很好。

“还完钱后,你就要和我断了吗?”

傅曜很久没等来温晟砚的回答。

后半夜谁都没再说话,温晟砚沉默着陪他一直坐到天亮,做道场的班子来了,他才站起来,起身的时候没注意一个踉跄,差点在傅曜面前摔倒。

傅曜伸手去扶,温晟砚闷不做声,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出灵堂。

葬礼结束后,傅曜一刻也没停留,乘高铁离开。

这几年伍县发展得还算不错,修了高铁站,机场也有了,留下来的年轻人却日益减少,老年人占据了大半。

傅曜的建材公司在市中心,他大学毕业就回了市里,从首都的名牌大学毕业,选择回到渝市。

倒不是他对这里有多留恋,而是想着万一哪天那人回来了,他还能看一眼。

回公司时,和他一起创业的伙伴乔以湛转着转椅滑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

傅曜等他转完,才开口:“我不记得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添加了一个欢迎老板的环节。”

“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染着一头夸张红发的男人抬起两根手指,从眉梢挥出去,对傅曜敬礼:“怎么样?感不感动?”

傅曜抬脚,将乔以湛连人带椅一起蹬开。

乔以湛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身形,滑着他的转椅跟过来。

“你这回去够久的啊,你爸埋好了?”

乔以湛性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傅曜时常觉得要不是提前把人拉进自己的创业大计里,凭乔以湛的情商,大概率会得罪很多老板。

傅曜忙着看这几天的订单,乔以湛在一旁吵得很,他不耐烦,一脚把人蹬出去,蹬到办公室另一头。

“闲的没事干就去和豆子一起做报表。”傅曜说。

乔以湛这次摔倒了,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他控诉:“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公司的二把手。”

傅曜冷笑。

忙忙碌碌一直到中午,豆子进来送饭才把那位聒噪的二把手带出去。

豆子不喜欢乔以湛,奈何老板的脸色很难看,他觉得自己再不出手,二把手可能会命丧办公室。

傅曜顿觉清净很多。

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鼻梁,有些疲倦,干脆去了沙发上午睡。

这几天事情太多,傅止山的葬礼办完,公司这边又接了几个大单,乔以湛的能力他是放心的,但二把手的脑子他是不放心的。

落地窗外,江面波光粼粼,对面的双子楼格外引人注目。

傅曜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一通电话吵醒,拿起来一看,来自某位多年不联系的前任。

他瞬间清醒了,蹭一下坐起来,端起茶几上的水猛灌一大口清嗓子,咳了几声,确定没问题后,在电话自动挂断前接起。

“喂?”傅曜尽量让自己装得很正常,心里思索着对方应该听不出自己才睡醒。

温晟砚一开口,不是傅曜想象中的嘴硬式关心,不是他熟悉的温氏别扭,而是一句痛骂:“傅曜你脑子有病。”

傅曜被这一句话砸懵了,看了看手机上的号码。

是温晟砚没错。

他把手机放在耳边,小心翼翼地说:“砚砚,你身体不舒服吗?”

“你才有病!”

傅曜摸了摸鼻子。

行吧,骂就骂吧,人起码还愿意跟他说话呢。

温晟砚火气很大,骂人更是毫不留情:“什么就要和你断了?我什么时候要和你断了?你当年读大学胃疼到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哭成那样,我有说要和你断了吗?怎么着,我跟你是甘蔗啊,还断,我给你买个路易十六周边你要不要啊?”

温晟砚喋喋不休,一口气词都不带重复地把他骂了二十来分钟,把自己骂口渴了,抓起矿泉水瓶咕咚咚一通喝。

他喘着气,又要骂,电话那头一声不吭任由他骂的人忽然笑了。

温晟砚没好气:“笑个屁。”

“嗯,我不笑。”

傅曜盘坐在沙发上,伸手捞过茶几上的文件,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眼底是化不开的笑意。

“砚砚在生气吗?”他说,“这是不是说明,砚砚一直都很在乎我。”

温晟砚被戳穿,装傻。

傅曜笑起来,笑够了,他说:“你说得对。”

温晟砚皱眉:“我说什么了?”

“咱俩没断。”

傅曜起身,合上文件。

他看向对面的双子楼,语气认真:“温晟砚,咱俩不能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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