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晟砚臭着一张脸回教室时,上课铃跟着响起,同拿着教材的李芸撞了个正着。

他停住脚步。

以李芸的脾气,知道他在厕所和几个所谓的混子学生抽烟被抓,大概率会把他批评一顿。

对方也看见了他。

李芸脸色平静,看了一眼两个学生,抬脚先进了教室。

教室里,陈烁正趴在桌上,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见他回来,有气无力地挪了两下,让温晟砚回座位。

“你上哪儿去了?”陈烁直起身,顺势往温晟砚身上扒,“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年级主任今天跟疯了一样,跑三圈不够,跑五圈!我天我肺要炸了……”

“嘘。”

李芸的眼神算不上友好,温晟砚及时打断陈烁的碎碎念,示意他先别说话。

陈烁余光瞥见班主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打了个哆嗦,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也不知道算是猜对了还是没猜对,接下来的这节语文课,李芸全程都是面无表情,平时讲课还会和学生讲些课本外的东西,开开玩笑,今天却是一板一眼,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温晟砚低头记着笔记。

圆珠笔尖和纸张接触,偶尔用力,会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身后那人写字时习惯在末尾点一下,同样的磕碰声落在温晟砚耳朵里,他莫名觉得烦躁。

冷静下来后又觉得傅曜其实没说错。

和市里的学生比起来,伍县一中学生们得到的资源有限,温晟砚运气好,好成绩能为他讨来一些特权,比如吴城给他的试卷和习题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下课后,李芸没有直接离开,他在教室里站了好一会儿,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讲台上的老师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拾教材。

底下的学生松了口气,安静的教室重新闹腾起来。

“温晟砚跟我来办公室。”李芸离开前,抬手,隔空点了点窗边那人,“还有傅曜。”

温晟砚将最后一个字写完,盖上笔盖,起身,跟在李芸身后。

李芸,高一语文组组长,个子不高,人很瘦,长相憨厚,万年不变的暗红色上衣和黑框眼镜,名字听起来像女生,实际上是个有些古板的中年男教师。

温晟砚刚入学就是他教,分科分班后依然是他。

办公室里,李芸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叠试卷数了数,抽出几张递给温晟砚。

“做完拿给我。”李芸说着,目光落在他单薄的外套上,“江主任和我说,你课间在卫生间抽烟,有这回事吗?”

不等温晟砚开口,李芸便自顾自地替他找补:“是被他们带坏的,还是他们硬要给你?”

“不是他——”

“没有下次。”

温晟砚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李芸将目光转向傅曜,语气温和很多:“傅曜怎么样?还习惯吗?能不能跟上老师的节奏?”

被点到名的男生乖巧回答:“能跟上。”

“能跟上就好,有什么问题记得和老师说,不要憋在心里。”

这话既是在对傅曜说,也是在对温晟砚说。

温晟砚揣着试卷出了办公室,没急着回教室,在办公室外面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傅曜出来。

傅曜没想到他还在,有些意外:“你这是?”

“等你。”

冷风吹过来,温晟砚吹得有些冷,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他看着傅曜,有些别扭地开口:“刚才的事……抱歉,我不该骂你。”

傅曜的表情有些困惑:“你刚才原来是在骂我?”

所有组织好的道歉的话,在听见傅曜的回答后全散了个干净,温晟砚站在原地,表情逐渐空白,最终,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凝成了一个字。

……啊?

他这个样子逗笑了傅曜。

后者很矜持地笑了两声,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语气更加温和:“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太突然了。”

温晟砚只能干巴巴地:“哦。”

两个人对视,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还是温晟砚先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卷子和题……”

傅曜看向他。

“能借我看看吗?”

·

堆在床底积了一层灰的书本被找出来,傅曜挑出其中几本,用湿巾擦去书皮上的灰尘污垢,再用纸巾擦了一遍,将卷起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抹平。

都是他在市里念书时的练习册,还有几摞试卷。

台灯柔和的光照着发光的纸张,傅曜垂眸,指腹摩挲着边缘,低头吹去上面残留的一点灰。

他拿起笔,翻开其中一本资料,在目录的地方打了几个圈,拍照,发送给温晟砚,过了一会儿,微信消息叮咚一声传来。

头像是抱着薯片吃的小鲨鱼的人发过来一个感谢的表情包。

W:谢谢。

傅曜盯着那条小鲨鱼看了一会儿,才打字回复。

乘三:不用谢。

乘三:能用上吗?

W:能。

和温晟砚过于幼稚的头像不符合的是他的昵称和单调的朋友圈,一个英文字母,傅曜猜测大概率是他姓氏的缩写,朋友圈干干净净,最近一条分享还是在大半年前,一只睡觉的黑狗,配文:傻狗。

傅曜的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下巴放在交叠的双臂上,浅色的毛衣暖乎乎热烘烘,他敲打着键盘,删删减减,想跟温晟砚说些话,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正发呆,客厅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摔打东西的声音,隔着卧室门,傅曜隐约听见沈佳黎的嘶吼和阿姨的劝慰。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

楼下客厅,沈佳黎摔了一个玻璃果盘,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此刻满是泪痕。

围着围裙的阿姨在一旁劝:“别生气了,气出毛病来怎么办啊。”

沈佳黎抹了一把脸,又摔了一个陶瓷杯。

傅止山没在家,自然也看不见妻子的失态。

摔摔打打好半天,沈佳黎的情绪依旧不稳定,她红着眼质问阿姨:“他为什么不回来?他是不是在外面找别人了?是不是?”

阿姨表情为难:“这……”

“他要出差几天。”

阿姨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一样,看向来人:“小曜啊……”

“辛苦阿姨了。”傅曜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沈佳黎没穿鞋的脚。

还好,没踩到玻璃。

他看着母亲,话是对着阿姨说的:“冰箱里还有点今早泡好的银耳和枸杞,麻烦阿姨帮我炖一下。”

阿姨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沈佳黎哭得厉害,跌坐在沙发上。

傅曜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力道很轻地拍着,像在哄孩子:“好了,好了……不哭了……”

等沈佳黎平静下来,他才继续问:“怎么突然摔东西了?”

沈佳黎还在抽噎,一边摇头一边说:“他不要我了。”

“他没有不要你。”傅曜从一旁茶几的纸盒里抽了几张纸,替沈佳黎擦去眼泪,“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沈佳黎抽抽搭搭,傅曜拿过沙发上的毛毯给她围上,又打开电视调到沈佳黎平时爱看的爱情喜剧,起身去了厨房。

爱情喜剧里的主角嘻嘻哈哈的背景音混合着锅子烧开的咕嘟声,阿姨搅动着银耳汤,撒上一把枸杞,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傅曜,哟了一声,低声说:“哄好了?”

“嗯。”

银耳汤香甜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厨房,阿姨乘好一碗递给傅曜:“小心烫。”

“谢谢阿姨。”

傅曜接过:“还有客厅,等会儿也要麻烦了。”

阿姨摆摆手:“什么麻不麻烦的,应该的。”

她抬起下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聚精会神看电视的沈佳黎,似是感慨:“好好一个人搞成这样。”

傅曜的背影顿了片刻,端着银耳汤回了客厅。

电视上,四个主角正在玩游戏,用纸牌搭建起来一个离谱又好笑的建筑,夸张的音效逗得沈佳黎哈哈大笑,全然不见刚才的崩溃模样。

傅曜用勺子搅了搅碗底,等没那么烫了,才端到沈佳黎身边。

他没指望沈佳黎会自己吃,半蹲在沙发上,舀起一勺银耳汤喂到沈佳黎嘴边。

沈佳黎吃着,看见感兴趣的情节就不理傅曜,傅曜不催不急,等搞笑的桥段播完,抬手继续喂。

阿姨拿着扫把过来要收拾,傅曜冲她摇头。

一碗银耳汤吃完,沈佳黎情绪好了不少,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入迷了。

阿姨这才上前扫地。

傅曜去洗碗。

两个人的动作放地轻了又轻,生怕打扰了沙发上的人。

一集电视剧看完,傅曜甩着手上的水出来,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很晚了。”

看得正开心的沈佳黎有些不高兴:“还没看完。”

“你已经看完了。”

傅曜屈指,指尖敲敲黑色遥控器的外壳:“去睡觉。”

“没看完。”

“明天放学回来给你带零食。”

傅曜早就习惯了沈佳黎这样子:“五样,什么都行。”

沈佳黎这才不情不愿地上楼洗漱。

阿姨扫完地,擦着手过来收拾茶几。

阿姨在他们家干了很长时间,对傅家的情况了解不少,她擦着茶几,一边和傅曜闲聊:“你妈妈最近老是这样,你爸也是,两三天才回家一趟,要我说不喜欢就不要结婚,把人娶回来,生完孩子就不管了,娶老婆干嘛?传宗接代啊?”

她啧啧两声:“还大老板呢,思想比我还落后。”

当着傅曜的面,她丝毫不害怕。

傅曜看着二楼沈佳黎的卧室,含糊地应了声。

“确实。”傅曜的声音几不可闻,“为什么要结婚呢……”

他的话被风吹散。

夜深,吵闹的街道逐渐静下来。

温晟砚的房间还亮着灯,书桌上摆了好几本练习册,教辅资料翻开在一旁,红笔黑笔勾勾点点,好几处地方,两种颜色重合,纸张都被划破。

他咬着笔杆,有些烦躁地看着试卷上的数字。

手机扔在一边,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半天,温晟砚一条也没看,埋头同最后一道数学题对峙了快半个小时,撂笔的动作都带了些怒气。

他抓起手机,找到今天新加的那个人,将题目拍照发过去。

W:这个,怎么做?

W:我不会。

傅曜的回复很快。

乘三:连接FE,辅助线,套公式。

乘三:题干给的信息太少,稍等我看看。

温晟砚敲着笔。

对方的稍等真的只是一小会儿,很快,傅曜给他发过来一张写满了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连图都给他画好了。

温晟砚照着他的草稿纸,对着自己的步骤一步步看下来,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找到堵塞的那一点疏通后,做起来就方便很多。

等做完这几张数学卷子,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他打了个哈欠,又给傅曜发去一句谢谢。

乘三:不用。

乘三:你已经说过谢谢了。

乘三: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我。

乘三: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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